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着,苏牧阳也站着。
风卷着焦土和血沫子从断魂坡上刮过,吹得那件深灰斗篷猎猎作响。他没动,苏牧阳也没动。底下那些刚喘匀气的弟子们察觉不对,一个个收了兵器,悄悄往后退。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战场,忽然就静了下来,连伤员呻吟都压低了嗓门。
苏牧阳盯着他。
这人不是普通将领。站姿太稳,眼神太沉,像口埋了三十年的铁井,往下直坠。他不动的时候像块山岩,可苏牧阳知道,这种人一旦动起来,就是崩山裂地的架势。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做了个“停追击、收阵型”的手势。几个还在清剿残敌的弟子立刻停下动作,刀尖入地,迅速向主阵靠拢。没人说话,但脚步声齐刷刷往中间聚。
灰斗篷动了。
兜帽缓缓掀开,露出一张脸——方颌宽额,眉骨高耸,两道眉毛黑得发亮,像是用墨笔扫上去的。鼻梁断过,歪在一边,右耳缺了半个,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青白。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极小,盯人时像钉子往肉里钻。
他没看旁人,只盯着苏牧阳。
然后,他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咔”地裂开一道缝,蛛网般蔓延出去三尺远。他脚下没尘,却像踩塌了一层楼板,整个人往前一送,速度比箭还快。
苏牧阳瞳孔一缩。
这不是冲刺,是“缩地成寸”级别的身法,但更野、更狠,带着蛮牛撞桩的劲头。他身后几名弟子刚想拦,那人已经冲进人群。
金光乍现。
一把金色巨斧从背后甩出,横抡一圈。斧刃宽如门板,边缘泛着锯齿般的寒光,扫过之处,两名弟子连人带刀被掀飞出去,落地时已没了动静。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断刀碎甲满天飞,连旁边半堵断墙都被削去半边,“轰”地塌了。
第二斧回撩。
斧背砸中一人胸口,那人像沙袋一样抛起,砸倒后排三人。斧刃顺势上挑,划开另一人咽喉,血柱冲天而起,洒了周围一片红。
第三斧斜劈。
一名使双锏的侠士举兵刃硬接,“当”一声巨响,双锏从中断裂,余力震得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飞七八步,撞在石堆上昏死过去。
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弟子们本能后退,阵型自发让出一条通道。那人踩着尸体和碎石往前走,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战场,不急不躁,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牧阳不能再等。
他纵身跃下高坡,脚尖点地瞬间借力前冲,玄铁重剑横架于胸,抢在那人第四斧落下前,迎面硬接!
“铛——!!!”
巨响炸开,气浪掀得周围碎石乱跳。地面炸出蛛网状裂痕,以两人交击点为中心,向外崩裂出丈许范围。苏牧阳连退七步,每步都在地上踩出寸深脚印,靴底与泥土摩擦发出“嗤嗤”声。第八步时他强行止住,双腿微曲,膝盖陷进土里,嘴角溢出一道血丝。
那人只退了半步,靴底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斧柄,又抬头看向苏牧阳,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轻视,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意外。
苏牧阳抹了把嘴边的血,握紧剑柄。
这人力量远超常人,那一斧下来,像是整座山压肩。他手臂发麻,虎口发热,若不是提前运力卸劲,骨头都可能震裂。求书帮 勉肺悦独但对方也没占到便宜,斧势被他剑锋偏转三寸,否则现在躺下的就不止是嘴角出血这么简单了。
那人冷哼一声。
下一瞬,他动了。
巨斧化作金虹,连劈九斧。
第一斧直取面门,苏牧阳侧头避过,斧风刮得他左耳生疼;第二斧横扫腰腹,他拧身跃起,靴底擦着斧刃掠过,鞋尖都被削掉一块;第三斧自下而上撩斩,他翻身腾空,剑柄下压,借力翻到三丈外。
落地未稳,第四斧已至。
他来不及细想,施展“游龙步”,身形如蛇游隙,在斧影间穿梭。第五斧砍空,第六斧擦肩,第七斧被他用剑脊格开,第八斧他借反震之力反手刺出一剑,逼得那人微微侧身,第九斧才终于落空。
两人短兵相接。
第十招,斧剑相撞。
苏牧阳抢攻,剑尖点向对方手腕关节。那人手腕一翻,斧柄末端撞来,他撤剑不及,被砸中肩胛骨,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那人紧逼不舍,巨斧横扫,他矮身滚地,斧风削过头顶,几缕发丝飘落。
第十一招,再撞。
他突起一剑“穿云式”,直刺咽喉。那人竟不闪不避,任由剑尖抵住喉结,同时巨斧已高高抡起。苏牧阳不敢赌,抽剑后撤,那人也不追,只是缓缓垂下斧头,站在原地,目光锁定他。
第十二招,硬拼。
两人同时暴起,剑与斧在空中猛烈碰撞三次。
“当!当!当!”
