大秦海关总署送来的急件,比内阁的折子还要厚实几分。
御书房内,陈海手里捏着几张薄如蝉翼的信纸,那是姜涛用特殊药水写就、经由海路辗转送回的绝密情报。
宋献策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个紫砂壶,那是他最近的新爱好。
罗虎则有些坐不住,屁股在椅子上磨来磨去,像是有钉子扎着。
“姜涛这小子,在倭国混得不错。”陈海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在信里说,倭国现在是德川家做主,搞了个什么锁国令,除了长崎,片板不许下海,也不许外人登岸。”
“锁国?”宋献策抿了一口茶,眉头微皱,“那咱们的使节是被这德川家给挡回来的?”
“不全是。”陈海手指敲击着桌面,“姜涛查得细。德川幕府虽然号令天下,但倭国这地方,就像是个拼凑起来的碎瓷碗。各地的大名——也就是咱们说的诸侯,手里都有兵。尤其是南边那几个,萨摩、长州,野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那个如同蚕虫般的岛链上。
“咱们的使节船,还没到江户,就在这儿——琉球附近,被萨摩藩的水军给截了。不但不让进,还把国书给扔进了海里,骂咱们是……唐狗。”
“啪!”
罗虎手里的茶杯瞬间成了粉末,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却像没感觉一样,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
“反了天了!”罗虎腾地站起来,声音像炸雷,“一群只配给咱们提鞋的倭寇,也敢称大秦是狗?陛下,给臣三万精兵,臣把那岛给沉了!”
陈海瞥了他一眼,扔过去一块布巾:“擦擦手。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大火气。”
罗虎接过布巾,胡乱抹了一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陛下,这口气不能忍。前明的时候,这帮倭寇就在沿海烧杀抢掠,这笔血债还没算呢,现在还敢蹬鼻子上脸?”
“谁说要忍了?”陈海冷笑一声,转过身,背着手看着地图,“姜涛在信里还说了个有意思的事。萨摩藩虽然听幕府的,但私底下一直想吞了琉球。琉球是咱们的藩属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倭人这是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动咱们的小弟。”
宋献策放下紫砂壶,眼神也冷了下来:“琉球虽小,却是东海的门户。若是让倭人占了,往后咱们的海贸商路,怕是要被掐脖子。主公,这不单是面子问题,是里子问题。”
“而且,”陈海补充道,“姜涛这几年也没闲着。他联络了在那边的老华侨,甚至买通了几个落魄的武士,在九州岛附近的一个叫平户的地方,搞到了一个隐秘的码头。咱们的船,能靠上去。”
听到这里,宋献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有内应,有落脚点,有新仇,有旧恨。主公,这仗,能打。”
罗虎一听能打,立马来了精神:“陛下,下旨吧!这回是用海军还是陆军?郑芝龙那小子的铁甲舰是不是该拉出去遛遛了?”
陈海没急着下旨,而是走回书桌旁,重新坐下,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打是要打,但得讲究个名正言顺。咱们大秦是礼仪之邦,总不能像强盗一样直接冲过去砍人吧?那跟倭寇有什么区别?”
罗虎愣住了,挠了挠头:“他们都把国书扔海里了,这还不叫理由?”
“那是外交纠纷,顶多打个口水仗,或者在边境搞搞摩擦。”陈海摇摇头,“我要的是灭国之战,是把他们打服、打怕,打得几百年不敢正眼看中华的理由。扔国书?不够分量。”
宋献策眼珠一转,试探道:“那主公的意思是……让他们先动手?”
“太慢。”陈海摆摆手,“等他们动手,黄花菜都凉了。咱们得帮他们找个理由。”
他从那一堆信纸里抽出一张,那是姜涛附带的一份当地风俗报告。
“姜涛说,倭国人极重面子,且律法严苛。若是咱们的人在那边‘出事’了,他们必须要给个交代。”
“出事?”罗虎更懵了,“咱们在那边除了姜涛的暗桩,也没别的人啊。”
陈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让罗虎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谁说没有?咱们的驻军不是在那边吗?”
