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三响,演武坪上的人影渐渐散开。几位高手还在低声讨论招式变化,树枝在地上划出的痕迹歪歪扭扭,像没写完的字。苏牧阳站在原地,手里炭笔记下的几行组合变式还没干透,指尖蹭着墨边,有点发黑。
他收起本子,抬头时正看见杨过和小龙女从松林小径走来。两人脚步不急,衣角被晚风撩起一寸,身后跟着甲和乙。甲肩上还搭着白日比试用的旧布巾,乙手里拎着那柄红缨枪,枪头磕在石阶上,发出“铛”一声轻响。
“还没走?”杨过走近,声音不高,“一群人说了一下午,你不累?”
“累。”苏牧阳笑了笑,“但有些事光练不够,还得想。”
小龙女没说话,只轻轻点头,在他旁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她坐得端正,背没靠石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古墓里守碑的玉人。甲把布巾甩下,随意坐在另一边,乙则蹲在不远处,拿刀尖戳地上的草根。
“今天你们教我的,不只是步法拳理。”苏牧阳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没带什么起伏,“是你们心里那份‘守’的意思。”
甲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一开始真不懂。”苏牧阳继续说,“我以为江湖就是打打杀杀,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后来才发现,不是。你们肯把手里的东西教给我,是因为你也希望这地方别塌。”
他顿了顿,看向杨过:“师父当年重出古墓,不是为了争名夺利吧?”
杨过哼了一声:“我早就不想管这些破事了。可有一年冬天,我在终南山下见个孩子冻死在桥洞,手里还攥着半块馍。那时我就知道,躲得再远,也躲不开这世道。”
“我们本可清净度日。”小龙女轻声接了一句,目光落在远处山雾上,“但若人人都躲起来,这江湖还有光吗?”
这话落下,坪上安静了几息。
甲忽然笑了下,抓起布巾擦了擦脸:“我老家在豫南,村口有条河。十年前,一个外来的恶霸占了水渠,逼人交粮。我家不肯,他放火烧了场院。爹死了,娘吊在梁上。我背着剑出来那天就发誓——我不当大侠,也不图名声,我就一条命,谁欺负老实人,我就跟谁拼。”
他说得干脆,没咬牙也没瞪眼,就像在讲别人的事。
乙把刀插进土里,双手撑在膝盖上:“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练武练出来的,家里祖辈都使双刀。小时候觉得天下英雄不过如此,非得打出个名堂来。结果第一次闯黑风岭,差点被人砍成两段。要不是点苍派的陈叔路过,把我背下山,我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他抬头,咧嘴一笑:“我才明白,一个人再强,也挡不住黑夜。可要是有人跟你一起举火那就另说了。”
苏牧阳听着,没打断。他看着每个人的侧脸:杨过的眉骨在暮色里压着一道暗影,小龙女的睫毛微微颤动,甲的手指无意识抠着布巾边缘,乙的额角还有白天练功留下的汗渍。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坪中央。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刚才众人比划步法踩出的脚印。
“我跟你们都不一样。”他说,“我不是生在这儿的。我来的时候,连轻功都不会,看谁都像戏台上的神仙。我不知道什么叫门派恩怨,也不懂什么正邪之分。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想看到人死。”
他解下腰间佩剑,剑鞘漆黑,剑柄缠着旧布条,是他在铁犁门修补时自己缠的。他单手一旋,剑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闪即收,然后轻轻将剑插进地上一道石缝中。
剑立住了。
他双手抱拳,向四人深深一揖,动作稳,没晃。
“此心已定,此志不移。”他说,“我不是来当救世主的。我也扛不起整个江湖。但我愿意做个点灯的人——你递一根火,我就接住;你往前走一步,我就跟上一步。护这一方安宁,不算多,也不算少。”
话音落,没人立刻回应。
风从山口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
接着,杨过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掌不重,却沉得像压了十年江湖。
小龙女也起身,走过时袖子拂过剑柄,像是无意碰了一下。她没停步,只是回头看了苏牧阳一眼,然后挽住杨过的手臂,两人并肩往松林走去。
甲拍拍屁股站起来,顺手把布巾扔给乙:“走了,明天还得巡南岭。”
乙接过布巾,没系上,而是折了两折塞进怀里。他走到苏牧阳面前,抬起右手,握拳,朝他胸口轻轻一撞。
“下个月衡山论技,别缺席。”他说完转身,追上甲的脚步。
坪上只剩苏牧阳一人。
剑还在石缝里立着,风吹不动。
他没动,也没回头。远处山影一层层叠上去,由青转灰,再变成浓墨色。天边最后一缕光卡在峰顶,像根快断的线。
他慢慢抬起手,握住剑柄,没拔出来,只是用力捏了捏。指节发白,掌心出汗,布条有点滑。
他知道刚才那些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影子,又抬头望山。山顶还看不见,但路是通的。他今天不用上去,明天也不急。他可以在这里多站一会儿,等风停,等心跳平下来。
等心里那盏灯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