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落在肩头,像一层薄霜。苏牧阳站在木门前,手搭上门环,那条褪色的红布条蹭过指尖,有点糙,但熟悉。他没急着推门,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歪了一小截,左腿旧伤还在隐隐作痛,走路时那一小跛还没好利索。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瓦片上露水滚落的声音。刚才街上那些“少侠!收我为徒吧!”的喊声,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点也没跟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外袍整了整,袖口沾的糖浆干渍都抚平了。然后轻轻叩了三下柴门。
屋内灯还亮着。
“进。”声音不高,却听得清清楚楚,是杨过的嗓音。
门轴吱呀一声,苏牧阳低头跨过门槛。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几卷旧地图,油灯在桌上摇着火苗。杨过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枚黑白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算什么局。
“师父。”苏牧阳站定,抱拳行礼。
杨过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棋子往边上一撂,道:“坐。”
苏牧阳依言坐下,膝盖刚一弯,腿就抽了一下。他没吭声,只把腰杆挺直了些。
“外面闹够了?”杨过问。
“闹完了。”苏牧阳点头,“人也见了,话也说了,英雄也当了。”
“那你现在是英雄了?”杨过挑眉。
“不是。”苏牧阳摇头,“我只是个还在走路的人,走得慢点,摔得多点,但还得走。”
杨过笑了笑,端起茶碗吹了口气:“你知道我当年断肠崖跳下去之前,在想什么吗?”
“想龙姐姐?”
“想的是——我还打得不够好。”杨过盯着他,“那一战要是再快半招,金轮法王就不会逃走。后来我在海边练剑,每天砍一千次浪头,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下次别再让敌人活着走。”
苏牧阳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今天他们叫你英雄,明天可能就骂你是骗子。”杨过语气平淡,“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你要是信了,你就输了。”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师父,”苏牧阳忽然开口,“我今晚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断魂坡那一仗,我们赢了,可赢得太险。毒雾突袭、敌军变阵、乙队踩坑……这些都不是偶然。如果下一次对手更狠、布局更深,我还是用现在的脑子和功夫,能扛住吗?”
杨过看着他,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没飘。”他缓缓道,“很多人打败强敌之后,第一反应是喝酒庆功,第二反应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你倒好,第一反应是怕自己不够强——这个‘怕’,比任何武功都管用。”
“我不是怕输。”苏牧阳低声说,“我是怕身后那些信我的人倒下。甲队把我当主心骨,乙队听我号令,点苍门的小弟子连死都不眨眼地看着我……我要是停在这儿,他们怎么办?”
杨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徒弟吗?不是因为你穿越过来多稀奇,也不是因为你背得出《孙子兵法》。是因为你在打赢之后,第一个念头不是‘我真牛’,而是‘接下来怎么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几下。
“武学之道,不在招式多花哨,而在能不能一直打下去。”他说,“真正的高手,不是从不失败的人,是每次赢了之后,还能低头看自己脚上泥的人。”
苏牧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确实沾了不少尘土,还有几点干掉的血迹。
“所以……”他抬头,“师父,我想继续练。不是练新招,是练怎么把已经会的东西,用得更准、更快、更稳。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在生死关头还能冷静拆局的?”
杨过回身,重新坐下,盯着他:“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那就记住一句话。”杨过声音低了下来,“名气是别人的嘴给的,实力才是自己的命换的。”
苏牧阳心头一震。
“你以为我成名是因为独臂?是因为神雕?是因为黯然销魂掌?”杨过冷笑一声,“不。是因为我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练到手指抽筋、吐血昏倒也不停。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一天松懈,就会有人替我死。”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你现在被人捧着,很容易觉得‘我已经够拼了’。可你要明白,江湖不会因为你赢了一场就放过你。下一次来的,可能是十个金霸天,也可能是你自己都看不懂的局。你要是现在停下,等于是把刀交给了敌人。”
苏牧阳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断魂坡上的画面:绿雾弥漫、弟兄中招、防线破裂、自己撑着不肯倒下的那一刻……
睁开眼时,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弟子明白了。”他说,“我不该想着怎么当英雄,而该想着怎么不让信任我的人失望。”
杨过点点头:“这就对了。路还长,莫停步,莫回头。你现在最该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你自己太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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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水,动作随意得像唠家常。
可苏牧阳知道,这话分量不轻。
他起身离座,双膝跪地,郑重叩首三下。
“谢师父教诲。”
杨过没拦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
苏牧阳起身,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房门。
夜风比刚才凉了些,院中石板泛着湿气。他走到院子中央,取下背后的玄铁重剑,轻轻放在膝前的青石上。剑身沉重,映着微弱星辉,像一块沉默的铁碑。
他盘腿坐下,双手搭在剑柄两侧,闭目调息。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杨过的话:“真正的强者,不在胜时得意,而在胜后自省。”
他想起集市上那些年轻人跪地拜师的模样,想起他们眼里的光。那光很烫,烫得他不敢直视。
可他知道,那光不该照在他身上,而该照在他走过的路上。
他不是终点,只是个还在爬坡的人。
良久,他睁眼,望向东方。
天边已有极淡的一线灰白,像是谁用指甲划破了黑夜的皮,露出底下藏着的光。
他低声自语:“我不是为了被人叫英雄才挥剑的。”
停顿一秒,声音更稳:“我是为了不让那些喊我名字的人,再也喊不出来。”
院外传来鸡鸣,一声短促,撕开寂静。
他伸手握住剑柄,掌心与冰冷的金属贴合,熟悉的重量压着手臂,也压住了心头最后一丝浮躁。
屋内,杨过吹灭油灯,身影隐入黑暗。
窗外,晨光未明,少年持剑端坐,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