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学院的秋夜,已有了明显的凉意。
白日里的喧嚣与活力沉淀下来,化作庭院草丛间零星的虫鸣,与远处宿舍窗户透出的、温暖的魔法灯火。
大多数学生已回到各自的房间,或整理入学所得,或兴奋地谈论着白日的见闻与那位银发学姐在宴会上的惊鸿一瞥。
学院深处,一棵极高大的、叶片已开始泛金的古树树冠中,索蕾娜独自一人,背靠着粗壮的枝干,坐在那里。
她手里握着一个非金非玉、质地温润的素色小壶,壶身没有任何魔法纹路或宝石装饰,却自然流淌着一层内敛的月华般的光晕。
这是她从修仙界带来的、真正的仙家酿品,其蕴含的灵机与意境,远非这个世界的任何魔法美酒可比。
她拔开以灵木雕琢的壶塞,一股清冽至极、仿佛能涤荡灵魂的冷香幽幽散开,与周遭自然的草木气息奇异地交融,并未引起任何魔力扰动,只是让附近的空气似乎变得格外清澈。
她仰头,饮下一口。
酒液入喉,初时如冰泉,随即化为暖流,却并非灼烧,而是温润地浸润四肢百骸,连神识都仿佛被轻柔地洗涤,变得更加澄明。
与之俱来的,还有遥远记忆里,那片星空下、云海间、论道亭中的某些模糊片段与心境。
她紫黑色的眼眸望着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清冷的月光,听着下方学院沉睡般的宁静,忽然,一个念头没来由地冒了出来。
“按照正常的西幻魔法故事套路来说……”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自嘲的玩味,“应该是转生的勇者一路升级,打怪,结交伙伴,经历背叛与成长,最终在万众瞩目下,斩杀魔王,拯救世界,功成名就,从此过上幸福生活,成为传说……吧?”
她想起了艾莉。那个眼神清澈、背负着“勇者”之名、在青云梯上面对自身恐惧与孤独的少女。
她是这个“故事”里,最符合那个“套路”的主角模板的人。勤奋,善良,有潜力,有引导者,有隐约的宿命,甚至身边也开始聚集起形形色色的同伴与关注。
“那丫头,现在应该在拼命练习,或者和朋友们讨论今天的宴会吧?”索蕾娜又喝了一口仙酿,感受着那超越俗世烦扰的清净之意,“她的路,才刚起步。升级,打怪,成长……还有很长的故事要写。”
而她呢?
她这个带着两世记忆、一身仙界修为乱入西幻世界的“变量”,在这个“故事”里,又算是什么?
一个过于强大的背景板?
一个偶尔出手拨动命运线的幕后存在?
一个……厌倦了永恒与争斗,只想在此世随心所欲看看风景的过客?
“套路啊……”她轻轻晃了晃酒壶,里面的液体发出悦耳的轻响,“就是因为太‘正常’,太‘可预测’,才无趣啊。” 她笑了笑。上上任魔王在学院当教授,现任魔王是个疯癫的乐子人还想当自己租客,女神苏醒后第一件事是吐槽老友的黑眼圈,勇者在努力适应校园生活和追求者们的包围……
这哪是什么正经的西幻勇者故事?
倒像是一场荒诞又真实,每个人都按自己心意活着的大型剧目。
而她,恰好买票入场,还拿到了一个可以随时跳上舞台、也能随时退到幕后的特殊位置。
这样,挺好。
就在她思绪飘远,仙酿的微醺感让灵魂都有些轻盈起来时,树下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不是刻意的隐藏,而是来者本身就习惯了与自然韵律同步。
索蕾娜没有动,只是目光向下瞥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悄然出现在古树下方的月光里。
维林依旧穿着那身墨绿色的礼服,青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青碧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宁静。
他抬头,望向树冠中那个隐约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惯常的、温和而了然的笑意。
安倍晴日月则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墨紫色的狩衣几乎隐没在树影中,只有腰间那串古铜钱偶尔反射一点微光。他面容清冷,仰头望着,狭长的凤眼中看不出太多情绪。
两人显然都察觉到了树上的气息,特意寻来。
维林率先开口,声音如同夜风拂过琴弦,轻柔而清晰:“旅行者,”他用了这个习惯的、带着诗意的称呼,“月华正好,仙酿独酌,是否……在思考下一段旅程的方向?”
