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学院大礼堂,又一次被盛装与年轻的热望填满。
高耸的穹顶上,魔法水晶灯洒下柔和不失明亮的光辉,将绣着各院徽记的巨幅旗帜映照得色彩分明。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与水晶杯盏折射着细碎光芒,精心准备的佳肴与饮品散发着诱人气息。
空气里浮动着衣料的摩擦声、压低的交谈声、刀叉轻碰的脆响,以及无数初次踏入这等场合的年轻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紧张。
这是专属于新生的开学宴会。
去年此刻在此地或忐忑或骄傲的面孔——艾莉、安利普、艾利奥特、飞鸟井音、月云归等人——如今已成二年级生。他们分散在礼堂各处,或与相熟友人交谈,或扮演着引导者的角色,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然而,今年宴会的氛围,似乎与往年有些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不同。
这份不同,并非源自于任何一位新生,而是因为三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特邀嘉宾”。
当索蕾娜、维林、安倍晴日月三人,在侍者恭敬的引导下步入礼堂侧门时,原本嗡嗡作响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压低了一个八度。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
索蕾娜依旧是一身随性的深色便装,银发简单束起,紫黑色的眼眸懒洋洋地扫过全场,对那骤然凝聚的视线恍若未觉。
她肩上蹲着赤丹化形的小红鸟,正歪着头,用金色的鸟瞳好奇地打量四周——这组合早已是学院传奇的一部分。
维林换下了他吟游诗人的漂泊装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带有精灵优雅风格的墨绿色礼服,青白色的长发梳理整齐,青碧眼眸含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举止无可挑剔。
安倍晴日月则是一身低调的墨紫色常服狩衣,未佩戴显眼的式神道具,墨发束起,面容清冷,狭长的凤眼平静无波,仿佛踏入的不是喧嚣宴厅,而是一处需要静观的结界。
这三人的同时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他们可是实力深不可测、与院长级人物平起平坐、亲身参与甚至影响了大陆格局的特殊存在。
邀请他们出席新生宴,是学院高层某种心照不宣的默许与展示——看,这就是莫兰学院能容纳的“特别”。
新生的反应最为直接。
震惊、好奇、崇拜、畏惧、探究……各种情绪在年轻的面孔上闪烁。
们中许多人早在踏入学院前,就已听过关于这三人,尤其是关于索蕾娜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传闻。
此刻亲眼见到真人,冲击力可想而知。
“看!是索蕾娜学姐!还有精灵王阁下和安倍先生!”
“他们真的来了……我还以为只是传言。”
“感觉……好强的气场,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凤凰吗?好肥一只……”
低语声如同潮水般重新泛起,却比之前多了许多兴奋与躁动。
二年级以上的老生们,则显得更为克制,但目光中的含义同样复杂。
艾莉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绕着几个今年新结识的朋友,她看到索蕾娜时,蓝色的眼眸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对身边好奇询问的新生低声解释着什么。
安利普独自站在一根廊柱旁,手中端着一杯清水,目光锐利地扫过索蕾娜三人,尤其是在索蕾娜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似乎在继续他那永无止境的“观察与分析”。
他的名声在新生中也不小,不时有人偷偷看他,却不太敢上前打扰。
埃利奥特与飞鸟井音、月云归站在一起,这位与月云归正耐心地给两位室友介绍宴会流程,看到索蕾娜出现,他露出真诚的笑容,遥遥举杯致意。
飞鸟井音则挺了挺胸,脸上带着点“看,那是我室友”的微妙自豪。
他们都是过来当志愿者的。
教授席上,几位出席的院长神色各异。
花时同醉摇着扇子,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目光在新生们的反应和索蕾娜三人之间来回逡巡,显然很满意自己安排制造的“效果”。
桃红则有些心不在焉,还在回味白天青云梯考核中几个好苗子的表现,偶尔看向索蕾娜的眼神带着“下次还得抓你壮丁”的算计。
艾瑞克教授坐在角落,面前只放了一杯红酒,暗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周围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唯有在萨尔德加缪的名字被某个兴奋的新生低声提起时,他持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宴会照常进行。
院长致辞、宣布新生代表发言、然后是自由交流与用餐时间。
索蕾娜三人被学院工作人员引至一处略微僻静、却又视野良好的席位。
这位置显然是精心安排——既不过分靠近中心显得突兀,又不会让他们被完全边缘化。
刚坐下不久,试探性的接触便接踵而至。
首先是一批胆大或自恃出身不凡的新生。
一个穿着华丽、显然来自某大贵族家庭的少年,在同伴怂恿下,端着酒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从容,走到三人桌前。
“尊敬的索蕾娜学姐,维林阁下,安倍先生,”他按照贵族礼仪微微躬身,语调刻意放得平稳,“很荣幸能在入学之初见到诸位。我是来自格兰帝国法尔肯家族的卢修斯,对诸位在……呃,在学院和大陆上的事迹深感钦佩。”
