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灰土打着旋儿往前滚。苏牧阳站在坡顶,血顺着袖口滴下来,在焦黑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他没动,也没回头。
身后欢呼声炸开,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有人敲刀击盾,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可这些都进不了他的耳朵。
他只看见那条路——弯弯曲曲往北延伸,消失在山坳拐角。敌军撤走时扬起的烟尘还没散尽,像一条灰蛇贴着地皮爬。
“这次不算完。”那人临走前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不算完?那就别想停。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印,带血的、歪斜的,踩进焦土里,深一道浅一道。就是这双脚,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要是现在停下,前面那些算计、那些人倒下的身影、那些夜里画的地图,全白搭了。
右臂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拿锯子来回拉。左腿更糟,膝盖以下几乎没知觉,风吹一下都像针扎。但他知道,还能走。
他慢慢弯下腰,左手撑地,右手握紧玄铁重剑的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然后一点点,把身体撑起来。
关节咯吱作响,像生锈的门轴。
可他站直了。
剑尖斜指前方,划破长空。
没有喊话,没有下令。这个动作就够了。
远处有几个人最先反应过来。是刚才守在侧岭的弟子,身上还带着伤,衣服被血浸透半边。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拔出兵器,迈步跟上。
江湖侠客甲从人群里冲出来,喘着粗气跑到他身边:“你要追?”
苏牧阳没看他,只盯着那条路。
“他们跑了。”
“那就追到跑不动为止。”
甲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说完转身大吼,“还能动的!拿家伙!跟上去!别让这群孙子溜了!”
十几个人应声而出,有轻羽营的弓手,有点苍门的剑修,还有几个不知哪来的散修。他们身上都有伤,走路一瘸一拐,可眼神亮得吓人。
队伍开始移动。
苏牧阳走在最前头,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慢。后面的兄弟咬着牙跟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荒岭起伏,碎石遍地。路越来越窄,两旁是陡坡和乱石堆。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走了不到半里,前面岩后突然跳出三个人,穿着残破的黑甲,手里挥着弯刀,嘴里哇啦哇啦叫着听不懂的话。
偷袭。
苏牧阳连停都没停。反手一剑横扫,剑锋带起一道血线,最前面那人喉咙直接被割开,扑通倒地。第二个刚举起刀,就被他侧身错步,一剑穿心。第三人转身要逃,甲从后面追上,一刀劈进后背,整个人栽进石缝里。
干净利落。
苏牧阳看都没看尸体,抬脚跨过,继续往前。
“不留活口。”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再往前,每隔一段就能碰到落单的敌人。有的躲在石头后面发抖,有的抱着伤腿哀嚎,还有的试图装死。只要被发现,立刻解决。
一个躲在树根下的敌兵刚抽出匕首,就被点苍的小弟子一剑钉在树干上。那弟子手还在抖,可眼睛没眨一下。
又过一处山梁,五六个敌军正拖着一个伤员往山下爬。看到追兵来了,扔下同伴拔腿就跑。甲带两人抄近路上去,截住两个,剩下三个慌不择路,一脚踩空滚下山坡,再没动静。
苏牧阳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些人已经不是兵了。他们是溃军,是逃兵,是吓破胆的老鼠。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要追。
让他们记住这一天。记住什么叫赶尽杀绝。
队伍翻过第三道山梁时,前方烟尘再起。
不是援军。
是踩踏。
十几名敌军挤在狭窄的山道上,你推我搡,有人摔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去。盾牌丢了,刀掉了,连盔甲都扒了一半。一个穿小队长服饰的汉子举枪怒吼:“挡住!给我挡住他们!”
没人理他。
他自己看看左右,同袍早就跑光了。他咬咬牙,转过身,枪尖对准苏牧阳的方向,摆出防御姿势。
苏牧阳停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弟子立刻散开,呈扇形压上。
那小头目瞪着眼睛,嘴唇哆嗦。忽然听见一声长啸,如雷贯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手一软,枪尖垂了下来。
下一秒,他扔了枪,转身就跑。
其他人更不用说,撒丫子狂奔,连滚带爬往山下逃。
苏牧阳没急着追。
他站在高岩上,看着这群人狼狈逃窜的身影,风吹起他破损的白衣,血顺着袖管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更冷。
“走。”他说。
队伍再次推进。
山路越走越陡,脚底打滑。有人摔了一跤,蹭破了膝盖,骂了一句又爬起来。甲落后几步,喘得像破风箱,可还是紧紧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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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咱们能追多远?”他边走边问。
“追到他们出界为止。”
“要是他们分头跑呢?”
“那就分头杀。”
甲咧嘴笑了下:“你还真是狠。”
“我不狠,死的就是我们。”
这话落下,没人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这是生死之战。今天放过一个,明天就可能有人倒在自家门口。
翻过第四道山梁时,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再过去就是江湖与外域的交界线。
而此刻,河床上正有一群敌军在狂奔。
人数不多,也就二十来个,跑得七零八落。有人背着伤员,有人抱着旗杆,还有一个瘸着腿,拄着断刀当拐杖。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追兵,拼命往前冲,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苏牧阳停下,抬起手。
所有人立即止步。
他站在山梁最高处,玄铁重剑扛在肩上,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他看着那群人,看着他们即将逃出江湖地界的背影。
然后,他缓缓举起剑,在空中划了个半圆。
这是信号。
只要还能战,就得跟上。
队伍瞬间启动。
甲带头冲下山坡,其他弟子紧随其后,脚步声轰隆作响,像一阵滚雷压向河床。
前方敌军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有人扔掉包袱拔腿就跑,连伤员都不要了。
苏牧阳一步步走下山梁,步伐依旧沉重,可速度一点没慢。
他看见一个敌兵抱着一面残破的军旗狂奔,旗杆上挂着块铜牌,写着不认识的文字。他没兴趣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人必须倒下。
他加快脚步。
那人察觉身后逼近,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惊恐。他张嘴想喊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苏牧阳一剑挥出。
人头落地,旗杆折断。
他看也不看,继续往前。
甲已经冲到河床边,砍翻两个,其余人四散奔逃。有跳进河沟的,有往树林钻的,还有一个干脆趴在地上装死。
没人理会。
他们只认一个目标:不让任何一人活着离开江湖地界。
苏牧阳踏上河床,脚踩在干裂的泥块上,发出咔嚓声。他抬头望向前方,最后一股敌军正挣扎着翻越土坡,离边界只剩几十步。
他还看得见那片烟尘。
也还听得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像战鼓。
他抬起手,再次举起剑。
“一个都不能留。”他说。
队伍加速,脚步轰鸣。
土坡上的敌人终于意识到身后有人追来,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摔倒,再也爬不起来;有人丢下武器,跪地求饶;还有一个回身举起短矛,刚掷出手,就被甲一箭射中肩膀,惨叫着滚下坡去。
苏牧阳踏上土坡。
他看见最后一个敌兵正趴在坡顶,手脚并用往前爬,嘴里呜咽着,像是在祈祷。
他走过去,脚步很慢。
那人感觉到阴影罩下,猛地回头,满脸泪水和泥土。
苏牧阳一剑斩下。
人影分开。
他站在坡顶,望着外面那片荒原。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沙砾和陌生的气息。
这里,就是边界了。
他没再往前。
可他知道,这场追击还没结束。
因为只要还有人在逃,战斗就不能停。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甲正带着人清理战场,把敌军旗帜堆在一起烧掉。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黑一道红一道。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喝水,没人说话,可气势还在。
苏牧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还在抖。
血混着汗,黏糊糊的。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又多了道擦伤。
然后他重新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他往前看了一眼。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