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诗!还魂诗!还魂诗!”
悲怆而坚定的呼喊声如同潮水,在圣火竞技场巨大的环形空间内激荡、回响,最终汇聚成整齐划一、撼动人心的洪流。失去亲人的泪水尚未干涸,疲惫与伤痛仍刻在脸庞,但此刻,所有纳塔子民,无论来自哪个部族,无论是否相识,都将目光投向了主看台上那团光芒暗澹、跃动迟缓的圣火。
希望,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火种。
回声之子部族的长老,那位最先站出来的老者,用颤抖却充满力量的手,高高举起了一根用某种暗红色晶石雕刻而成的、顶端镶嵌着火焰状纹章的古朴权杖。权杖顶端的晶石,在竞技场内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却执着的红光。
“纳塔的子民们!”老者嘶哑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竞技场,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韵律,“勇士迷失于夜之国度,魂灵蒙尘,身躯陷落!然,契约之火不熄,归乡之念不灭!”
他勐地将权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动。
“以吾等之血为引!”
“以吾等之愿为薪!”
“以圣火之名!”
“咏唱——还魂之诗——!”
话音落下,老者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以一种苍凉、悲怆、却又蕴含着无尽祈盼的古老调子,唱出了第一个音节。那声音嘶哑难听,却仿佛带着魔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越来越多的纳塔人,开始加入咏唱。起初是杂乱的低吟,很快便汇成了整齐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合声。他们并非专业的歌者,声音或高亢,或低沉,或嘶哑,或哽咽,但所有人都倾注了全部的情感与信念。有战士捶打着胸口,发出战吼般的音节;有妇人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地吟唱;有孩童用稚嫩的声音,努力跟上古老的曲调。
这不是优美动听的诗歌,这是用生命、鲜血、思念和信仰共同谱写的、泣血的呼唤!
玛拉妮早已泪流满面,她双手紧握在胸前,用尽最大的声音,跟随着族人一起歌唱。派蒙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握紧小拳头,闭着眼睛,用她那五音不全但无比认真的调子哼唱着。空和叶辰虽然不懂歌词的含义,但那歌声中蕴含的悲怆、希望、不屈与祈求,却深深震撼了他们。他们也肃穆地站立着,在心中默默为卡琪娜,为所有未归的勇士祈祷。
叶辰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歌声的响起,竞技场内开始发生某种奇异的变化。空气中弥漫的硫磺气息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净化,变得灼热而纯粹。每个人身上,都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红光,那是他们最本源的信念、对火神的信仰、对亲人的思念、对归乡的渴望……这些微弱的光芒,如同千万点萤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向着竞技场中央的圣火飘去。
圣火,那原本有些暗澹、跃动迟缓的金色火焰,在接收到这些汇聚而来的、由信念凝聚的“光点”后,勐地一震!随即,如同被注入了全新的燃料,火焰开始剧烈地摇曳、升腾!颜色从暗金色,迅速转变为炽烈的、近乎纯白的亮金色!火焰的高度勐地拔升,炽热的气息席卷整个竞技场,甚至将上方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整个圣火竞技场,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炉。万千人的信念为薪,古老的还魂诗为引,共同点燃、催动着这团代表着纳塔至高契约与力量的圣火!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充满了穿透灵魂的力量。圣火的火焰也越发炽烈,光芒甚至盖过了天光,将整个竞技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圣火的燃烧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嗡——!
一声清越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鸣响起!只见主看台上,那团膨胀到极限的纯白圣火中心,空间勐地扭曲了一下,一道修长、威严、缠绕着熊熊烈焰的身影,一步从中踏出!
是玛薇卡!
但与平日威严凛然的姿态不同,此刻的她,浑身燃烧着近乎实质的纯白火焰,那火焰并非攻击,而是凝聚了无与伦比的神力与信念的具现!她的面容依旧被火焰遮挡,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火焰之后的目光,是如此的决绝、坚定,仿佛承载了整个纳塔的期盼。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踏出圣火的瞬间,她微微侧头,似乎看了一眼下方咏唱的人群,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玛拉妮、叶辰等人的身上,但只是一瞬。
紧接着,玛薇卡的身影化作一道纯白的流光,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决绝地,冲向了那扇通往夜神之国的、此刻因为仪式共鸣而再次微微开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深渊气息的巨大石门!
“火神大人——!”
人群中爆发出混杂着祈祷、担忧、期盼的呼喊。
玛薇卡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没入了石门之后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石门在她进入后,勐地关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将圣火的光芒、人们的歌声,以及所有期盼的目光,都隔绝在了外面。
圣火依旧在熊熊燃烧,但失去了玛薇卡的身影,那火焰似乎也失去了某种核心,虽然依旧炽烈,却显得有些……空洞。
咏唱并未停止。纳塔的子民们,用更加嘶哑、更加用力、仿佛要将灵魂都燃烧出来的声音,继续咏唱着那古老的还魂诗。歌声在空旷的竞技场内回荡,与圣火的燃烧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悲壮而执着的洪流,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石门,传入夜神之国的深处,为他们的神明指引方向,为他们迷失的勇士照亮归途。
时间,在煎熬的等待中,缓慢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圣火的光芒,在持续燃烧中,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暗澹。人们的歌声,也从最初的激昂高亢,逐渐变得沙哑、低沉,许多人甚至力竭晕倒,但立刻有后面的人补上,歌声从未断绝。
叶辰、空、玛拉妮、基尼奇,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屏住了呼吸。派蒙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躲在了空的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去了永恒。
嗡——!
那扇巨大的石门,没有任何征兆地,勐地震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圣火的光芒,此刻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咏唱的人们,声音也已经沙哑得近乎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越来越大的缝隙。
首先涌出的,是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刺骨的黑暗与深渊气息,其中混杂着浓烈的血腥、硝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冰冷的死寂。
然后,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只有一道身影。
纯白的火焰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她残破的神袍边缘明灭。原本燃烧着烈焰的长发披散下来,沾染了尘埃与暗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污渍。她的步伐虚浮,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是玛薇卡。
只有玛薇卡。
她独自一人,从那片代表着死亡与迷失的夜神之国,走了出来。
竞技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凝聚在她空空如也的身后。期盼、祈祷、希望……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焰,迅速冻结、碎裂,化为无边的死寂和……绝望。
玛薇卡在石门前停下了脚步,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勉强站稳。火焰散去,露出了她略显苍白、沾染了灰尘和疲惫的面容。那双总是燃烧着坚定意志的眼眸,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沉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恸。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从期盼到惊愕,再到绝望的脸庞。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仿佛抽干了在场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
玛拉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叶辰一把扶住。派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空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基尼奇闭上了眼睛,黄色的眼眸隐藏在阴影中,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睑,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圣火,在这一刻,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光芒彻底暗澹下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在空旷的竞技场中央,孤独地摇曳着。
还魂诗的咏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停止。
只有无边的死寂,和那独自归来、空手而回的神明,以及她身后,那扇再次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希望的石门,沉默地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卡琪娜,以及那些与她一同迷失的勇士们……
未能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