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索蕾娜身上,隐含着一丝想要结交乃至依附的渴望。
索蕾娜正用叉子戳着一块小巧的甜点,闻言抬了抬眼,没说话。
维林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举了举杯:“欢迎来到莫兰学院,卢修斯。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回答得体,却带着明显的疏离感,并未接“事迹”的话茬。
安倍晴日月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看着自己杯中清水的波纹,仿佛那比眼前的贵族少年有趣得多。
卢修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准备好的奉承或问题卡在喉咙里。
气氛有点尴尬。
这时,他身后一个似乎更机灵些的同伴赶紧岔开话题,问了个关于精灵院自然环境的问题。
维林才温和地多回答了几句,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卢修斯几人讪讪退开,第一次接触试探,无功而返,反而更觉那三人的气场深不可测。
接着是来自各个院系的、真正对强大力量或特殊领域感兴趣的新生。
一个在巫师院考核中表现出对古老咒文有特殊感应的瘦高男生,鼓起勇气向安倍晴日月请教了一个关于“灵力流转与符文稳定性矛盾”的初级问题,问题本身很稚嫩,但角度有点意思。
安倍晴日月终于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地指出了他认知中的一个根本错误,并给出了一个更基础的思考方向。
男生如遭雷击,呆立片刻后,竟是满脸狂喜和深思,连声道谢后晕乎乎地走了,仿佛得了天大的点拨。
一个对精灵魔法充满向往、在考核中与风精有过短暂共鸣的少女,红着脸向维林询问如何更好地“倾听自然之音”。
维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装饰用的一片叶子,轻轻吹了口气,叶子打着旋儿飘起,发出极其细微、却仿佛蕴含某种韵律的沙沙声。
“先试着听懂一片叶子的故事。”他微笑道。
少女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头,珍重地接过了那片叶子。
至于索蕾娜这边……前来“请教”的人更多,但敢开口的却很少。
她那种“懒洋洋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姿态,以及肩头那只时不时用金色瞳孔扫视来者的小红鸟,形成了强大的心理威慑。
终于,一个在武师考核中意志力项得分极高、眼神清澈坚定的短发少年走上前,他没有弯弯绕绕,直接问道:“索蕾娜学姐,请问,真正的强大,是否与天赋和技巧无关,只关乎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个问题让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许多人都是一愣。
索蕾娜放下叉子,仔细看了这少年一眼。
他脸上还有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确实有种磐石般的质地。
“有关,也无关。”她回答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天赋和技巧是船和桨,没有它们,你过不了河。但这里,”她也指了指心口,“是决定你想去哪里、能划多远、遇到风浪时会不会丢掉桨跳水的那个东西。船会旧,桨会断,只有想去的地方和不想沉下去的心,是自己的。”
很朴素的比喻,甚至有些粗粝,但配合她平淡的语气和身份,却有种奇异的重量。
少年浑身一震,深深鞠躬:“我明白了,谢谢学姐!”
他退下时,背脊挺得更直了。
几个明显来自同一圈子、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新生聚在一起,目光不时瞥向索蕾娜这边,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混杂嫉妒与不服的神情。
他们是大陆某些实权贵族或大商会的子弟,从小浸淫在权力与资源中,习惯了被追捧,对索蕾娜这种“平民出身却拥有压倒性声望和力量”的存在,本能地感到抵触。
“装模作样罢了,不过是运气好有些奇遇。”
“学院也是,如此抬举一个学生,成何体统。”
“哼,我倒要看看,她能‘特别’到几时。”
他们的议论声并未刻意压低,附近不少人都听到了。
一些新生露出担忧或看好戏的表情,老生们则大多皱起眉头。
艾莉身边的几个朋友有些气愤,艾莉本人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理会。”
安利普的眉头皱得更紧,但他依然没有动作,只是观察。
维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安倍晴日月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几人,眼神平静,却让被看到的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那个圈子中最为傲慢、一个来自格兰帝国东部大公爵家族的红发少年,似乎为了在同伴面前彰显“胆识”,或是真的被嫉妒冲昏了头,竟然端起酒杯,径直朝着索蕾娜他们的席位走来。
他的同伴想拉没拉住,脸上既有担忧,也有一丝怂恿的兴奋。
红发少年走到桌前,下巴微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失礼,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索蕾娜·爱德文‘小姐’。”
他刻意强调了姓氏,“久闻大名。听说您实力超群,连院长们都刮目相看。在下不才,对真正的力量也向往已久。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请您……稍微展示一二?也好让我们这些新生,开开眼界,明白‘特别’之处何在?”
