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喧嚣与热血并存的圣火竞技场,跟随玛拉妮前往“流泉之众”的旅途,画风陡然一变。
没有灼人的热浪和硫磺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水汽和空气中澹澹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矿物清香。玛拉妮所说的“温泉艇”,并非船只,而是一种造型奇特、如同巨大梭子、通体由某种白色温润石材和坚韧木材构成的交通工具,底部有滑橇,在一条宽阔、平缓、水温明显高于常理的乳白色“温泉河”上快速滑行。河流两岸,不再是嶙峋的火山岩,而是生长着各种耐热喜水的奇特植物,郁郁葱葱,间或有蒸腾着雾气的温泉池点缀其间,宛如仙境。
“怎么样?漂亮吧!”玛拉妮站在艇首,张开双臂,任由温暖的、带着水汽的风吹拂着她的蓝白长发和脏金色发辫,脸上满是自豪,“这就是我们流泉之众的家园!欢迎来到纳塔的‘水之国’!”
“哇!好舒服!和外面完全不一样!”派蒙在温泉艇上方飞来飞去,好奇地东张西望。凌霄似乎也很喜欢这里湿润温暖的环境,站在叶辰肩头,惬意地梳理着羽毛。
空和叶辰也感到一阵放松。连日来的紧张战斗和观赛,在这片水汽氤氲、绿意盎然的土地上得到了舒缓。
温泉艇速度很快,沿着蜿蜒的温泉河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水汽愈发浓郁,隐约可见一片建立在无数大小温泉池、瀑布和溪流之间的聚居地。房屋大多采用白色石材和浅色木材搭建,造型圆润,与水流环境和谐相融。最大的温泉池位于聚居地中央,如同一颗巨大的、不断蒸腾着雾气的蓝宝石,许多流泉之众的族人正在其中嬉戏、放松,欢声笑语不断。
玛拉妮带着他们在一处安静的、被几块巨大白色岩石半环绕的私人温泉池旁停下。“这是我家的专属小池,平时就我和爷爷用,很干净的!你们先泡泡,解解乏,我去准备点吃的和纳塔特产的‘燃素花茶’!”
说完,她就像一尾欢快的鱼,滑入旁边一条连接着主屋的小溪,不见了踪影。
温泉池水呈现漂亮的澹蓝色,清澈见底,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不断有细小的气泡从池底涌出,水温恰到好处,带着浓郁的矿物质气息。池边还放着几个木质的托盘,上面摆着干净的浴巾。
“这里真是太棒了!”派蒙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就想冲进水里,被空眼疾手快地拉住。
“派蒙,要先换衣服!”
“哦对对对!”
温泉池是露天半开放的,但有巨大的岩石和茂密的耐热植物遮挡,私密性很好。叶辰、空和派蒙(派蒙在池边专门的小浅滩泡)很快换好衣服,踏入温泉。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富含矿物质的温泉水涤荡而去,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喟叹出声。凌霄则对泡温泉没什么兴趣,飞到旁边一块被水汽蒸得暖融融的岩石上,蜷缩着打起了盹。
正当几人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时,玛拉妮端着摆满了各种纳塔特色水果、烤鱼和一小壶热茶的木盘,踏着水花回来了。她也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浴衣,蓝白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更显得清新可人。
“来,尝尝我们流泉之众的特产,燃素花茶!用温泉边特有的燃素花的花蜜酿的,喝下去暖暖的,还能恢复精力哦!”玛拉妮热情地给每人倒上一杯。
茶汤是清澈的金黄色,入口微甜,带着澹澹的花香,吞下后确实有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令人精神一振。
泡在暖洋洋的温泉里,喝着香甜的热茶,看着周围仙境般的美景,几人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刚刚结束的巡礼,以及即将开始的、更加危险的“巡夜者战争”。
“说起来,”叶辰靠在池边光滑的岩石上,看着蒸腾的雾气,状似无意地开口,“卡琪娜,还有其他那些报名参加‘巡夜者战争’的战士,明知道要深入夜神之国,面对那么多深渊魔物,甚至可能遇到更可怕的东西……他们不害怕吗?”
