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厅内气氛凝重如铅。晨光透过特意开凿的、伪装成天然缝隙的采光孔,在粗糙的石质地面上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于归带来的消息——墨江珩截获运往西域的“空冥晶”、“定界石”,以及他自己感知到的、东北方天空那神秘的星光回响——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投入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局势深潭。
“空冥晶与定界石……此二物乃构建稳定空间通道、锚定异度位面之核心材料,所需数量巨大,炼制不易。”鲁长老的化身(通过阵法投影)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暗虚往西域大量输送此物,其意昭然。要么,是为了巩固‘黄泉沙暴’成型后与暗虚本源的连接通道;要么……便是准备在法则改变完成后,接引远超‘沙巫’级别的恐怖存在直接降临!无论哪种,西域局势之危,已至燃眉!”
青霖真人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刚刚还与静仪仙姑、苦竹大师在密室中为“蚀心咒”的解法焦头烂额,此刻又面临西域可能出现的、更加绝望的升级版危机。内外交困,捉襟见肘。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窒息的疲惫,仿佛整个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这具并不算特别强壮的化神修士肩上。但他是谷主,是同盟目前明面上的主心骨,他不能垮。
“顾玉颜他们已成功破坏一处地煞节点,虽延缓了沙巢进度,却也必然引来沙巫疯狂报复与戒备。接下来对另外两处节点的行动,将更加艰难危险。”静仪仙姑的化身清冷开口,分析着西域战局,“支援小队力量有限,即便加上砂砾之民,也难以正面抗衡沙巫及其麾下大军。若暗虚再增派援军,或完成更高级的通道构建……西域沦陷,恐成定局。”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于归身上。他是星钥执掌者,是碎片的拥有者,他的力量与抉择,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同盟的走向,甚至大陆的命运。
于归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走到石厅一侧那幅简易却标注着各方情报的大陆地图前。他的目光扫过西域那片被重点标记为暗红的区域,扫过中域的黑渊裂隙,扫过南域的遗弃之海,最终,定格在北域边缘那片模糊的、被标记为“星陨谷(疑似)”的位置。
星钥在怀中微微发烫,海之秘钥的共鸣感也隐隐指向北方。昨夜那模糊的星光回响,璇光道长对极北坐标“半位面入口”的推断,璃传承碎片中关于“星穹之门”的只言片语,以及月汐通过云瑶可能传递的“星陨谷接引星台”信息……所有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名为“星钥”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力量……更高层次的力量,更本质的信息。 于归心中那个冒险北上的念头,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变得越发清晰和坚定。他知道,留在坠龙岭,固然可以稳守,可以指挥,可以参与西域的攻防,但最多只能延缓败亡。面对能够改变天地法则、可能接引更恐怖存在的暗虚,现有的力量层级,差距太大了。他需要破局的力量,而那股力量,很可能就在北方,在那神秘的星陨谷,在那可能与“星阙”相连的接引星台。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诸位前辈,江珩的消息,证实了西域危机的急剧升级。仅靠袭扰、破坏节点,恐已难以阻止沙巫的最终计划。我们需要更强力的介入,更根本的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地继续道:“而我感知到的星光回响,以及诸多关于星钥、碎片、极北之地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在星陨谷,存在着一处能与更高层次力量沟通,甚至可能获得关键助力或信息的古老设施。这或许是我们在绝境中,能找到的唯一破局希望。”
青霖真人眉头紧锁:“于归小友,你的意思是……”
“我决定,前往北域星陨谷。”于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寻找接引星台,尝试与‘星阙’建立直接联系,探寻星核碎片完全归位之秘,获取可能对抗暗虚本源的关键信息或力量。”
石厅内一片寂静。这个决定,无疑是大胆至极,也风险至极。
“太冒险了!”墨江珩的传讯化身(通过特殊法器短暂维持)忍不住急声道,“于归,你现在是暗虚的头号目标!那‘影狩’还在盯着你!独自前往北域绝地,万一……”
“正因我是目标,我的离开,或许才能为同盟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于归冷静地分析,“暗虚的主要注意力必然在我身上。我若北上,他们很可能会调动相当力量追踪、围堵我,从而减轻西域和百草谷方向的压力。此为‘引蛇出洞’、‘围魏救赵’。”
静仪仙姑沉吟道:“小友此计,虽有道理,但你的安危……”
“我会隐匿行踪,改换身份,利用星钥之力干扰天机测算。”于归显然已思考过细节,“北域广袤,星陨谷更是传说之地,寻找不易。暗虚想要在茫茫北域精准堵截我,也非易事。且星陨谷若真与‘星阙’相关,或许有其特殊防护,非寻常暗虚力量可轻易侵入。”
苦竹大师低宣佛号:“阿弥陀佛。小友心志坚定,老衲佩服。然此去前路茫茫,吉凶难料。星陨谷之所在,接引星台之虚实,与‘星阙’沟通之可能,皆是未知。你需有承受一切结果之觉悟。”
“晚辈明白。”于归深深一揖,“但我相信,这是星钥的指引,也是我们必须踏出的一步。留在此地,我们只能被动应对,最终难逃败亡。冒险一搏,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更何况……”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西域:“顾玉颜、季修明他们,正在那片绝地里浴血奋战,争取着每一分可能的时间。江珩在黑渊裂隙外围袭扰牵制,也是在刀尖上跳舞。百草谷的诸位前辈,殚精竭虑,内查外防。大家都在拼命。我身为星钥执掌者,若因贪图安稳而放弃这或许能改变一切的探索,如何对得起他们的牺牲与期望?”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动容了。于归不仅仅是基于理性的战略分析,更是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与对同伴的承诺,做出了这个看似冒险的抉择。
青霖真人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于归小友,你既已决意,老夫……便不再阻拦。百草谷与星火同盟,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需要什么支援?”
