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推开屋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风裹着晨露吹在他脸上,带着点凉意。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笔记,纸页还温着——昨夜写下的“待学清单”五个字压在胸口,像块砖,也像块玉。
他没走回房,而是径直往演武坪去。
坪上已有不少人。各门派高手三三两两站着,有的甩手热身,有的盘膝调息,兵器架旁横竖摆着刀枪棍棒,铁锈味混着松木香,在空气里浮着。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往他这边瞟。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二十岁出头,名声比老辈还响,手里办的事一件接一件落地,可武功到底几斤几两?是不是全靠运气、靠背景、靠别人抬?
他不怪他们怀疑。
走到坪中央,他解下腰间茶壶,掀开盖子吹了口气,把温水倒进随身带的粗瓷碗里,双手端起,先朝东边一位白须垂胸的老者躬身:“前辈早,请用茶。”
那老者是崆峒派元宿,姓申屠,外号“铁脊梁”,向来眼高于顶。此刻却愣了一下,接过碗,低头喝了口。
苏牧阳又走向少林方向,给那位灰袍长老敬茶,“弟子苏牧阳,晚来叨扰,望前辈不吝指点。”
长老合十一笑:“你肯低头,便是有根器的人。”
一圈走下来,茶送了七八碗,话不多,礼数周全。原本冷场的气氛渐渐松动,有人咳嗽两声,有人开始活动肩颈。
一位峨眉女侠忽然开口:“都说你剑法凌厉,可有根基?”
“有,也不够。”苏牧阳老实答,“我打过不少架,赢多半靠反应快、脑子转得急。真正论招式拆解、劲力流转,远不如各位扎了三十年马步的扎实。”
这话一出,好几个中年武人互相看了看,嘴角微动。
少林长老起身,卷起袖子:“既然诚心求教,老衲便露一手简化罗汉拳,共十二式,专讲呼吸与发力同步。你看好了。”
他脚步一沉,双掌推出,动作不快,却有种沉甸甸的节奏感。每出一拳,腹腔就“哼”地一声吐气,脚底青石仿佛都被震得发颤。
苏牧阳盯着看,连眨都不敢眨。等一套练完,他抱拳:“能再慢一遍吗?我想试试。”
“可以。”
第二遍更慢,几乎一寸寸推进。苏牧阳跟着比划,肩膀僵硬,膝盖打得不直,模样滑稽,但他一点不尴尬,错了就停,问哪里不对。
“第三式转第四式时,为何要提左膝半寸?”他问。
“为调重心。”长老答,“不然下一掌推不出整条臂的劲。”
“哦——”他恍然,“相当于先把身子‘预热’一下?”
“正是。”
周围人听着,有人点头。一个衡山派使剑的中年人忍不住插嘴:“你这问题问得对路。”
接下来半个时辰,陆续有人出手演示。
昆仑派传了一套“云步”,讲究轻盈转折,踏雪无痕;
点苍剑客亮了“断流三刺”,攻中带封,逼人后退;
就连一向沉默的雪山僧人都站出来,示范如何用最短距离卸开敌人长兵。
苏牧阳全程没抢话,只记、只练、只问。
他发现一个问题:各家技法差异极大,有的重势,有的重巧,有的干脆以伤换命。学多了反而乱。
中午日头上来,众人歇息。他坐在兵器架阴影里,抽出笔记翻到空白页,拿炭笔勾画刚才的动作要点,眉头拧成疙瘩。
旁边一位使判官笔的老者瞥见,笑道:“小子,看得出来你在想怎么揉一块儿?”
“嗯。”苏牧阳抬头,“光会抄不行,得变成自己的。”
“那你得先明白一件事。”老者说,“天下武功,归根结底就三个字:破、控、骗。”
“破是破防,控是控距,骗是骗招。”他一根手指蘸茶水,在石板上画道,“你看少林拳刚猛,是为了破;峨眉步灵动,是为了控;我们点穴笔虚实不定,就是骗。”
苏牧阳眼睛一亮。
“所以不必全学,挑你能用的就行。”
他立刻起身,找来方才几位演示者,挨个请教核心逻辑。
“您这套云步,重点是不是让对手抓不住节奏?”
“断流三刺,是不是逼对方先动?”
“罗汉拳那一声吐气,除了发力,是不是也能吓人一跳?”
问得越来越准,答的人也越来越认真。
下午未时,太阳偏西,他站在坪中央,深吸一口气,抽出佩剑,开始演练自己调整后的起手式。
第一步取云步精髓,左脚斜滑半尺,身形如风吹柳;
第二步借罗汉拳吐气法,短促呼气震声,扰乱对方判断;
第三步腕子一抖,剑尖画小圈,模仿判官笔的虚招诱敌;
最后一剑直刺,却是断流三刺的发力轨迹,快、准、狠。
一套打完,额角冒汗,手臂发酸,但整个人像被重新组装过一遍。
四周安静了几息。
然后,少林长老鼓掌,一下,两下,接着全场响起零星喝彩。
“不错。”申屠老者点头,“没照搬,有脑子。”
峨眉女侠也笑了:“有点意思了,不像刚开始那样生硬。”
苏牧阳收剑入鞘,作揖一圈:“今日所授,句句入心。我不是来抢功劳的,是真想把本事学明白,将来遇事不只能自己上,还能教别人怎么上。”
这话出口,不少人神色缓和。
这时,申屠老者忽然叹气:“可现在江湖难啊。邪道暗藏,正道散乱,守得住一时,守不住长久。你说交流有用,可万一哪天大家又被各个击破呢?”
这话一落,气氛微沉。
有人低头搓手,有人望着远处山雾发呆。
苏牧阳没急着反驳。他从袖中取出笔记,翻开一页,默默记下“信任维系难”五个字。
然后才抬头,声音不高,但清晰:
“我一个人走不远。昨天我还想着怎么防患,怎么预警,怎么布眼线。但现在我觉得,最要紧的不是制度多严密,而是咱们能不能常坐一块儿,说说话,练练手,知道彼此靠得住。”
他环视众人:“今天你们教我一招半式,我不光记在纸上,也记在心里。这不是交易,是交情。以后谁有难处,我知道该找谁搭把手;谁要动手,我也知道背后有没有人在撑腰。”
顿了顿,他又说:“愿今后常聚如今日,互通有无,共护这一方安宁。”
说完,深深一揖。
片刻静默后,有人起身还礼。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坪上站着的人,几乎全都站了起来。
“下个月我门里开小校场,欢迎来观阵。”
“我们衡山春秋两训,你也别缺席。”
“崆峒每年霜降论技,带上你的剑。”
一句句应承落下,像石头投入湖心,涟漪一圈圈荡开。
太阳西垂,演武坪被染成橙红色。兵器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地上,像一道道刻痕。
苏牧阳仍站在原地,袖中笔记多了好几页涂写,指尖蹭着墨迹未干的边角。
几位高手围上来继续聊招式细节,有人拍他肩膀,有人递水壶。
他笑着接过去,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远处传来钟声,三响,是收功的信号。
人群缓缓散开,有人收兵器,有人整理包袱,还有两人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刚才的步法。
但多数人没走远,或坐或站,仍在交谈。
苏牧阳站在坪中央,身边围着三四位尚未离去的高手,正听他复述刚刚悟出的一套组合变式。
晚风拂过松林,沙沙作响。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起,掠过屋顶,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