玛拉妮正在啃一枚红色的火山果,闻言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但很快又扬起,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害怕?当然怕啊。”她回答得很坦然,将果核精准地吐到池边一个专门的小桶里,“谁会不怕死呢?卡琪娜那孩子,别看她上场时那么勇敢,其实每次比赛前,她都紧张得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好。其他那些战士也一样,尤其是经历过之前巡夜,见过同伴受伤甚至……回不来的人,怎么可能不怕。”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事实感。
“那为什么还要去?”空忍不住问,“如果……如果回不来……”他想起了卡琪娜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想起了玛拉妮在比赛中的全力以赴,心中不由得一紧。
玛拉妮放下果子,捧起温热的茶杯,看着杯中金色的茶汤,缓缓说道:“因为‘还魂诗’。”
“还魂诗?”派蒙好奇地歪头,“那是什么?一种很厉害的诗歌吗?听了就不会死?”
玛拉妮被派蒙天真的话逗笑了,摇了摇头:“不是啦。‘还魂诗’,是我们纳塔流传下来的、一种特殊的仪式,也是火神玛薇卡大人赋予巡夜者们最重要的……保障,或者说,希望。”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详细解释:“夜神之国与现实的屏障很薄弱,但进入其中,尤其是深入之后,想要再回来,非常困难。普通的战士,一旦在那边死亡,灵魂就会被夜神之国的力量束缚、吞噬,再也无法回归。但是,如果成为被圣火认可的‘巡夜者’,在进入夜神之国前,会与圣火签订一种特殊的契约。”
“当巡夜者在夜神之国遇到无法抵御的危险,濒临死亡,或者确认失踪、无法自行返回时,在纳塔这边,圣火竞技场内,所有纳塔的子民,会聚集在一起,共同咏唱一首古老的、流传下来的‘还魂诗’。”
玛拉妮的声音轻柔下来,仿佛在吟诵着什么神圣的篇章:“那是一种凝聚了所有人信念、祈愿和火焰力量的歌声。当歌声响起,圣火会与之共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然后,火神玛薇卡大人,会亲自引导这股力量,以圣火为桥梁,让自己的部分意志或者说力量投影,强行突破夜神之国的屏障,进入其中,寻找那位迷失的巡夜者,并将其灵魂和残存的身体,带回来。”
叶辰和空都听得怔住了。以凡人之力咏唱诗歌,汇聚信念,再由神明亲自深入险地,带回逝者……这听起来既悲壮,又充满了一线希望。
“所以……”空喃喃道,“只要有‘还魂诗’,巡夜者就不会真的死去?”
“不,”玛拉妮摇摇头,神色认真,“不是绝对的。还魂诗的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它需要耗费火神大人巨大的力量,对咏唱者的信念和圣火的强度要求也很高。而且,如果巡夜者在夜神之国被吞噬得太彻底,或者遇到了某种超出理解的存在,即使火神大人亲自出手,也可能……带不回来完整的灵魂,或者,带回来的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更严重的是,如果火神大人在那边的力量投影受损,甚至会影响到她本体和圣火。”
她叹了口气:“但即便如此,‘还魂诗’的存在,依然给了所有巡夜者,给了所有纳塔人一份希望。它告诉我们,即使踏入死地,也并非有去无回。我们的战斗,我们的牺牲,我们的祈祷,是有可能被回应,被拯救的。这或许……就是支撑着像卡琪娜那样的孩子,以及无数前辈们,一次次义无反顾踏入夜神之国的勇气来源之一吧。”
温泉池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水流汩汩的声音,和远处族人隐约的欢笑声。
叶辰看着杯中金色的茶汤,心中思绪翻涌。以凡人之力,汇聚信念,形成呼唤;以神明之力,深入死地,带回希望。这“还魂诗”,既是纳塔人对抗深渊的无奈之举,也是他们不屈意志和彼此羁绊的体现。玛薇卡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更重。
“原来……是这样。”空低声道,对纳塔,对玛薇卡,对那些巡夜者,有了更深的理解。
“所以啊,”玛拉妮重新扬起笑容,尽管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我们当然会怕,但怕也要去。因为身后就是家园,就是族人。而且,我们不是孤独的,我们有彼此,有圣火,有火神大人,还有……那首在绝境中给予我们希望和勇气的‘还魂诗’。”
温暖的泉水依旧包裹着身体,但此刻,叶辰、空和派蒙的心中,却感受到了另一种沉甸甸的、属于这片灼热土地的、炽热而坚韧的温度。
夜幕降临,流泉之众的聚居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如同萤火般温暖的灯光,倒映在潺潺的温泉溪流中,静谧而美好。而远方,圣火竞技场的方向,那永恒燃烧的金色火焰,依旧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如同灯塔,指引着所有不归的魂灵,也守护着这片土地上,不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