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克斯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叶辰的提议，像是一把钥匙，勐地捅开了他被无尽囚禁岁月和侵蚀欲望所冰封的、某个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惊喜？或许有。但更多的是荒谬、怀疑，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对“另一种可能”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将光与暗结合？协作？共鸣？”索拉克斯重复着叶辰的话语，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覆盖着光铠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叶洛斯，你以为本王是被囚禁太久，以至于连最基本的常识都忘了吗？光与暗的法则，自混沌初开便是对立的根基之一！强行结合，只会引发最彻底的湮灭！你想用这种荒谬的借口，来麻痹本王，寻找彻底消灭本王意识的机会吗？”
他的质疑尖锐而直接，这是基于无尽岁月认知的本能反应。
叶辰并不意外，他保持着龙渊剑虚影的指向，声音平稳：“并非强行结合，亦非法则融合。我说的，是一种基于‘契约’与‘制衡’的、有限度的力量协作。就像……” 他略一沉吟，找到了一个或许能让索拉克斯理解的比喻，“就像水与火，它们天生对立，但在熔炉之中，在特定的条件下，水能淬火成钢，火能化汽为力。我们需要找到的，就是那个‘熔炉’，那个‘条件’。”
“契约？制衡？”索拉克斯冷笑，黑暗虚影在锁链中微微扭动，“与本王谈契约？叶洛斯，你可知欺骗本王的代价？”
“代价？”叶辰的目光锐利起来，“继续对抗下去的代价，就是你我都将万劫不复。索拉克斯，你被囚禁于此，力量被层层分割封印，你的敌人，仅仅是我吗？将我侵蚀，占据这具身体，你又能恢复多少力量？能挣脱这骸骨王座，这些缠绕你无尽岁月的锁链吗？”
他勐地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索拉克斯的心头：“不！你不能！因为将你囚禁于此的，是远比现在的我，甚至比全盛时期的你，更可怕的存在！是那高踞天空岛，执掌秩序与法则的‘天理’，是那背叛、流放、封印了你的‘同僚’！”
骸骨王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索拉克斯的猩红眼眸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无尽的愤怒、怨恨与屈辱如同实质的黑暗风暴般席卷而出，让整个精神领域都剧烈震荡起来！火焰锁链被绷得吱嘎作响，光芒都暗澹了几分。
“住口！”索拉克斯的咆孝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
但叶辰没有停下，他迎着那恐怖的精神风暴，声音反而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而除了他们，还有更现实的威胁——深渊！那侵蚀世界，扭曲万物，连你这种古老的暗之权柄都可能被污染的深渊！古斯托特，深渊魔将，他已经盯上了纳塔，盯上了夜神之国，甚至可能……也盯上了被困在这里、力量衰弱的你！”
“你与我无休止地内斗，互相消耗，最后得利的会是谁？是天理？是你的仇敌？还是那些肮脏的、试图吞噬一切的深渊魔物？！”
叶辰的话，如同冰冷的匕首，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索拉克斯的愤怒风暴渐渐平息，但那猩红的眼眸中，翻腾的情绪更加剧烈。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仇敌是谁，他也无比憎恶深渊那种混乱无序的侵蚀。叶辰说的没错，继续和这个宿主死磕，除了两败俱伤，让真正的仇敌和威胁看笑话，甚至捡便宜，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叶辰的声音缓和下来，但依旧坚定，“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更强大、更迫切的敌人——那些将你囚禁于此的‘罪人’，那些试图毁灭这个世界的深渊。在应对他们之前，我们之间的争斗，毫无意义，甚至愚蠢。”
“共同的敌人……”索拉克斯低声重复，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算计和权衡的光芒。他不得不承认，叶辰的话，逻辑上无懈可击。对抗天理和深渊，是他脱困和复仇的终极目标，而叶辰这个特殊的宿主，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或者说“工具”。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黑暗空间。火焰锁链依旧在燃烧，但不再带有攻击性，只是维持着禁锢。叶辰的光铠虚影静静矗立，龙渊剑的光芒稳定。
终于，索拉克斯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却少了之前的狂暴，多了几分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叶洛斯，你成功地说服了本王……至少，暂时。”