“驻军?”罗虎瞪大了牛眼,“哪来的驻军?臣怎么不知道?”
宋献策却是听懂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陈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这招……太阴了,但也太绝了。
“陛下是想……”宋献策压低了声音,“无中生有?”
陈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传令给东海舰队,让他带着镇远、定远两艘铁甲舰,外加二十艘巡洋舰,去琉球海域演习。就说是为了震慑海盗,保护商路。”
“然后呢?”罗虎追问。
“然后,”陈海慢条斯理地说道,“就在演习的时候,咱们的一名士兵,比如叫二狗子或者三麻子,在夜里巡逻的时候,不小心……失踪了。”
“失踪?”
“对,失踪。而且根据可靠情报,这名士兵是被人掳到了倭国的平户或者长崎。”陈海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咱们大秦的兵,那是天兵,少了一根汗毛都是大事。咱们要进城搜查,要让倭国交人。如果不交……”
“那就是窝藏要犯,挑衅大秦天威!”宋献策接过了话茬,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到时候,咱们的大炮开火,那就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兄弟,是仁至义尽之后的无奈之举!”
罗虎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陛下,这……这也太不要脸了吧?不过……俺喜欢!”
“脸面是靠拳头挣来的。”陈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深沉,东方的天空隐隐有一丝发白。
“几百年来,倭寇杀我百姓,掠我财物,这笔账,他们从来没想过要还。既然他们不想还,那咱们就自己去取。”陈海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这次去,不光是要地盘,要赔款,更是要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拟旨。”
宋献策立刻铺开宣纸,提笔饱蘸浓墨。
“令,东海总督郑芝龙,即刻率领第一舰队东进。”
“令,姜涛启动夜枭计划,配合舰队行动,务必让那个走失的士兵,走得惊天动地,走得人尽皆知。”
“令,户部备好粮草,工部备好弹药。告诉郑芝龙,这次不用省着打。那一炮下去就是几百两银子,朕不心疼。朕只要听到响声,听到倭国人的哭声!”
宋献策笔走龙蛇,顷刻间写好圣旨,盖上玉玺。
罗虎捧着圣旨,手都在哆嗦,那是激动的。他仿佛已经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听到了铁甲舰撞碎木船的脆响。
“去吧。”陈海挥挥手,“别让朕失望。”
三日后,东海。
海面上波涛汹涌,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破浪而行。
为首的两艘巨舰,通体漆黑,没有风帆,只有巨大的烟囱向外喷吐着滚滚黑烟。
那是大秦工业的结晶——“镇远”级铁甲舰。
虽然比起后世的战列舰还略显稚嫩,但在如今这个还在用木板船和滑膛炮的时代,它们就是海上的怪兽,是无敌的代名词。
郑芝龙在自己的儿子郑成功带着远洋舰队前往新大陆以后,他便被陈海委任接手东海舰队。
此时,郑芝龙正站在“镇远”号的舰桥上,海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手里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密旨,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岛屿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提督大人,”副官走过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前面就是琉球海域了。据侦查,萨摩藩的几艘巡逻船正在附近游弋。”
郑芝龙收起圣旨,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镜头里,几艘挂着倭国旗帜的安宅船像玩具一样在海浪中起伏。船上的倭兵正指着这边的黑烟,似乎在嘲笑这不知哪来的怪物。
“不用理会。”郑芝龙放下望远镜,淡淡地说道,“继续前进。传令下去,今晚全军‘演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正在擦拭大炮的士兵们,声音低沉了几分。
“另外,通知各舰长,今晚让兄弟们都精神点。特别是那个准备‘走失’的兄弟……让他把戏演足了。这可是关系到咱们能不能把这几百年的旧账,连本带利收回来的大事。”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是!保证完成任务!咱们大秦的兵,哪怕是‘走丢’,那也得走得气壮山河!”
汽笛声响起,呜咽如龙吟,响彻海天。
黑色的钢铁巨兽调整航向,锋利的舰艏切开海浪,直指东方。
而在那片海域的深处,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正在悄然酝酿。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被陈海狠狠地推了一把,朝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轰隆隆地碾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