话语看似请求,实则充满挑衅。
礼堂中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几乎所有人都屏息看向这边。
连教授席上的花时同醉都停下了摇扇,桃红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目光锐利起来。
艾瑞克教授抬起了眼帘。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也是将索蕾娜置于尴尬境地的阳谋。
答应,则如同街头卖艺,自降身份;不答应,则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或傲慢,助长流言。
无数目光聚焦在索蕾娜身上。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坐姿,甚至又拿起了一块新的甜点,仿佛没听见对方的话。
肩头的赤丹,金色竖瞳冷冷地盯着红发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咕噜”。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红发少年脸上开始浮现一丝得色时——
索蕾娜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看那少年,而是将手中的银质小叉,轻轻放在了面前盛放甜点的、边缘描着金线的白瓷碟子边缘。
非常轻微的一声“叮”。
下一秒,让所有人瞳孔骤缩、永生难忘的景象发生了。
以那枚小叉与碟子边缘的接触点为中心,一片冰晶无声无息地、迅猛而精准地蔓延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冰,而是晶莹剔透到了极致,内部仿佛有细碎的星光流转,散发出柔和却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
冰晶生长的轨迹堪称艺术——它们并非胡乱冻结,而是沿着碟子本身的金色纹路精确攀爬、延伸、交织,瞬间将整个碟子包裹,并向上“生长”,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凝结成了一朵栩栩如生、含苞待放的冰之玫瑰!
玫瑰花瓣薄如蝉翼,纹路清晰,甚至能看到表面细微的“露珠”,在魔法灯下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芒。
而原本碟子上的甜点,正好被冻结在花心处,如同被冰晶精心护卫的珍宝。
整个过程,没有咒语吟唱,没有魔力剧烈波动,甚至没有引起周围温度的明显变化。
只有那极致精微、妙到毫巅的元素掌控力,以及一种近乎“言出法随”的规则层面的从容。
冰玫瑰静静矗立在索蕾娜面前的桌布上,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灵魂战栗。
那红发少年脸上的傲慢与挑衅,如同被这冰寒瞬间冻僵,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苍白。
他离得最近,感受也最清晰——在那冰晶蔓延的刹那,他仿佛连灵魂都被那纯粹的“冷”与“静”短暂冻结,升不起丝毫反抗或躲避的念头。
整个礼堂,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索蕾娜这才缓缓抬起紫黑色的眼眸,看向那呆若木鸡的红发少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展示完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冰晶碰撞般清晰,“现在,你‘开眼’了吗?”
红发少年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绊倒,被同样面无人色的同伴慌忙扶住,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深处,再不敢抬头。
索蕾娜不再看他们,随手拿起那朵冰玫瑰,指尖轻轻一弹。
“啵”的一声轻响,冰玫瑰连同里面的甜点,化作无数细碎璀璨的冰晶光点,如同微型星河般飘散开来,在落地前便彻底消融于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水渍。
仿佛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礼堂中凝固的气氛和无数双充满敬畏、震撼、恐惧、狂热等复杂情绪的眼睛,证明了一切。
维林轻轻鼓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笑意:“精彩绝伦的控制,旅行者。总能让无聊的宴会变得有趣。”
安倍晴日月也微微颔首,淡淡道:“清净了。”
索蕾娜重新靠回椅背,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吵。”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一场潜在的风波,就以这种绝对力量与绝对艺术结合的方式,轻描淡写却又雷霆万钧地平息了。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有丝毫冒犯或不敬之念。
新生们看向索蕾娜三人的目光,彻底被敬畏和深深的好奇取代。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什么是“层次”的差距,也隐约明白了,为何学院会对这三人如此特殊对待。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暗流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潜藏得更深,敬畏与向往取代了轻浮的挑衅。
野心家在重新评估,投机者在寻找新的角度,真正的求道者则目光更加灼热。
索蕾娜三人所在的席位,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领域”,无人再敢轻易靠近打扰,却又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新生开学宴,对于这一届的新生而言,注定是一个永生难忘的、被赋予了特殊意义与冲击的夜晚。
他们不仅踏入了莫兰学院,更在踏入之初,便亲眼目睹了何为“非凡”,何为学院水面之下那深邃而汹涌的潜流。
而这一切,对索蕾娜而言,不过是一场稍微有点吵闹、需要她动动手指让耳根清净点的“戏”罢了。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果汁,目光飘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赤丹在她肩头,满足地“啾”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