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推开主会场那扇雕花木门时，里头正闹哄哄的。各门派代表围坐在八仙桌旁，有的端着酒碗划拳，有的拿筷子敲碗沿唱小曲，还有人把外袍一脱，露出半身刺青，嚷着要和点苍派比酒量。火盆烧得噼啪响，热气蒸得梁上灰尘直往下掉。
他没说话，只是往中央站定，右手按在腰间玄铁重剑的剑柄上。这一下动作不大，可整个厅堂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声音一个接一个地熄了。
“刚才散了会，我想了想。”他开口，嗓音不响，但字字落地，“断魂坡这一仗，赢是赢了，可咱们死伤二十有三，重伤四十七人。不是靠谁一个人砍得多狠，是有人肯替别人挡刀，有人宁可自己中箭也要把消息送出去。”
点苍派一个灰胡子老头放下酒碗：“少侠说得是。可这功劳怎么算？我门下弟子李昭，一人守东岭断桥三刻钟，箭射完了拿石头砸，硬是没让敌军冲破弓阵转移路线——这该不该记头功？”
峨眉派女弟子立刻站起：“李师兄确实英勇！可我们这边两个师妹，为掩护伤员撤离，故意暴露位置引开追兵，差点被活捉！论胆魄，也不输于人！”
“还有我们华山的！”一名青年拍案而起，“王师弟斩敌七人，亲手劈翻敌先锋队长，血染战袍！这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
话音未落，崆峒派老者冷笑：“斩敌数量？那要是敌人压根不来攻你那个方向呢？站着不动也能成英雄了？”
厅内顿时炸开锅。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摇头反驳，眼看就要吵成一团。
苏牧阳抬手，轻轻一压。
“都别争。”他说，“功劳不分高低，只看是否当得起‘有功’二字。我提个法子——咱们不评‘最大功劳’，只设三类嘉奖：先锋破阵、临危护众、协同无误。”
众人静下来。
“先锋破阵，顾名思义，冲锋在前，打开局面者；临危护众，舍己为人，保全同门性命者；协同无误，执行命令到位，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者。”他顿了顿，“每派推两名公证弟子，核对战报，名单三天内公示。若有异议，当场举证，公开议定。”
灰胡子老头眯眼：“那你意思是，不看杀敌数？”
“杀敌是结果，不是全部。”苏牧阳道，“战场上，有人吸引火力，有人断后阻击，有人传信跑腿——这些事看不见血，但少了哪一个，整条战线都可能崩。”
峨眉女弟子轻声问：“那……奖什么？”
“奖一样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放在桌上。铜牌不过掌心大，正面刻着四个字：
功在江湖。
背面无纹，也没镶金嵌玉。
“不值钱，但能戴在身上。”他说，“以后每次集会，谁戴着它，大家就知道——这人，在关键时刻，没往后退。”
厅内一时安静。
片刻后，灰胡子老头笑了：“好！就这个！比发银子强！银子花完就没了，这牌子，能传给儿子孙子！”
“我也赞成！”华山青年咧嘴，“我就要这块牌！挂墙上比我师父的画像还体面！”
商议定下，各派代表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翻战报，有人召集公证弟子，还有人当场掏出毛笔，在纸上列名单。苏牧阳没再插话，只站在一旁看着，直到外面锣鼓声又起，广场上的庆功宴还在继续。
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走出主会场，穿过人群，踏上高台。台下灯火通明，烤肉的香气混着酒味扑面而来，孩子们追着灯笼跑，年轻人搂肩唱歌。可当他一站上台，喧闹声就像被风吹走的灰烬，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是走下两级台阶，与台前几排弟子平视。
“现在，宣布第一批受奖名单。”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点苍派，李昭——于东岭断桥独守三刻，箭尽以石投敌，护弓阵转移。授‘先锋破阵’铜牌。”
台下一静，随即爆发出喊声。一个满脸烟灰的年轻弟子愣在原地，直到同门推他，才红着脸走上台。苏牧阳亲手将铜牌递给他。李昭双手接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道：“谢……少侠。”
“不用谢我。”苏牧阳看着他，“是你自己扛下来的。”
“峨眉派，周婉、林月——为掩护伤员撤离，主动暴露位置引敌，坚持作战直至援军抵达。授‘临危护众’铜牌。”
两名女弟子并肩上台，脚步有些发抖。接过铜牌时，其中一人眼圈红了，赶紧低头擦了擦。
“华山派，赵岩——率队突袭敌左翼，精准切断指挥旗绳，打乱敌阵节奏。授‘先锋破阵’铜牌。”
“崆峒派，陈广——夜间传讯途中遇伏，负伤仍完成三段哨音传递，确保防线联动。授‘协同无误’铜牌。”
一个个名字念出，一道道身影登台。有的步伐坚定，有的踉跄前行，有的边走边抹眼角。每一块铜牌递出，台下便响起一阵掌声，起初稀落，后来越来越密，最后连屋顶的瓦片都在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也有人低头不语。
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坐在角落，手里捏着空酒碗，盯着地面。旁边同伴小声嘀咕：“也就运气好呗，换我我也行……”话没说完，被另一人瞪了一眼：“闭嘴！你那天躲在树后尿裤子的事还没揭发呢！”
苏牧阳听见了。但他没停下。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他环视台下，目光扫过那些未被点名的脸。
“今天站上来的，不是因为他们比我强。”他说，“是因为他们在那一刻，做了该做的事。而你们——”他指向全场，“每一个拿起刀、举起盾、点燃火把的人，都是这场胜利的一部分。”
他停顿一下，声音更沉了些：“有人觉得，奖赏该给杀敌最多的。可我要说，战场上最贵的不是人头，是信任。是你敢把后背交给同门，是有人愿意为你多扛一刻钟的刀。”
台下渐渐没人说话了。
“今日你不立功，不代表明日不会。”他抬起手，示意那些站在侧翼的受奖弟子，“他们也不是天生英雄。他们也曾练剑练到吐，也曾害怕得睡不着觉。但他们没逃。”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后排开始的。一个白发老者站起来，接着是几个年轻弟子，然后是整片人群。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台前。
是方才那个青布衫少年。
“少侠！”他抬头，眼里全是泪，“我叫孙小河，是终南派外门弟子！我没上过前线，也没杀过人……可我现在就想报名，加入游哨队！我不怕苦，不怕死，只求下次……下次能站上这台子！”
全场静了两息。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算我一个！”
“我也去！”
“加我！”
十多个弟子接连站起，冲到台前。有人递上名帖，有人直接跪下宣誓。各门派代表也不闲着，纷纷拿出册子记录，请训弟子越来越多，几乎围满了高台前方。
苏牧阳没让人扶他们起来，也没立刻答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听着一声声呼喊。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旧伤疤，从耳根斜划至下颌。那是穿越后第一场恶战留下的印记。
“好。”他终于开口，“今日不封将，只记功；不设门槛，只看心。只要你肯为同袍挡一刀、为大局忍一苦，江湖自会记住你。”
话音落下，掌声如雷。
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
起初是一两个，后来是成片成片的声音，从广场东头滚到西头，震得灯笼都在晃。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挥手，也没有笑。
远处，主宾席的酒桌已撤了大半，只剩几盏孤灯亮着。乐班不知何时停了演奏，舞者也退到场边。唯有这一片沸腾的人海，围着高台，像潮水不肯退去。
一名中年汉子抱着孩子挤到前排，把娃娃举高：“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少侠！将来你也得这样！”
孩子咿呀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台沿。
苏牧阳微微俯身，伸出手。
两人的影子，在火光下短暂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