索蕾娜坐在树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清冽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
安倍晴日月安静地等待着,仿佛一尊月光下的雕像。
片刻,索蕾娜的声音从树冠中飘下,带着仙酿特有的空灵余韵:“继续旅行去。”
答案简单,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学院的生活,插曲而已。
观察过了,乐子找过了,甚至顺手帮学院“优化”了一下招生流程。该做的做了,该看的也看了。是时候,重新上路了。
艾索伦德大陆很大,她之前虽游历过许多地方,但总有未曾踏足的角落,未曾见过的风景,未曾尝过的美食。
玛尔戈拉斯那边,有萨尔德加缪那个“租客”在,短期内想必能维持一种诡异的“和平”,至少不会有大麻烦波及过来。
至于艾莉他们的“勇者故事”,就让他们自己慢慢书写吧。
她没兴趣加入小团队,也没兴趣当最终boss。
听到这个答案,维林脸上的笑意加深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找到同路人的愉悦。
“那正好,”他声音轻快起来,仿佛早已预料,“我也这样打算的。 学院的落叶看过了,新的诗篇需要新的风来谱写。吟游诗人的琴弦,终究要在更广阔的天空下才能找到最动听的旋律。”
风之精灵王漫长的生命里,陪伴一位如此特别的“旅行者”,观察她所带来的变数,感受她截然不同的世界视角,这本身就是一场无与伦比的、充满惊喜的旅程。
他早已做出了选择。
树下,安倍晴日月依旧沉默着,但周身那种孤寂疏离的气息,在月光下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抬眸,望向索蕾娜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准备回日利亚一趟。”
他没有解释原因。
或许是京都的某些因缘需要了结,又或许,只是流浪久了,想回去看看故土的樱花是否依旧。
对他这样层次的存在而言,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决定”本身。
树上一时无声,只有微风穿过叶片。
然后,索蕾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了然,也带着一种超然的洒脱:
“那就有缘再见喽。”
没有挽留,没有伤感,没有长篇大论的告别。
仿佛只是同路的旅人在某个岔路口,平静地告知彼此接下来的方向。
她知道安倍晴日月这样的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因果要面对。
日利亚帝国的阴阳之道,京都的暗流与神秘,那是他的世界。
而她的世界,在更广阔的、未知的前路上。
“有缘再见。”安倍晴日月微微颔首,重复了一遍。
简单的四个字,包含了承诺,也包含了某种祝福。
对于能窥见命运流转一角的他而言,“缘”字,重若千钧。
维林轻笑出声,向树上的索蕾娜,也向身旁的安倍晴日月颔首致意:“为了未尽的旅途,为了必将重逢的缘分,也为了……今夜的好月光。”
树上,传来索蕾娜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鼻音,算是回应。
接着,是酒液入喉的细微声响。
安倍晴日月再次颔首,墨紫色的身影向后退入更深的树影,如同融入夜色,悄然消失,没有告别的话语,来去一如他平日的风格。
维林留在原地,又静静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树冠,青碧色的眼眸中映着月光和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知道,很快,他也要去整理行装了。
下一次出发,或许就在明天黎明。
终于,他也转身,迈着优雅的步伐,消失在庭院另一侧的小径尽头。
古树下,重归寂静。
索蕾娜独坐树冠,将壶中最后一点“月华凝露”饮尽。
那股清冽的暖意与空明感达到了顶峰,仿佛将灵魂都微微托起。
她将灵玉小壶收回,舒了口气。
艾莉的勇者之路,学院的故事,朋友的聚散……都像今夜饮下的仙酿,滋味万千,终会化作记忆里的醇香。
她站起身,立于高高的枝头,银发在夜风中微扬,红衣在月光下显得幽暗。
下方,莫兰学院沉睡在安宁之中,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无数个刚刚开始的、或平凡或非凡的人生。
而她,该继续自己的旅行了。
去哪里好呢?
上次听说有个似乎能听见远古叹息的“叹息冰原”,下面可能埋藏着远古的秘辛;东海之外似乎有群岛流传着关于“星坠之海”的传说;南方的广袤雨林里,据说有连精灵都未曾完全探索的、与植物共生的奇异文明……
对了,或许可以去看看那个“租客”萨尔德加缪把他的魔域折腾成什么样了?肯定很“有趣”。
无数的可能性在眼前展开,如同星空。
她轻轻一跃,身影从树冠飘落,并非坠落,而是如同月光流淌,悄然融入学院边缘的黑暗,没有惊动一片落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唯有那棵古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刚刚送别了一位特别的访客。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清冷至极、不属于此界的酒香,慢慢被秋夜的凉风吹散。
莫兰学院的故事还在继续,艾莉的勇者传说终将谱写,大陆的平衡在微妙中维持。
而那位银发的旅行者,已经带着她的鸟,踏上了新的、充满未知与趣味的旅程。
前方,是广阔的世界,是未见的风景,是更多的“故事”等待被观察、被参与,或者……被随心所欲地“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