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破云,演武场的石板还泛着夜露的湿气。苏牧阳已经站在中央,玄铁重剑拄地,剑尖陷进青石半寸。他没换衣,还是昨夜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沾着干掉的糖浆渍,腰带系得紧,左腿微曲,旧伤处隐隐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骨头缝里轻轻敲。
他没看天,也没活动筋骨,只是抬起手,三指并拢往下一压。
“集合!”
声音不高,却炸得整个营地一震。前一秒还懒散靠墙啃饼的、蹲地搓泥丸的、躲在树荫下打盹的各门派弟子,全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点苍的、峨眉的、少林俗家的、华山旁支的……几十号人从四面八方冲出,踩得沙尘腾起,列队速度比断魂坡冲锋还利索。
没人敢慢。上一场仗他们赢了,可也差点被毒雾糊死在坡顶。更没人忘——是苏牧阳最后一个倒下,也是他第一个站起来追出去的。
“昨夜我师父说了一句话。”苏牧阳扫视全场,目光不凶,但压得人不敢乱动,“名气是别人的嘴给的,实力才是自己的命换的。”
底下一片安静,只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所以今天开始,咱们不聊英雄,不谈庆功。”他顿了顿,抬脚把剑拔出来,往前一甩,“练!往死里练!”
话音落,命令出。
第一项:基础招式三百遍。
不是花架子,不是连招炫技,就是最简单的“劈、刺、撩、格”四个动作,每人每日必须完成三百次标准重复。错一次加五十,偷懒当场加罚一千。
第二项:协同布阵。
十人为一队,分五组轮替演练“雁行阵”“龟甲阵”“锥形突进”,每组配一名哨长吹铜哨指挥转向、变速、掩护。失误一次,全队重来。
第三项:突发应对模拟。
场地东侧搭起三座烟笼棚,定时释放无害灰雾,模拟毒雾突袭;西侧埋设绊索坑和翻板陷阱,不定时触发;中间划出火油区,一旦信号响,立刻投掷水囊灭火。
“别以为仗打完了就能松。”苏牧阳拎着剑走到队伍前,“下一次敌人不会等你喘气。他们要的是你倒下那一刻的空档。”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搓手,还有个衡山的小子小声嘀咕:“刚打完仗,不歇两天?”
话没说完,苏牧阳已经站到他面前。
“你说啥?”
“没……没事。”
“那你告诉我,断魂坡那天,乙队为啥踩进绊索坑?”
“因为……换阵太急。”
“对。急,是因为慌。慌,是因为平时练得不够熟。”苏牧阳环视一圈,“现在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你想在训练场上被人骂一句‘蠢’,还是在战场上让兄弟替你死?”
全场沉默。
片刻后,一个脸上带疤的点苍弟子突然举起手:“我先来!三百遍,现在就开始!”
他是前日受奖的三人之一,因在毒雾中背出两名伤员获颁“临危护众”铜牌。话音一落,直接抽出长剑,原地开练。一劈一刺,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第二个跟上的是峨眉女弟子,接着是少林俗家拳师,再然后,整片演武场“唰”地动了起来。剑影翻飞,脚步踏地,口号声此起彼伏。
苏牧阳没闲着。他亲自下场,带着左腿的旧伤,一遍遍示范“穿花蝶影”的步法衔接。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标记点上,转身时剑柄擦过耳侧,差半分就会刮伤脸颊。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领口,但他没停。
有弟子看他一瘸一拐还硬撑,忍不住问:“苏师兄,您这腿……真没事?”
“疼。”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但疼不死人。”
那弟子愣住,随即咬牙继续练,动作比刚才狠了三分。
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训练强度提到顶峰。协同阵型演练进入对抗模式,两队互攻,哨长随机变换指令。有人跟不上节奏,阵型散开,立刻被苏牧阳点名:“第三队,重新来!十遍起步!”
没人抱怨。前几日拿过奖的那几个弟子主动当起小教头,帮队友纠正动作,带人加练。那个衡山小子原本嘀咕最勤,此刻却被点苍的教头按着肩膀反复练“格挡转刺”,练到手臂发抖还在挺着。
“你不是嫌累吗?”教头问。
“现在不练,下次还得挨骂。”他喘着气回。
“聪明。”
太阳西斜,暮色渐染。一天的训练接近尾声,但人的状态反而绷得更紧。苏牧阳集合所有人,站在演武台高处,没表扬,也没总结。
他只问了一句:“如果敌人今晚杀过来,你们敢战吗?”
风掠过场边旗杆,猎猎作响。
底下先是沉默,接着,一声“敢!”从角落炸出,像是点燃引信。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整片演武场齐声吼出:
“敢!!!”
声浪冲天,惊起林间宿鸟。
苏牧阳点点头,没再多说:“明天卯时三刻,继续。今晚加一轮夜间轮值演练,每队两班,巡场、查障、传讯,一个都不能少。”
队伍解散后,大多数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营,有人走路都在晃。但没人走直线——几乎一半人拐去了加练区,围着木桩反复挥剑。几个轻伤的在角落互相包扎,包完又去搬水囊,准备夜里用。
苏牧阳没走。
他一个人留在演武场,绕着边缘走了一圈。检查箭靶是否稳固,确认水缸已满,把歪倒的障碍桩扶正,又蹲下摸了摸地面的标记线,看有没有被踩模糊。做完这些,他走到角落兵器架前,拿起一块粗布,开始擦拭玄铁重剑。
剑身冰凉,映出他略显憔悴的脸。眼底有血丝,嘴角干裂,左腿的疼痛从膝盖一路窜到腰。但他手很稳,一下一下,把剑刃上的灰尘和汗渍全都擦净。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几个弟子回来取备用剑鞘。看见他还在,愣了一下,想打招呼又不敢出声。
苏牧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布叠好,放进怀里,然后重新背起剑,站直了身体。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演武场中央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上。
那里,还留着白天三百遍劈剑砸出的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