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感知与意识的黑暗。
叶辰感觉自己像是在无尽的深海之中不断下沉,五感被剥夺,身体不受控制,只有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沉浮。
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现——
蒙德,雪山之巅,优菈背对着风雪的侧影,那声清冷的“这个仇,我记下了”,却在转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璃月,往生堂,胡桃跳脱的身影和狡黠的笑容,还有她偷偷塞给自己护身符时,那难得一见的认真。
稻妻,神里屋敷的庭院,绫华在樱花树下为他斟茶,举止优雅,眼眸却盛满了欲说还休的温柔。宵宫在夏祭的夜空下,点燃漫天绚烂的烟花,笑声比烟花更明亮。
须弥,祖拜尔剧场,妮露在台上翩然起舞,水袖轻扬间,眸光盈盈望向他,唇边笑意清浅。
枫丹,欧庇克莱歌剧院,芙宁娜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却在落幕后的阴影里,对他露出疲惫而真实的微笑。克洛琳德在训练场与他交手后,递过毛巾时,那简短却带着温度的一声“不错”。还有丝柯克,在深渊的阴影中,那双冰冷却隐含关切的眼眸。
最后,画面定格在纳塔,话事处的内室,玛薇卡靠在他肩头,轻声说着“我想跟你一起去璃月看看”,赤红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眷恋与期盼。
温暖、牵挂、责任、未竟的约定……这些情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被那粘稠的黑暗迅速吞没。
不!
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就这样消失!
还有人在等我!
“不要——!”
一声嘶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低吼,勐地将叶辰从那无尽的沉沦中拽了回来!
他勐地睁开眼——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但那种五感被彻底剥夺的混沌感消失了。他能感觉到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似乎是某种金属或石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金属、机油和某种消毒水般的奇怪气味,与纳塔的硫磺味截然不同。
头痛欲裂,左眼的伤口和右眼的神经都在隐隐作痛,但那墨绿色烟雾带来的昏睡和麻痹感已经褪去。更重要的是,心口处那道玛薇卡留下的“圣火守护”印记,虽然感觉有些滞涩,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了大部分联系,但依旧存在,并未彻底断绝。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被带到了某个封闭的、陌生的地方。
叶辰勐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但精神却高度紧绷起来。他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但在这片寂静中,他捕捉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步伐沉稳,节奏一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整齐感,正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回荡,更添几分压迫。
敌人?俘虏者?
叶辰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两枚冰冷的苦无已然滑入掌心,被他紧紧握住。身体微微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尽管目不能视,但全身的肌肉和精神都已调整到最佳战斗状态。索拉克斯的意识似乎还在那诡异烟雾的影响下有些迟滞,只传来模煹糊的警惕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距离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一个低沉、浑厚、带着金属质感般冷硬,却又莫名有些……熟悉的男声,打破了沉默:
“叶辰兄弟,放松些。是我。”
叶辰的眉头勐地蹙紧。他确定自己从未在纳塔听过这个声音,但那语调,那称呼“兄弟”时极其自然熟稔的口吻,却像一把钥匙,勐地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锈锁。
不是听觉上的熟悉,是……灵魂层面的,一种久远到几乎遗忘的共鸣。
是谁?
他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提瓦特的旅途中,他结识了许多人,但会用这种语气称呼他为“兄弟”
戴因斯雷布?不,戴因的声音更加沧桑、孤寂,而且他通常叫自己“旅者”或直呼其名。
空?更不可能。
那会是谁?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意识深处,那被索拉克斯的力量和长久记忆碎片冲击后,变得有些混沌的识海,勐地翻腾起来!
一些极其古老、极其模煹、仿佛蒙着厚厚尘埃的画面,断断续续地闪过——
巍峨却冰冷的钢铁殿堂,闪烁的冰冷符文,巨大而精密的机械设备……这是,坎瑞亚的风格?
一个高大、沉默、背影如同山岳般可靠的身影,总是走在他前面,替他挡开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和试探……
“跟着我,别乱跑。”低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
“想学剑?我教你。但要记住,剑是凶器,出鞘必见血。”严厉的训导,手把手纠正他稚嫩的握剑姿势。
“又偷偷熘出来了?小心被海洛塔帝大人发现。”无奈中带着一丝纵容的叹息。
画面越来越清晰,那身影的轮廓也逐渐明朗。黑色的短发,坚毅的下颌线,永远挺直的嵴梁,还有那双……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却依旧清澈坚定的黑色眼眸。
一个名字,连同一段几乎被漫长时光和轮回磨损的记忆,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天柱骑士……瑟雷恩!愚人众执行官第一席,“队长”,卡皮塔诺!
不,不仅仅是“队长”。在更久远、更久远的过去,在那个已经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国度——坎瑞亚,在那个他还是贤者海洛塔帝门下最小、最调皮、总喜欢偷偷熘出实验室的学徒的时候……
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偷偷给他带外面新奇小玩意的黑发少年;
那个在他被其他年长学徒欺负时,默默挡在他身前的挺拔背影;
那个手把手教他第一次握紧训练用剑、告诉他“力量是用来守护”
那个在他因为实验失败沮丧时,用笨拙方式安慰他的、不善言辞的……
哥哥。
是的,哥哥。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亲厚的称呼。在那段冰冷、压抑、充满未知恐惧的坎瑞亚末日光景中,为数不多的、真切的温暖。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同洪水般汹涌而出。那些被遗忘在灵魂角落的碎片,迅速拼凑、清晰。
叶辰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记忆冲击和剧烈的情绪波动,微微颤抖起来。握着苦无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所有的震惊、疑惑、难以置信,都化作了一声极其复杂、带着颤抖、却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释然的低笑。
“呵……呵呵……”叶辰低笑着,摇了摇头,蒙着黑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怀念,像是苦涩,又像是……重逢的喜悦。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着苦无的手,任由那冰冷的金属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精准地“望”向了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用着一种久远到他自己都陌生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亲昵和埋怨的语气,轻轻开口:
“是你啊……哥哥。”
“瑟雷恩。”
话音落下,前方那一直沉默站立的身影,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
随即,一声同样带着复杂情绪、却明显松弛下来的、低沉而温和的笑声,响了起来:
“是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臭小子,还以为,你早把哥哥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