每一次撞击,气浪都掀飞周围杂物。一块半人高的石墩被余波震碎,木箱炸成碎片,连远处插在地上的断旗都被掀翻。苏牧阳咬牙撑住,每一击都像有千斤重锤砸在手臂上,虎口早已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最后一击,两人同时发力。
剑锋压住斧刃,火星四溅。僵持不到半息,双方各自跃退三步,拉开距离。
苏牧阳拄剑而立,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剧烈,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人站在原地,金色巨斧垂地,斧尖插入泥土寸许。他盯着苏牧阳,眼神凝重,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居高临下。他缓缓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不是他的。
战局,陷入胶着。
风停了。
战场上没人敢动。刚才还想着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的弟子们全都屏住呼吸,握紧兵器,却没人敢上前。他们看得清楚——这个披灰斗篷的男人,一出手就废了六个人,重伤四个,连苏牧阳都接得如此吃力。
胜势崩了。
刚才那一场反击带来的底气,此刻像被戳破的皮囊,瘪得无声无息。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石头在磨:“你就是苏牧阳?”
苏牧阳没答话。
他盯着对方持斧的右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腕部筋络虬结,像是常年挥动重物练出来的。那把金斧也不简单,斧身无铭文,但纹路暗合北斗七星,斧柄缠着黑色兽皮,握感极稳。
这人不是莽夫,是高手。
而且,是那种习惯一击毙命、从不废话的杀伐之主。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那人又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能挡住我九斧,江湖上不超过五个。”
苏牧阳终于开口:“你是谁?”
“名字?”那人冷笑,“等你活着走出这片坡,再来问。”
话音未落,他再度踏步。
地面再裂。
苏牧阳握紧剑柄,双脚分开,摆出迎击之势。
那人冲来。
这一次,他没有花哨招式,也没有试探,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巨斧撕裂空气,带出尖锐啸声。
苏牧阳横剑格挡,却被轰得连退五步,脚底犁出两道深沟。他旋身欲避,那人斧势突变,由劈转撩,斧背狠狠撞在他肋下。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腾空飞出,落地时滚了两圈才勉强站起。
那人不给他喘息机会,紧追而上,一斧快过一斧,招招致命。
苏牧阳左支右绌,靠“游龙步”在生死线间游走。他试图反击,一剑刺向对方腋下,却被斧柄末端扫中手腕,剑差点脱手。他又变招“断岳式”横斩,那人竟用斧面硬接,反手一推,将他震得单膝跪地。
尘土飞扬。
那人站在他面前三步远,巨斧高举,准备最后一击。
苏牧阳抬头,目光如铁。
那人眼神微动,斧势稍滞。
就在这瞬间,苏牧阳猛然起身,玄铁重剑自下而上斜撩,剑尖直指咽喉。
那人终于后退半步,斧头回防。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苏牧阳喘着粗气,嘴角又溢出血丝。他站得笔直,剑尖指向对方,眼神没丝毫动摇。
那人盯着他,许久,缓缓放下斧头。
“有点意思。”他说。
然后,他不再进攻,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座重新封存的火山。
苏牧阳也没动。
两人隔着十步距离,遥遥对峙。
风又起。
吹动白衣,吹动灰袍,吹动地上未熄的火苗。
战场中央,只剩他们两个。
其余人,全都成了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