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弯过第三道梁，脚底踩的土从焦黑转成灰褐，再往前，草根开始冒绿。溪水声越来越近，哗啦啦地响在左下方，像是有人拿铜盆一遍遍泼水。队伍还是一字长蛇排着，走得慢，但没一个人掉队。
苏牧阳走在最前头，左手拄着玄铁重剑当拐棍，右腿膝盖每屈一次，都像有把钝刀在里面刮。他脸上糊着干血和泥，嘴唇裂了口，风吹一下就抽疼。可背还是直的，下巴微抬，眼睛盯着前方树缝里漏出的一线天光。
身后的人也都不说话，只听见粗细不一的喘气声、兵器拖地的沙沙声、还有伤员被架着走时咬牙的咯吱声。一个穿点苍门旧袍的年轻人，左臂吊在脖子上，右手还死攥着半截断刀，边走边用袖子蹭脸上的灰，蹭完才发现自己抹了满脸血泥。
翻上最后一道坡时，太阳正好照到山顶。众人脚步一顿，眯眼往前看——路突然宽了，两旁不再是乱石枯木，而是整齐的松林夹道。远处官道上尘土未起，却传来锣鼓声，咚咚锵锵，节奏欢快得不像话。
“听……听见没？”一个年轻弟子停下，耳朵动了动。
没人应他。大家都听见了。
声音越来越大，接着是人声，先是模糊一片，后来能分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喊的是同一个词：“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队伍还没反应过来，左边林子里“哗啦”冲出一群人，手里举着破布扎的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胜”“安”“归”几个字。右边田埂上也冒出十几个，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全往官道这边跑。
“快看！是苏少侠！”一个老头指着前头，声音抖得像筛糠，“他还站着！他还能走！”
人群炸了。
彩纸从天而降，也不知道哪来的，红的黄的粉的，撒得满地都是。鞭炮噼里啪啪地响起来，有几声吓得队伍里一个新弟子差点拔剑。一个小娃爬在门楼上，手里抓着一把花瓣，见人就往下扔，嘴里喊着“大英雄！大英雄！”，结果脚下一滑，直接从门楼跳下来，被人接住后还在嚷。
苏牧阳脚步顿住，手里的剑微微发颤。
他没想到会这样。
他以为最多是几个熟人来接，递碗水，说句“辛苦”。可眼前这条道，已经被挤满了。男女老少，江湖散修，各门派弟子，全都涌了过来，手里什么都有：有送馒头的，有捧茶的，有提酒壶的，还有一个小姑娘踮着脚，想给他戴一朵红布花。
有人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是憋不住的那种抽泣。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突然蹲下，拿脑袋撞地，一下又一下，嘴里念叨：“兄弟们，你们看见了吗？我们回来了……我们真的回来了……”
旁边人赶紧拉他，他也挣不开，直到另一个满身绷带的弟子走过去，轻轻拍他肩膀，他才抬起头，咧嘴笑了，满脸是泪。
队伍原地停了片刻，没人指挥，也没人下令。大家就这么站着，任由欢呼声灌进耳朵，任由花瓣落在肩头。
然后不知谁喊了一声：“列队！让苏少侠领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从边上牵来一匹马。那马通体雪白，四蹄乌黑，鞍鞯齐全，一看就是战马遗落民间，被人精心养着。少年走到苏牧阳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托起缰绳，声音不大，却清晰：“请苏少侠代众领军，荣归故里！”
苏牧阳低头看着他。
少年脸上有疤，是旧箭伤，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左手，将玄铁重剑换到右手，撑地站直。然后接过缰绳，翻身而上。
动作不算利索，右腿使不上力，但他完成了。
马背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他看见道路两侧全是人，一直延伸到镇口。有人举着横幅，用锅底灰写着“迎我儿郎归”；有老人坐在竹椅上，远远朝他点头；还有个瞎眼的老乞丐，被人扶着，手里捏着三炷香，对着他这个方向拜了三拜。
他骑在马上，缓步前行。
起初坐姿僵硬，手紧攥缰绳，像怕摔下去。走了十几步，听见路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仰头对他娘喊：“娘！那个就是打败坏人的大哥哥！”
他娘笑着点头：“对，就是他。”
小孩立刻举起小手，用力挥：“大哥哥！欢迎回家！”
苏牧阳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上一章结尾那种劫后余生的笑，也不是强撑出来的轻松，而是实打实的、被暖到的笑。眼角皱起，牙白得晃眼，连风刮在裂唇上都不觉得疼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下额角，像是行了个礼。
这一下，人群更疯了。
“苏少侠笑了！”
“他看见我了！他刚才看我这边了！”
“快！放烟花！现在就放！”
轰隆几声，几束彩光冲天而起，在晴空中炸开，红的、金的、紫的，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胜”字。
队伍在欢呼中缓缓前进。原本疲惫不堪的弟子们，也都挺起了胸。有人下意识扯了扯破烂的衣角，有人把歪掉的帽子扶正，还有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刀客，把刀插回背后，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走得像参加大典。
进镇门时，路已扫净，两边挂满红绸灯笼，随风轻摆。早有乐班在城门口候着，见队伍来了，立刻奏起《破阵乐》，鼓点激昂，笛声清越。几个掌门模样的人站在高台上，见苏牧阳骑马而来，齐齐拱手，久久不放。
苏牧阳策马穿过人群，一路到了中心广场。
那里早已腾空，地面洒了清水，压住浮尘。篝火堆了七座，围着一圈石凳。食材从四面八方运来，整猪整羊架在火上，酒坛摞成小山。孩子们在边上跑来跑去，帮忙搬柴火，端碗筷，脸上全是兴奋。
他在广场中央勒马停步。
翻身下马时，右腿一软，差点跪地，但他用手撑住了马鞍，稳住了。
那名献马的少年快步上前，接过缰绳。苏牧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走上广场中央的石阶，一共七级，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站定后，他环顾四周。
人山人海。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曾并肩作战的，也有从未谋面的。但他们都在这里，为同一件事沸腾。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不是下令，不是召集，只是轻轻一扬，像回应，像致意。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欢呼如潮水决堤。
“苏少侠！”
“英雄！”
“我们赢了！”
有人开始敲锣，有人拍地，有人跳起来挥手臂。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烙饼，塞给身边年轻人：“快！送给苏少侠！趁热！”
年轻人刚要递，却被旁边人拦下：“别急！先等仪式开始！”
“什么仪式？”
“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站这儿吧！”
笑声炸开。
广场中央，第一堆篝火被点燃，火苗“呼”地窜起，映红了半边天。有人抬来大锅，开始炖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几个孩童抱着鼓，学着大人的样子咚咚敲，节奏乱七八糟，却格外喜庆。
苏牧阳站在石阶上，风吹动他残破的白衣，肩头那道剑痕在阳光下泛着暗色。他没再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这场仗，真的结束了。
他们活着回来了。
而且，是一个不少地，一起走回来的。
他抬起手，握紧了剑柄。
这一次，不是为了战斗。
是为了回家。
人群依旧在欢呼，锣鼓声越来越密，烟火再次升空。
他站在那儿，像一杆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