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的青崖谷,灯火未熄。
校场边的兵器架前已经站满了人,各门派弟子按着苏牧阳散会前那句“晚饭后整顿装备”的命令,早早集合。铁器碰撞声、磨刀石刮刃的沙沙声混成一片,像一口烧开的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苏牧阳没回屋,直接去了校场。
他肩上的伤早包好了布条,走路不瘸也不晃,手里那把玄铁剑沉得压手,但握得稳。一进校场,就看见点苍派两个年轻弟子正为一把断口的长剑争执,一个说该换新刃,一个非说能焊上继续用。苏牧阳走过去,抽出自己剑鞘往地上一顿,“当”一声脆响,全场安静了一瞬。
“先分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远,“剑修归左,刀手居中,弓弩靠右。每组推个领头的,老带新,别让生手瞎练出事。”
没人吭声,动作倒是利索。片刻工夫,三列队伍排好,有模有样。苏牧阳扫了一眼,点了红衣青年乙身边一个眉骨带疤的老弟子:“你,叫什么?”
“回少侠,飞鹰门陈七。”
“行,你带剑修组,先练基础起势,三遍不齐不准歇。”他又转向另一边,“刀手组归甲管,今天主练突进与收势衔接,别光想着砍,退得干净才算合格。”
甲抱拳应下,立刻带着人往演武区走。乙咧嘴一笑,刚要说话,苏牧阳抬手拦住:“你那边,今晚加训轻功折返,我要看到每人能连跃九根木桩不落地。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明天这时候,我亲自验。”
乙脸一垮:“九根?上回八根我都摔了!”
“那就多摔几次。”苏牧阳转身就走,“白天练兵,晚上推演。所有人轮班来听,别告诉我谁不知道自己明早该站哪儿。”
校场彻底动了起来。
剑光闪,刀影晃,弓弦拉满又松,像一张张绷紧的嘴,随时准备喊出第一声杀。苏牧阳在人群里穿行,时不时停下纠正动作——有人剑尖偏了半寸,他伸手拍腕;有人脚步拖沓,他直接一脚踹小腿后侧。被踹的人龇牙咧嘴,但也笑,知道这是真教。
到了傍晚,太阳西斜,校场地面晒了一天,踩上去还发烫。苏牧阳站在高台边缘,看着底下三组人终于能把一套基础合击打顺,才点了点头。
“吃饭,半个时辰后回来,战术推演开始。”
饭是大锅炖的糙米粥配咸菜,没人挑。吃完抹嘴,各组骨干围到聚义厅后的小院,地上铺了张粗麻布,苏牧阳拿炭条画了个简图,标出断魂坡地形。
“诱敌小队十二人,酉时三刻撤离哨位,走东侧密林道,留干粮、旧衣作饵。”他一边画一边说,“伏兵主力藏坡两侧,滚木落石听铃行动。铃响三下停两息,再两下——记住了,不是警讯铃,别搞混。”
甲蹲在边上,掏出小册子唰唰记。乙翘着腿,听得直点头:“等他们钻一半,咱们‘轰’一下封口,再从高地处往下压,跟倒泔水似的把人全泼进去。”
“差不多。”苏牧阳没笑,但眼神松了点,“关键是谁带队进诱敌组。”
“我!”乙立马举手。
“你不行。”苏牧阳摇头,“你是预备突击队,一旦伏击启动,你要从东岭插进去断后路。真让你去了前面,后面没人压阵,口袋变漏勺。”
乙撇嘴,但没犟。倒是甲问:“万一敌人不来呢?或者绕路?”
“那就说明他们比我们怕死。”苏牧阳盯着地图,“来探哨,就是想看我们慌不慌。只要我们不乱,他们就不敢动。”
众人沉默了几息,有个年轻弟子小声嘀咕:“可要是他们人多”
“人多?”苏牧阳抬头,“那就更不敢拼消耗。咱们背后是青崖谷,他们呢?孤军深入,输一次就没了。我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
话音落,院子里静了。炭条还在他手里,轻轻敲着麻布边缘,像在打节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亮,校场已空,全员转至断魂坡侧岭。
这里地势窄,两边坡陡,中间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小道,正是设伏的好地方。苏牧阳带了二十名剑修上来,站定后一挥手:“列剑阵。”
队伍迅速摆开,四排五列,剑尖朝外。可刚动起来就出乱子——第二排有人抢步,第三排愣神没跟,结果前排收剑时差点戳中后排脖子。苏牧阳皱眉,喝了一声“停”。
“三步一转,五息一定。”他站到队首,亲自示范,“眼随旗动,剑随令行。别看旁边人,听号令。”
他又让甲取来一面小红旗,交给前排最稳的那个弟子:“你掌旗。旗往左,全体左转三步;旗顿地,原地蓄势;旗上扬,刺剑同步。”
练了三遍,还是有人慢半拍。苏牧阳干脆下令:“蒙眼。”
所有人一愣。乙嚷嚷:“蒙眼咋打?看不见啊!”
“正因为你太依赖眼睛。”苏牧阳递出黑布条,“剑阵靠的是节奏和信任。你信旁边人不会砍你,也别让自己变成祸害。”
于是二十人全蒙上眼,在号令下移动。起初歪歪扭扭,像一群醉汉,但练到第五趟时,脚步竟渐渐齐了。有一次旗子顿地,二十把剑同时下沉蓄力,整片山坡仿佛安静了一瞬。
甲在边上看得直点头:“有点意思了。闭着眼反而不乱了。”
“因为没法投机。”苏牧阳收回黑布,“实战时烟尘漫天,谁给你清清楚楚看全场?耳朵和感觉才是活命的根本。”
上午训练结束,队伍撤下休整。下午,苏牧阳去了东岭营地。
甲正在带人挖隐蔽坑,泥巴糊了半身;乙则领着突击队在林子里来回冲刺,跑得满脸通红。两人见苏牧阳来了,都停下。
“你们俩,风格差太远。”苏牧阳开门见山,“一个像老牛耕地,一步一个印;一个像疯狗撵兔子,见着就冲。”
乙不服:“打仗不就得快?慢吞吞等啥?”
“等机会。”甲接话,“伏击讲的是耐心。你冲得再猛,人家提前警觉,埋伏就废了。”
“可你等太久,黄花菜都凉了!”乙瞪眼。
苏牧阳摆手止住:“甲之稳,可护阵脚;乙之锐,可破敌锋。没有谁对谁错。”
他扫视两人:“现在,联合演练。甲队扮伏兵,封锁退路;乙队模拟突击,穿插分割。我不看谁快谁慢,只看能不能咬合。”
两队人立刻进入状态。甲队悄然潜入预设区域,埋伏不动;乙队则从侧翼疾驰而入,模拟追击。一次配合失误,乙队冲太快,差点撞上甲队埋伏圈,被甲低声喝止。第二次调整节奏后,乙队压住速度,等伏击信号一起,立刻从缺口切入,干净利落。
苏牧阳在高处看着,终于点头。
日头西沉,各队收兵归营。校场重归寂静,只有风掠过旗杆的呼啦声。
苏牧阳独自站在主营帐外,手里握着玄铁剑,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北方山影如墨,轮廓分明。他没动,也没说话,就像一尊立在夜色里的铁像。
帐篷里传来甲整理腰牌的声音,乙在检查双刀刃口,各门派弟子分散在营地各处,或擦兵器,或闭目养神,全都安静地等待着。
明日丑时,最后一次碰头。
而现在,一切已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