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诸般赞誉,季彦清仅淡然浅笑——他自众人眼中读出了几分客套。多数注意力仍聚于谭老与热八爸。
未几,贵宾陆续到来,书画界诸位名流相继入座。活动负责人上前接待,一一执手致意,并向在场诸位致谢,尤其感念谭老对书画界之贡献……
台上致辞约半时,有工作人员入门,低声与负责人耳语片刻。
负责人随即欣然宣告:“会场已备就绪,各界嘉宾亦基本到场,请诸位老师移步楼下,与大家交流切磋。”
言罢躬身一礼。
贵宾室内众人陆续起身,依序下楼。谭老目光敏锐,迅速在人群中寻得季彦清,意欲携其同往。
此番到场者多为好书画、具鉴赏力的藏家与知名人士,虽非专攻创作,却多具品评收藏之眼力。买卖双方交流,亦属常例。
谭老显然欲将季彦清引见于此些人士面前。一见季彦清,便上前相邀。热八爸爸亦步趋而至,两位长者一左一右,细心嘱咐:
“稍后现场或有挥毫环节,你略展身手即可。”
季彦清点头微笑。
热八爸爸轻拍其肩,鼓励道:“贤婿宽心,我在近旁照应。”
季彦清亦向热八爸爸含笑致意。
一行人遂乘电梯抵达一楼书法展厅。厅内座无虚席,众人皆翘首以待——书画协会活动素来层层满座。
大厅为让众人即刻融入其中安排了一场小型会前活动,具体方案如下。
第一,厅内预先备妥了五十个上联,到场者可以自由选择应对下联。
第二,参加者亦能创作全新上联,请场上其他人作答。
第三,最终的优胜者将以现场众人的评价为标准集体推举得出。
未能对出者会受到象征性的处罚——被轻弹前额以示警示。答对的人则可进入主厅并任意挑选座位。规则宣读完,场中就传来一片嘈杂的交谈声。工作人员已在两侧竖起展示板,上面贴出了提前备好的几组对子。各处顿时传来低声议论,不少人都显露出参与的意愿。来宾中多为文化修养深厚之人,积累也较为充实,言语得体、出口成句对于他们并不困难。
季彦清以及各位尊享雅间中的专家被暂时安置在台侧。热八爸爸与谭老分别立于他的身旁,众人一同静候着场内的变化。限时开始后,很快便有不少人踊跃上前应对所出示的上联。
季彦清浏览展示板上的内容时,却在记忆中察觉到其中约五分之一的内容与他曾经所了解的某些经典上联重合。例如编为第三十三号的对联:“绿绿红红处处莺莺燕燕”;以及第四十七号的上句:“白鸟忘饥,任林间云去云来,云来云去”。原本他以为这个世界与过去自己熟悉的环境完全无关联,但这次竟遇见一字不差的句子,令他心中涌起少许难得的暖意与亲近感。
自然,台上这批先生通常等到接近终场才出场,现下仍在耐心旁观。场中宾客轮流上前,五十副中有四十五副已被对出,仅留下五联尚无人能够对上——包括季彦清辨认出的那两联。
看前辈们都保持沉默,季彦清也暂且留在原处静观。当堂下再无人走上来时,台上的诸位行家才徐徐迈出,有几位上前接续应对剩馀诸联。
热八爸爸与谭老在楹联上并不突出,仍立于季彦清两侧。不久其中三联已被巧妙地对出,以诗词与传统文化见长的两位先生表现尤其出色,引来了全场的认可与称颂。众人不禁称赞:“周先生不仅文本齐整,更兼具诗意,真是妙绝!”“正是如此!诗坛陈老也丝毫不输,实在精彩!”
馀下的两副作品却仍悬挂在原处,寻思良久亦无人现身做出解答。场地渐趋寂静,所有目光往复流连,期望找到哪位才思敏捷之人能解此难题。此时立身于季彦清身边的谭老转过目光端详季彦清,却不言语,只是望向他的面容试图发觉微妙变化。
场下客人们交头接耳,困惑逐渐转为叹息。
有人低声议论:“这首‘绿绿红红处处莺莺燕燕’说的是景物交叠群鸟纷飞,但应该如何才出下联才应景?”
