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苏牧阳站在土坡最高处，脚底踩着干裂的泥块。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片翻腾的尘烟，直到最后一道人影彻底被荒原吞没。
“……出了界了。”
三个字轻得像叹气，却像是把压在胸口三天三夜的大石终于挪开。他缓缓放下玄铁重剑，剑尖戳进土里，整个人松了一截。肩头一沉，像是卸下千斤担子。他转过身，冲身后那些满身血污、拄着兵器踉跄而立的人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像是开了闸。
“赢了！咱们赢了！”一个年轻弟子猛地扔掉手里豁了口的长刀，仰天大吼，声音劈了叉也不管，直接扑向旁边那个满脸黑灰的同伴，俩人抱在一起原地转圈，脚下还绊了个趔趄。
这声吼像火星溅进干草堆，炸了。
有人跳起来捶天，有人跪在地上拍地大笑，还有人一边哭一边往天上撒药粉——也不知道是止血散还是辟谷丹，反正洒完了自己也记不清。两个点苍门的师兄弟面对面站着，突然互扇一巴掌，又同时咧嘴，紧紧搂住对方肩膀，嘴里嚷着“老子还以为见不着你了”，话没说完就哽住了。
战场边上，一堆残破的敌军旗帜被拖到一处，有人掏出火折子一点，火苗“呼”地窜起，黑烟滚滚。火光映着一张张脏兮兮的脸，有笑的，有喘的，有靠在石头上闭眼不动但嘴角抽动的——那是憋着泪，死活不肯流下来。
苏牧阳慢慢走下土坡，脚步还是沉，右腿每迈一步都像有钉子扎进肉里。但他没停，也没人敢拦他。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等他走过，又从后面围拢上来，越聚越多。
他走到河床中央，站定，环顾四周。
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熟悉的，有叫不出名字的，有从第一战就跟来的，也有半道加入的散修。他们身上没一处是干净的：有的胳膊吊着布条，有的裤腿撕成条状缠着小腿，有个瘦高个后背全是血痂，走路一歪一歪，可站得比谁都直。
没人说话。
但气氛不对了。刚才那一阵疯闹像是潮水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大家喘匀了气，才发现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可没人坐下，也没人提撤的事。他们在等——等一个人开口，哪怕只说一句“收工”。
苏牧阳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蹭下一层灰混着血的泥，再抬眼看时，嘴角忽然往上一扬。
笑了。
不是那种“任务完成”的轻松笑，也不是“劫后余生”的苦笑，就是实打实的、从心里往外冒的高兴。眼角皱成缝，牙白得晃眼。
这一笑，比刚才那群人嘶吼还管用。
“头儿笑了！”有人小声嘀咕。
“真笑了！不是抽筋！”
“哎哟我天，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笑呢！”
哄地一声，又炸了。这次不喊不跳了，全围上来，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像过年抢饺子。
“下次打仗你还带队不？算我一个！”
“别下次了大哥，让我歇十年再说！”
“你歇你的，我不歇！我就跟着苏师兄！”
“谁稀罕你跟！我先报名！”
吵成一片，却又奇异地不乱。有人递水囊，有人递干粮，还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饼，硬塞进苏牧阳手里：“刚烤的！趁热！”
苏牧阳低头看了眼那饼——黑乎乎，边缘翘着，明显是拿刀背在火上烙的。他没推辞，咬了一口，嘎嘣脆，满嘴炭渣。
“好吃。”他说。
周围顿时安静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听见没？苏师兄说好吃！”
“那我明天还给你烤！”
“你别烤糊了就行！”
笑归笑，队伍已经开始自发整理。有人清点兵器，把还能用的收拢成堆；有人扶伤员，两个壮汉架着一个断了肋骨的，走得慢，但稳；还有人默默开始捡尸体——不管是敌是己，只要是江湖这边的，就用白布裹好，背到临时搭的担架上。
火堆还在烧，敌军的旗已经快化成灰。一个老道士模样的人蹲在边上，一边撒盐一边念叨：“邪不入正，滚回你老家去，别再来祸害人。”说完还不解气，往火堆里啐了一口。
苏牧阳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战场边缘。他弯腰捡起一面被踩扁的铜锣，轻轻敲了一下。
铛——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正在闹的停下，扛东西的放缓脚步，连那个哭着包扎伤口的小徒弟也抬起头。
他又敲一下。
铛——
这是集合令。
众人迅速列队，动作虽慢，但整齐。没人需要指挥，自觉按门派、职能站好。点苍的站左，轻羽营的站右，散修居中。有人缺兵刃，就空着手站；有人走不了路，就单腿跳着挪到位。
苏牧阳走到队前，扫了一眼。
“清点人数。”他声音哑，但清楚。
立刻有人报数。从左到右，一队一队来。报到一半，有个位置空着，那人顿了顿，低声补了句：“李四，战死，已收殓。”
每报一个名字，就有人应一声“在”。到最后，所有人应完，全场静了两息。
“收敛己方伤者，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轮流抬。”苏牧阳说，“敌军遗物，兵器销毁，旗帜焚尽，灰埋三尺下，不留痕迹。”
没人问为什么，全都照做。
几个弟子拿着铁锹，在河床边挖坑。其他人把敌军留下的破甲、断刀、箭簇全扔进去，最后连那面写着异文的铜牌也丢了进去。填土，踩实，又在上面撒了把石灰。
做完这些，天光已经大亮。晨雾散了，太阳从山脊爬上来，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苏牧阳最后看了一眼边界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沙走，再无一人回头。
他转身，走向归途。
第一步有点晃，第二步稳了些。他没回头看，但知道所有人都跟上了。
队伍开始移动。有人走得太慢，前面的人就放慢脚步等；有人喘得厉害，旁边立刻伸出手扶一把。没有口号，没有鼓劲，就这么静静地、慢慢地，往江湖深处走去。
走出一里地，路过一块焦岩，上面还留着昨夜画的战术图。苏牧阳脚步微顿，伸手抹了一把，图迹瞬间模糊。
又走半里，经过一处伏击点，滚木还在坡上架着，弓弦绷得吱呀响。一个弟子跑过去，一刀砍断绳索，木头轰隆滚下，惊起几只乌鸦。
再往前，是第一战的主战场。地上血迹斑斑，碎盾残甲遍地。有人想绕路，苏牧阳却径直踏了过去。鞋底踩在凝固的血块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队伍沉默地跟着他走过这片焦土。
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掉队。
当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已经翻过第三道山梁。前方山路渐宽，两侧树木增多，隐约能听见溪水流淌的声音。
苏牧阳走在最前，肩上的剑换到了左手，右手垂着，指尖微微发抖。但他背挺得笔直，一步没停。
队伍在他身后拉成一条长线，像一条缓缓游动的龙。有人哼起了小调，不成曲，但欢快。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哼，断断续续，却充满生气。
穿过一片松林时，一只野兔从路边窜出，吓得一个年轻弟子差点拔剑。等反应过来，自己先笑了，引得前后一阵哄笑。
笑声在林间回荡。
苏牧阳嘴角又扬了扬。
他知道，这场仗，真的打完了。
他们活着回来了。
而且，是一个不少地，一起走回去。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蜿蜒的小路，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肩头。
他抬起手，握紧了剑柄。
这一次，不是为了战斗。
是为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