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碗见底,笑声未歇。
苏牧阳坐在木椅上,右腿旧伤像被钝刀子慢慢蹭着骨头缝,一阵比一阵来得实。他没吭声,只是把空碗搁在石阶边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现代打游戏时养成的习惯,一进复盘模式就自动启动。
广场东头的火堆还在噼啪炸响,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几个年轻弟子正围着快板手起哄:“再来一段!唱苏少侠骑龙上天!”那快板手一抹嘴,真张口就来:“玄铁重剑劈九霄,金霸天吓得穿地逃——”
底下哄笑如雷。
可苏牧阳没笑。他盯着自己影子投在地上的轮廓,忽然觉得这热闹像一层浮油,盖在水面上晃,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刚才那一仗,赢是赢了,但赢得太险。
他记得毒雾突起那刻,北岭弓手足足迟了半柱香才拉起烟尘弹掩护侧翼;也记得乙队绕后突袭时,有三人踩进他自己设的绊索坑里,要不是甲眼尖喊了一嗓子,差点被敌军反包饺子。
运气好,才没出大事。
可下次呢?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哐”一声撞在石阶上。右腿一软,他扶了扶腰带稳住身形,目光扫过人群——庆功的狂欢还在继续,可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
他转身朝广场西侧走去,那儿有块半人高的青石台,原本是镇上祭神用的,现在空着,连个碗都没摆。他站在石台边,抬手朝不远处招了招。
江湖侠客甲正和人划拳喝到兴头上,袖子撸到胳膊肘,脸上红得像刚出炉的烙铁。见苏牧阳手势,他愣了一下,甩了甩手上的酒渍,几步走了过来。
“少侠?”甲抹了把嘴,“咋了?又发现敌情?”
“比敌情要紧。”苏牧阳压低声音,“我想把断魂坡这一仗,从头捋一遍。”
甲一怔,酒意顿时散了三分。
“现在?”
“就得现在。”苏牧阳点头,“记忆最清,错漏最少。等明天睡一觉,全变成‘我当初怎么想的来着’。”
甲沉默两息,随即正色抱拳:“你说,我听着。”
苏牧阳又朝乙那边扬了扬下巴。乙正蹲在地上跟人赌骰子,听见动静抬头,一脸不耐烦:“哎哟,刚赢钱呢!”
“过来。”苏牧阳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
乙咂了下嘴,把铜钱往怀里一揣,慢悠悠走来:“大胜之后不开庆,搞啥复盘大会?咱们赢都赢了,还挑毛病?”
“赢了不代表打得对。”苏牧阳看着他,“你记得第二波敌袭吗?对方主阵压上来,我们正面防线差点被凿穿。你带的游骑兵,原定三更鼓响就切入左翼,结果四更才到位。”
乙一愣:“那会儿不是起了毒雾?视线不清……”
“毒雾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苏牧阳打断,“而且你提前十分钟就收到甲放的绿烟信号。中间那二十分钟,你在干什么?”
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甲在旁边插嘴:“我看见了。你那队人马在林子里绕圈,像是怕踩陷阱,走一步停三步。”
乙脸涨红了:“这不是谨慎点嘛!谁知道有没有埋伏?”
“谨慎没错。”苏牧阳语气平了,“但战场上,犹豫就是送命。要是敌人主力不是试探,而是全线强攻,你晚到的这二十分钟,足够他们把咱们的弓手阵地掀翻两回。”
乙低头踢了脚石子,不说话了。
三人围着石台坐下。地上还有几个空酒坛、半截啃过的羊骨,没人收拾。苏牧阳随手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
“断魂坡地形大家熟,我不多说。”他一边画一边讲,“第一波交锋,我们按计划打了伏击,滚木落石加火油罐,打乱敌先锋阵型,没问题。”
甲点头:“弓手配合也好,箭雨覆盖精准。”
“但第二波开始出问题。”苏牧阳在图上点了点,“敌军重整速度超预期,我们反应慢。尤其是远程组,从收箭到重新布防,花了将近两柱香。正常情况下不该这么久。”
甲皱眉:“那天风向变了,羽箭受潮,有三十多支没法用,临时换箭耽误了时间。”
“所以这就是问题。”苏牧阳抬头,“我们有没有预案?比如每队额外带十支干箭?或者传讯方式除了哨音,能不能加个旗语?万一烟雾一起,哨声听不见怎么办?”
