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满架书籍，整齐摆放。
叶雯随手抽出一册，翻开尽是叶松柏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轻轻合上，目光落向旁边一本《千字文》。刚拿起，书页间便滑出厚厚一沓散纸，飘落满地。
她俯身拾起一张，上头是歪歪扭扭，笔画稚拙的大字。
“这是三表弟刚开蒙时写的。”叶惜英也蹲下身，一张张捡起，“爹说，三表弟是他见过最有天分的学生……小姑当初带表弟离开时，爹把这些全收了起来。”
她声音空灵：“他以为这辈子再无人能承他衣钵了，每夜都在书房翻这些纸，一看就是好久。”
“后来小姑带着表弟回来……爹高兴极了，可这些纸，他一张也舍不得丢。”
叶雯听着，心头也很不是滋味。
她想起叶松柏临去前问的那句话。
或许此刻……大哥已与真正的叶文，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吧。
她拉起叶惜英，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
“惜英，”叶雯声音很柔，“小姑知道你很痛。可死去的人停在了那里，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当年你姑父走后，小姑也钻过牛角尖。那时浑浑噩噩，是非不分，闹得家宅不宁，几个孩子……也都长歪了。”
“后来你姑父给我托梦，他说他已不在了，我若一味困在过去，温家就完了。”
她握住叶惜英冰凉的手：“你现在有孩子了。这是你盼了多年才盼来的。为大哥伤心是天理人情，可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孩子怎么办？”
“小姑那时孩子都已长大，尚且影响至此。你的孩子还是个胎儿，一旦有闪失……便是再也挽不回的憾事。”
“惜英，咱活人……得往前看。”
叶惜英静静听着，想起这些年听闻的温家旧事，听说几个表弟全部长歪了，老大愚孝，老二自私，老三更是不像话，就连玉雪可爱的表妹，都成了个眼皮子浅，一心只想攀附富贵的村姑。
细细想来，表弟表妹的长歪，就是从姑父去世开始的。
原来小姑当时的“奇葩”接受不了姑父的离世
她抬手轻抚小腹，就在此时，肚子里忽然传来一种像小鱼游过一般的神奇感受。
叶惜英有些讶异，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动
感受着那微小的，与她血脉相连的跳动，忽然一把抱住叶雯，放声痛哭。
她得振作，她不能一味地悲伤。
爹已经没了，她还有娘，还有大哥，还有相公，还有孩子
哭声从嘶厉渐渐转为呜咽，许久，才慢慢歇下。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小姑……我饿了。”
叶雯心头一松。
“好，”她起身朝外唤道，“送些清淡吃食来。”
金銮殿，晨光初透。
御前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尖亮的声音穿透森严肃穆的大殿：
“谢家狼子野心，私调军队，挟持官员家眷，勾结后宫谋害圣躬，谢霖之被凌迟处死，谢氏株连九族。
皇后江氏谋害君王。勾结外戚，废为庶人，终生囚禁冷宫。”
“……七皇子顾荣，前有临危受命，赈灾有功，孕育优质良种，后有护驾平叛，安定社稷，功在千秋。即日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话音未落，殿中已是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可瞄着东宫之位的，又岂止谢家？三皇子、五皇子、九皇子的母族都抱有希望，今日这道旨意，便是要断了他们多年的念想。
几道目光在文官队列中飞快交错，最终，三皇子的舅公——御史大夫王叙重重咳了一声，持笏出列。
“陛下，老臣有本奏！”
他声音洪亮，刻意顿了顿，待全殿目光聚来，才缓缓转向顾荣：
“七殿下救驾，此乃大功。然——”他话锋陡然一锐，“老臣听闻，南阳灾情月前便已平定，殿下却迟至今日方归。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当选勤勉克己、以社稷为重者。殿下这般延误，难免令人疑心……是否因私废公，怠慢国事？”
他此言一出，殿内寂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顾荣。
几位与三皇子亲近的臣子已微微颔首，五皇子一系的官员则冷眼旁观，九皇子母族垂眸不语，却皆竖着耳朵。
顾荣神色未变，从容出列，撩袍跪地：“回父皇，王御史所言甚是。儿臣迟归，确有其故——”
他自怀中取出一小木匣子，双手高举过头：
“儿臣斗胆，请父皇与诸公一观。”
御前太监快步下阶，接过那物，恭敬呈至御案。
皇帝打开匣子。
一束青绿饱满的稻穗静静躺于其中，粒粒坚实，比起普通的稻穗饱满了至少三倍以上。
众人皆引颈而望。
顾荣声音清朗：“此乃南阳新育良种，儿臣晚归，皆因在南阳培育此稻种。经实地试种，悉心照料，得此一穗。儿臣已命农官反复验算，这稻种亩产至少三百斤。”
“三百斤？！”
“这……这怎么可能！”
“寻常稻米亩产不过百斤上下……”
难以置信的喃喃声如潮水般漫开。老农官更是瞪圆了双眼。
顾荣抬头，目光澄澈：“儿臣迟归，非敢怠慢国事。正是为了等此稻穗灌浆饱满，携实证回京，以安天下农心，以固大禹粮本！迟归之罪，儿臣甘领，但求父皇与诸公明鉴。”
龙椅上，皇帝凝视手中那束稻穗，良久，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以安农心，以固粮本’！”
他起身，持穗示于群臣：“诸卿可都看清了？此一穗，可抵万言！可还有谁有异议？”
王叙嘴唇抿紧，不敢再发一语。
其余皇子的母族也都垂下头去，不敢再发言。
他们也不过是想再垂死挣扎一下罢了，皇帝都这么说了，谁敢再发表反对意见？
那谢家的下场可还在眼前呢
满朝肃然，再无杂音。
无人出声，无人反对。
皇帝满意地看着满朝低头的大臣，朝御前太监摆摆手，太监立刻继续宣读旨意：
“叶松柏，忠烈殉国，宁死不屈……追封忠国公，谥文烈。爵位由其长子叶庭生承袭，三代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