于归摇头:“此行贵在隐秘迅速,人多反而不便。我只需一份最详细的、关于北域星陨谷可能位置与传说的资料,以及一些用于长途跋涉、隐匿行迹的物资即可。另外,在我离开期间,同盟诸事,就拜托青霖谷主、静仪前辈、苦竹大师、鲁长老了。西域方面,请务必加大支援力度,灵活应变,以拖延和制造麻烦为主,切莫与沙巫正面决战。内部排查,仍需谨慎推进。”
他又看向墨江珩传讯化身的方向:“江珩,你那边袭扰行动,可适当加大力度,甚至故意泄露一些关于我可能‘闭关疗伤’或‘秘密前往某地’的模糊假消息,进一步迷惑和牵制暗虚。”
“明白!”墨江珩的化身重重点头,“你放心去!这边交给我们!一定要找到办法,然后……活着回来!”
计划就此定下。于归将在进行最后准备后,于次日黎明前,秘密离开坠龙岭,孤身北上。
百草谷,地下密室。
静仪仙姑提出的那个关于“蚀心咒”的大胆方案,依然在讨论中。
“仙姑的意思是,利用‘素心引魂阵’,结合‘佛光灌顶’之术,尝试将被咒者神魂中那缕外来魂印,短暂地‘剥离’并‘牵引’出来,困入特制的‘锁魂晶’中?”苦竹大师捻动佛珠,眉头紧锁,“理论可行,但实施起来……‘素心引魂阵’需对被咒者神魂结构有极精微把握,且施法时需其彻底放开神魂防御,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佛光灌顶’更是霸道,旨在强行净化与剥离,对被咒者原本神魂亦是巨大冲击。二者结合,成功几率……依老衲看,不足三成。且施法者需至少两位心神相通、修为精深的化神修士全程操控,消耗亦是巨大。”
青霖真人看着被禁锢在阵法中、神情惶恐不安的钱枫和另一名弟子,心中挣扎。三成成功率,意味着很可能要搭上两条本就无辜的性命,甚至可能危及施法的静仪仙姑和苦竹大师。但若不尝试,这“蚀心咒”如鲠在喉,内奸网络无法根除,同盟随时可能从内部崩解。
“或许……可以尝试,但需做万全准备。”静仪仙姑显然也知风险,语气却带着一丝决然,“我可与苦竹大师事先演练阵法配合,并准备数种稳固神魂、抵御反噬的极品丹药与法宝。施法时,请鲁长老以‘定神针’法器从旁协助,稳定被咒者肉身与部分魂魄。同时,选择在百草谷‘万载青木心’灵气最浓郁的时刻进行,借助青木生机之力,护住被咒者一线生机。”
她看向钱枫二人,声音柔和却坚定:“你们二人,可想清楚了?此术凶险无比,但若能成功,你们便可摆脱控制,重获自由,戴罪立功。若失败……形神俱灭。选择权,在你们自己。”
钱枫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另一名弟子更是吓得几乎瘫软。但想到那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折磨神魂的“蚀心咒”,想到背叛宗门的罪孽,想到可能带来的、更大的灾难……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弟子……愿意一试!”钱枫咬牙,声音嘶哑,“与其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不如拼死一搏!若能成功,弟子愿以此残生,赎清罪孽!”