周围的人也显得尤豫:“如此起伏勾连,莫非是在考造句的工整?难怪难度甚大。”
偏另一位宾客则对另一联表达疑惑:“‘白鸟忘饥,任林间云去云来,云来云去’,一会前一会后,回旋往复没有着重点,应当如何回应才是呢?走去、那处去去吧。”众人纷纷附和:“真看不透该在哪着手,确实相当棘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台上。
但台上诸位大师并无一人起身。
有人眉心紧蹙,或凝神直视前方,或发出低微叹息。
场中寂静得近乎压抑。
一旁的热八对此显然兴致寥寥。
她垂下眼帘,专注地打量着自己纤长的手指。
此时。
热八爸爸微微侧身,向季彦清轻声试探道:
“女婿,依你看,台上这两幅对联如何?”
对于来自自身文化传统的对联,季彦清自然深感其精妙。
他沉吟着答道:
“恩——这两联运用相近的艺术手法,却能传达截然不同的意趣,需要相当深厚的功力,确是好联。”
听到这话,谭爸也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
“季彦清,这么说……你心里已有对策了?”
季彦清未置可否,只向二人微微一笑。
见他并未否认,两位长辈不约而同倾身向前。
眼中同时浮现期盼之色,谭老悄声请求:
“季彦清,能否请你上台一试,让我也开开眼界?”
季彦清略作沉吟,见场上依旧无人应答。
便从容起身,缓步走向题词板。
台下观众纷纷抬首注视季彦清,连台上的大师们也投来目光。
在众人的注视下,季彦清停在了题词板前。
“这人是谁?以前从未见过。”
“竟与大师们同席,莫非是亲属?”
“如此年轻,能有多少底蕴?”
“这般难题,他真能对出?莫不是只为露脸?”
也有人认出了季彦清。
“那不是战胜阿尔法的围棋国手吗?他怎么在这儿?”
“真是他!可围棋与文学终究相隔甚远……”
众人虽拭目以待,却未抱太大期待。
唯有后方的热八悄悄握拳,心中为他鼓劲。
季彦清神色平静,先诵读了一遍板上的上联,继而从容对出下联:
“绿绿红红处处莺莺燕燕;花花草草年年暮暮朝朝。”
“白鸟忘饥,任林间云去云来,云来云去;青山无语,看世上花开花落,花落花开。”
会场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随着他的笔锋,在心中默念。
紧接着,台下响起一片议论。
忽然,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系红棕领带的男士快步上前,激动地鼓掌赞叹:
“好联!草木生辉,莺燕相和,真乃别具匠心!”
其馀人也随之附和:
“绝妙!这下联应对得恰到好处!”
“且慢,诸位请看他的字——这笔墨功夫也极为了得!”
有人注意到季彦清的字迹,不禁赞叹:
“这字工整俊秀,实在赏心悦目。”
“是啊,联好,字亦佳,季彦清当真不凡!”
台上的大师们亦怔住了。
他们眼界颇高,却也一眼看出季彦清书底深厚。
彼此相视间,皆露出惊讶之色。
这般年纪能在文艺上达到如此境界,实属罕见,今日可谓大开眼界。
季彦清将两联书毕,搁笔退至一旁,让出主位。
以便让台下观众看得更清。
二人脸上瞬间绽开无法抑制的喜悦笑容。
他们甚至顾不上在场众人的目光,径直走上前去兴奋地击掌庆贺。
完全未将谭老德高望重的身份放在心上,两人欢喜得如同孩童一般雀跃。热八爸爸同样满面春风地走向季彦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旁边的两位裁判也从座位上惊讶地站了起来——他们都是文联中选拔出的佼佼者。
对于对联的平仄格律、对仗工整与否,他们一眼便能精准判断。
如果说之前那些应对的下联尚属勉强合格,那么季彦清所对出的这两联,无疑称得上是上乘佳作。
这是楹联中堪称精品的创作,值得人们细细品味与欣赏。
此前,文联的裁判已按惯例陆陆续续放行了不少商界人士。
虽然文学与商业不宜过从甚密,但只要对仗基本工整,便也准予入场——毕竟对非专业人士不能要求过严。
可谁能料到,在这场看似普通的拍卖会上,竟出现了一位声名不显的楹联高手。
再看书法界的谭老,他们眼中流露出的赞许之情几乎要满溢而出。
这更让裁判察觉到情况非同一般。
这两道题目原本被设为压轴难题,并未期待有人能真正对出;关键时刻,文联的颜面终究需由内部人士来维持。
可出乎意料的是,居然真有人给出了下联。
而且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他皮肤白淅、身姿挺拔,兼具模特般的气质与精致的五官。
怎么看都不象一位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的文人。
两位裁判再次瞪大眼睛,反复看了看题板,又端详季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