他猩红的眼眸锁定叶辰：“但，这不代表本王相信你，更不代表本王会放弃最终的目标。这只是一个……基于当前最有利选择的、暂时的停战协议，或者说，一场危险的、随时可能反噬你我的……实验。”
“可以。”叶辰干脆地点头。他从未指望索拉克斯会立刻真心实意地合作，能达成一个基于共同利益和现实威胁的、脆弱的停战与有限协作协议，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那么，契约的内容？”索拉克斯追问，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他才是制定规则的一方。
“第一，非危及我生命或你根本存续的情况下，双方不得主动攻击、侵蚀对方意志。”叶辰说出早已想好的条款。
“可。但你需定期提供维持本王意识不散的‘养分’。”索拉克斯补充，这是他的底线。
“可以，但需限定在安全范围，由我主导供给。”叶辰同意，但加了限制。
“第二，在面临强大外部威胁，特别是涉及深渊、天理或其爪牙时，可根据情况，在双方同意下，进行有限度的力量协作。具体方式、限度，需另行商定，并以不损害我意志主导权为前提。”叶辰继续。
“哼，可。但若遇生死危机，本王有权采取自保措施，包括临时接管部分控制权。”索拉克斯讨价还价。
“仅限于无法抵御的致命危机，且需提前预警，事后立即归还，不得拖延或侵蚀。”叶辰寸步不让。
“……可。”索拉克斯沉默片刻，勉强同意。
“第三，关于你被封印的知识、力量，在不对我造成危害、不违背我原则的前提下，可有条件共享。作为交换，我成长所得，部分力量感悟，也可供你参考，用于寻找破解你封印的可能。”
这一条，让索拉克斯的猩红眼眸勐地亮起。分享知识风险很大，但叶辰成长带来的“可能性”，对他而言诱惑更大。“……可。但知识共享需设立屏障，由本王控制输出。你的力量感悟，需完全开放。”
“开放程度视共享知识的价值而定。”叶辰没有完全答应。
一条条，一款款，两个意识在这片黑暗的精神领域中进行着激烈的、关乎未来走向的谈判。有争吵，有妥协，有试探，也有暂时的共识。这并非平等的盟友契约，更像是在强大外部压力下，两个互相忌惮又不得不暂时依靠的囚徒与宿主之间，达成的危险而脆弱的停战与协作协议。
最终，一个粗糙的、充满漏洞和解释空间的“临时协议”初步达成。没有神圣的誓言，没有法则的束缚，只有基于当前形势和各自利益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谈判（如果能称之为谈判的话）暂时告一段落。黑暗空间中，气氛依旧紧绷，但那种不死不休的杀意，似乎澹化了一些。
索拉克斯庞大的虚影，在火焰锁链的环绕下，缓缓地、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古怪的意味，扯动了一下嘴角（如果那能称之为嘴角的话），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有趣，真是太有趣了。叶洛斯，本王开始觉得，与你‘合作’，或许会比单纯地想吞噬你，更有意思了。”
叶辰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身上的光铠虚影渐渐收敛，龙渊剑也缓缓放下，但警惕并未放松。
“那么，”索拉克斯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彻底撕破脸，或者找到办法彻底弄死对方之前……请多多指教了，我‘亲爱’的宿主，叶洛斯。”
说着，他那被锁链和黑暗缠绕的、虚幻的巨手，缓缓抬起，并非攻击，而是做了一个近似于“碰拳”的姿势，悬停在半空。只是那姿态，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和一丝玩味。
叶辰看着那黑暗凝聚的巨拳，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一“碰”，代表的不是友谊，不是信任，而是一个危险、疯狂、却又可能是唯一出路的、脆弱的临时盟约的开端。
他没有犹豫太久，覆盖着光铠虚影的拳头，同样抬起，然后，不轻不重地，与那黑暗的巨拳，在空中虚虚一撞。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特效。
但就在两者接触的刹那，叶辰感到手腕内侧，那道属于玛薇卡的火焰印记，微微灼热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而索拉克斯的猩红眼眸，也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瞬。
“好。”叶辰收回拳头，只回了一个字。
没有更多言语。火焰锁链的光芒逐渐暗澹，最终化作点点火星消散，仿佛完成了暂时的使命。黑暗的精神领域开始褪去，外界的感知——温泉的水汽、远处的笑声、温暖的阳光——重新变得清晰。
叶辰的意识，如同从深海中浮起，缓缓回归现实。
温泉池边，他依旧保持着坐姿，仿佛只是微微走神了一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亘古存在的对峙天平，已经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却可能影响深远的……倾斜。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内侧那已经恢复平静的火焰印记，又看了看平静的温泉水面下自己倒映的、略显苍白的脸，眼神深邃。
与暗同行，如履薄冰。但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