另一名弟子也颤抖着点头。
青霖真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满是疲惫与决断:“好。既然你们有此决心……三日后,子时,青木灵境核心,进行‘引魂破咒’之术。静仪仙姑,苦竹大师,鲁长老,拜托了。所需一切资源,百草谷倾尽所有提供!”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万分的战斗。为了拔除内部的毒刺,他们不得不赌上施法者与受术者的性命,进行一场成功率极低的神魂手术。
幻瞑泽,月汐的星辉亭阁。
云瑶的伤势在月汐精纯星辉的滋养下,已基本痊愈,损耗的本源也恢复了大半。这让她对月汐的力量感到愈发深不可测。此刻,她正按照月汐的指点,尝试以自身灵力,温养那枚泪滴状的星光水晶信物。
月汐静立亭边,望着南方天际,那双蕴藏星空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星辰轨迹在生灭流转。她手中的星辰玉笛不再发出颤音,而是彻底沉寂下来,仿佛在积蓄力量,或是在等待着某个特定的时机。
“你的同伴,已经做出了选择。”月汐忽然开口,声音空灵依旧,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感应到了‘星问’的回响,并且……决定遵从星钥的指引,北上寻找‘接引星台’。勇气可嘉,悟性亦是不错。”
云瑶心中一震:“于归师兄他……已经决定去星陨谷了?前辈,您如何知晓?”
“星钥与此信物,同出一源。”月汐指尖轻点云瑶手中的星光水晶,水晶内部顿时流淌出更加明亮的光辉,“当星钥执掌者做出关键抉择,并引动星钥之力时,信物自会生出感应。他北上的决心已定,星痕已显。”
“星痕?”云瑶不解。
“可以理解为,他在命运星轨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指向北方的痕迹。”月汐解释道,“这对于‘星阙’的观测而言,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也意味着,我先前与你的约定,即将进入下一阶段。”
她转身,面向云瑶:“你的伤势已无大碍,可以离开幻瞑泽了。带上这枚信物,返回你的同盟。它会在接近星陨谷,或者接近同样持有星钥的于归时,产生更强烈的共鸣与指引。你的任务,便是确保于归能够顺利找到星陨谷中的接引星台,并在那里,完成初步的‘星辉共鸣’。”
云瑶握紧星光水晶,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月汐前辈,您之前说,‘星阙’不能过多干涉下界之事,那为何……”
“此次不同。”月汐打断她,眼眸中星辉流转加速,“‘暗蚀’的蔓延已触及底线,‘影狩’违规降临在先,且暗虚此次在西域的计划,一旦成功,将永久性污染并割裂此界部分天地法则,这已超出了寻常文明兴衰的范畴,触及了‘星序盟约’中关于‘界域完整性’的守护条款。‘星阙’可以,也必须在一定限度内进行干预。但直接降临大规模力量仍受限制,因此,引导并增强你们本土抵抗力量的核心,是更合适的选择。”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缥缈:“更何况……星钥重现,碎片归位,这本身便是此界命运转折的重要节点。‘星阙’亦有责任,确保其执掌者,能够看清前路,做出正确的选择。去吧,云瑶。时间紧迫,暗虚的阴影正在加速蔓延。”
云瑶不再多问,郑重行礼:“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托!”
当日,月汐亲自施法,在幻瞑泽边缘开辟了一条临时的、相对稳定的空间通道,将云瑶送离了这片神秘的界域缝隙。当云瑶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光芒中后,月汐独立亭中,仰望无尽星空,低声自语:
“种子已经播下,道路已经指明。能否抓住那缕星光,扭转既定的倾颓轨迹……就看你们自己的了。于归……莫要让‘星阙’失望,莫要让……璃的牺牲白费。”
她手中的星辰玉笛,再次贴近唇边,这一次,一缕悠远、清冷、仿佛能穿透时空的笛音,袅袅升起,融入了幻瞑泽永恒的迷雾与星光之中。笛音所及,迷雾翻涌,星光摇曳,仿佛在传递着某种古老而晦涩的信息,向着星空的深处,向着“星阙”所在的方向。
于归决意北上,孤身踏向星陨谷,追寻星钥最终之秘与破局之力。云瑶携信物离开幻瞑泽,踏上归途,肩负引导与汇合之责。百草谷内,一场关乎生死与忠诚的凶险“手术”正在紧张筹备。而暗虚的阴影,在西域、在中域、在看不见的角落,继续着它们紧锣密鼓的侵蚀与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