乙挠头:“这……还真没想过。”
“还有你。”苏牧阳看向乙,“游骑兵夜间机动能力不足。密林穿行靠经验,但经验不能当命令使。下次能不能设固定路线标记?哪怕在地上插根白木棍,也能少绕冤枉路。”
乙哼了声:“听起来像练新兵营。”
“新兵营怎么了?”苏牧阳反问,“咱们现在算老手了吧?可那一仗,多少人临场犯低级错误?有人冲锋时忘了检查刀鞘卡扣,跑一半刀掉了;有人埋伏时咳嗽出声,差点暴露位置。这些都不是武功问题,是训练漏洞。”
甲沉吟片刻:“你说得对。我手下有个弓手,射术一流,可那天毒雾一起来,他直接趴地上不动,说是‘看不见目标不敢放箭’。可我们练的是区域覆盖,根本不用瞄准人。”
“那就是训练脱离实战。”苏牧阳敲了敲地面,“以后每队必须加两名专职传讯哨兵,遇变故即时鸣哨联动。夜间巡逻增加换岗频率,防止懈怠。还有,所有队伍每周搞一次无预警拉练,模拟突发状况。”
乙撇嘴:“这也太严了吧?咱们又不是官军操典。”
“你以为敌人会按你的舒服节奏来?”苏牧阳冷笑,“金霸天那种货色,专挑你松懈的时候动手。这次他用毒雾机关,下次呢?放火?挖地道?咱们不能总靠临场应变撑着。”
甲缓缓点头:“我回去就安排。传讯哨兵立刻补上,夜间巡防改双岗轮替。”
乙还想犟,可看着苏牧阳那张认真的脸,又想起自己那二十分钟的延误,终究没开口。他摸了摸后颈,低声说:“行吧……我那队人,也得紧一紧。”
苏牧阳看他一眼,语气缓了些:“我不是要泼冷水。今天能赢,靠的是你们拼死奋战。但明天若再战,敌人不会给我们犯错的机会。”
三人沉默。
远处锣鼓还在响,孩子们追着彩纸跑,一个老头抱着三岁娃举高高,嘴里喊着“小英雄爹打赢啦”。烟火腾空而起,炸出一片金红。
可这边石台旁,气氛却像刚淬过火的铁,冷硬而沉实。
苏牧阳把树枝折成两段,扔在地上:“我知道大家累,也该庆祝。可庆功宴可以明天再吃,教训不能明天再说。”
甲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刚才还在想,江湖上都传你是‘白袍战神’,连娃娃尿床他妈都拿你吓唬。可只有我们知道,那一仗,差一点就崩了。”
乙苦笑:“我也听说了,说你一剑劈出龙卷风,把敌军主帅轰下山崖。可实际上,那是滚木推石头带起的尘土……”
“所以更要总结。”苏牧阳看着他们,“名气越大,责任越重。别人信你是战神,你就得真扛得住。”
他顿了顿,伸手:“接下来,各自带回队伍,立即开展针对性演练。七日内,我要看到操练报告。”
甲毫不犹豫,手掌拍上去。
乙犹豫一瞬,也伸出手,三掌相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行。”乙咧嘴一笑,这次没带嬉皮,“回去我就让那帮小子夜训加两趟爬坡。谁敢偷懒,老子亲自踹他屁股。”
“别光踹。”苏牧阳提醒,“得教。让他们明白为什么练,而不是为了应付差事。”
甲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这就去安排传讯哨的事。顺便查查那天是谁漏报了东侧林子的集结信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嗯。”苏牧阳点头,“查清楚,但别罚得太狠。重点是改,不是追责。”
两人抱拳告辞,转身离开。乙走两步又回头:“喂,你不回去喝酒了?大伙儿还等着敬你呢。”
“等会儿。”苏牧阳摆手,“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他独自留在石台旁,望着主宾席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杨过和小龙女已经不在,但点苍门的小弟子还在忙着添酒加菜。火堆前有人开始跳起了胡旋舞,动作夸张,引得阵阵喝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现代键盘,也握过玄铁重剑;签过论文答辩表,也签过生死状。
而现在,它要握的,不只是胜利,更是下一次战斗来临前的准备。
他慢慢站直身体,右腿的痛感仍在,但他已习惯与它共处。就像习惯了穿越者的身份,习惯了江湖的规则,也习惯了——在众人欢呼时,多看一眼背后的阴影。
他迈步朝主会场走去,脚步稳健。
庆典还未结束。
而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