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骑踏过山脊最后一道弯，马蹄翻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扬成一片淡黄雾。苏牧阳勒马停在坡顶，抬手一压，身后四人立刻收缰，战马喷着粗气，鼻孔张合间腾起白烟。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半干的泥地，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远处一道长坡横贯两山之间，坡面碎石遍布，草木稀疏，正是断魂坡主道。左侧密林连绵，右侧高岭如削，北岭那头岩石嶙峋，视野开阔——和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甲跳下马，揉了揉发酸的大腿，“总算没耽误事，天还亮着。”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又补一句：“就是屁股快颠成八瓣了。”
乙甩刀出鞘，在空中划了个圈，插回背后刀鞘，“要不咱来段即兴表演？让敌军欣赏欣赏什么叫‘马上劈柴不费劲’？”
没人理他。
苏牧阳从怀里摸出铜哨，深吸一口气，吹了三短一长。哨音尖锐，穿透林间薄雾，像一把锥子扎进寂静。
不到半盏茶工夫，树影晃动，草丛窸窣作响。一队灰衣弟子从东侧林子里钻出来，领头的是点苍门陈七，抱拳行礼：“苏少侠，我们已在此等候两个时辰。
紧接着，北岭方向旗影一闪，六名弓手背着硬弓、挎着箭囊从岩缝中走出，领队是个独眼老者，拄着铁拐，拱手道：“轻羽营就位，弓弩齐备，火油罐也埋好了。”
正前方坡道两侧，陆续有各派弟子列队而出，刀盾手、长枪兵、投石组，清一色黑布缠臂，腰佩新换的统一腰牌。有人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色，但站姿笔挺，兵器握得死紧。
苏牧阳扫了一圈，点头。这支队伍是他三天前亲自下令召集的六路豪杰联军，如今一个不少，全都到了。
“先歇脚。”他下令，“分干粮，喂马，检查武器。一刻钟后列队听令。”
众人散开行动。甲蹲在地上啃饼，边嚼边问：“你说这地方真能拦住敌军？看着也就一般般。”
“地形是死的，人是活的。”苏牧阳一边检查剑鞘卡扣是否牢固，一边说，“咱们不是靠山拦人，是靠脑子拖时间。只要拖到郭大侠那边援军赶到，就能反打一波。”
乙凑过来，嘴里叼着根草，“我听说北岭高地最适合放冷箭，能不能让我上去玩两把？”
“你上去干嘛？暴露位置让人集火？”苏牧阳瞥他一眼，“你的任务在东侧密林，带游骑兵绕后包抄，别总想着出风头。
“哎，我这不是想多杀几个嘛。”乙挠头。
“想杀人，先学会等。”苏牧阳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真正的战斗，往往开始于没人动的时候。”
他登上附近一块巨岩，放眼望去，整个断魂坡尽收眼底。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他知道，接下来每一分钟都得掐准了用。
铜哨再响，三长两短。所有弟子迅速列队，按兵种分组站定，鸦雀无声。
苏牧阳走下高台，站在阵前，声音清晰：“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连夜赶路，累得够呛。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敌人已经在试探我们，先锋小队昨夜毁村示威，今天又在路上设伏，说明他们急着逼我们出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但我们偏不上当。我们要做的，不是冲上去砍个痛快，而是守住这个口子，让他们知道——想踏进一步，就得留下命。”
底下有人握紧了拳头。
“现在听令。”他抬手一指北岭，“甲，你带远程组上高岭，利用岩石做掩体，架设强弓、投石机，重点监控坡道中段。没有我的旗语，不准擅自射击。”
“明白！”甲抱拳，转身带队往高处去。
“乙。”苏牧阳看向红衣青年，“你挑二十个轻功好、反应快的，组成游骑兵，潜伏东侧密林。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硬刚，是等敌军阵型乱了，立刻迂回突袭，打他们侧翼。”
乙咧嘴一笑：“放心，包在我身上。”说完就要走。
“等等。”苏牧阳叫住他，“别冲动。看到飞鸟惊起、风吹草动，别瞎喊警报。上次青松门就是因为误判，白白浪费了三轮箭雨。”
乙缩了缩脖子：“知道了，这回我闭嘴。”
剩下百余名弟子站在正面坡道，手持刀盾与长枪，神情略显紧张。
苏牧阳走到他们面前，语气放缓：“你们是最前线，也是最稳的一环。我会让工匠队送拒马上来，你们在坡面挖浅壕、堆石墙，形成两道防线。记住，敌人不来，你们不动；敌人来了，你们也不乱。等我信号，再一起压上。”
一名刀盾手举手：“万一敌人猛攻，我们顶不住怎么办？”
“不会让你一个人顶。”苏牧阳说，“高岭有箭雨压制，侧翼有游骑兵骚扰，你们只要撑住前三波冲击，局势就会反转。而且”他指了指身后，“我们身后是什么？”
“百姓！”有人喊。
“城池！”另一人接。
“对。”苏牧阳点头，“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谁武功高，而是为了不让战火烧到山下那些点灯吃饭的人家。你们怕不怕？怕。我也怕。可要是现在退了，明天他们就得替我们扛刀。”
全场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长枪手默默把枪插得更深了些。
苏牧阳最后巡视一圈，确认各岗位均已到位。北岭高地上，弓手藏身岩后，箭已上弦；东侧密林深处，乙带着游骑兵猫着腰前进，双刀归鞘，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正面防线，拒马推入预定位置，壕沟初具雏形。
他回到主阵台，立于坡顶中央，玄铁重剑背于身后，双手负在背后。
风更大了。
远处地平线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从枯林中飞起，盘旋一圈，又落回去。
他眯起眼，盯着那片安静得过分的土地。
旗语兵蹲在一旁，手握红绿小旗，随时准备传讯。鼓手坐在阴影里，双手搁在鼓面上。鸣铃人藏在石洞中，铜铃悬于指尖。
整个阵地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马都被牵到背风处，嘴套上了布套。
苏牧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化作白雾消散在风里。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是从现在这一刻开始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
远方，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