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石林的第十三日,于归发现自己真正进入了这片石之迷宫的核心地带。
岩柱在这里达到了惊人的高度,有些目测超过三十丈,顶端隐没在晨雾之中。柱体也更加粗壮,往往需要十余人才能合抱。柱间的空隙变得极其狭窄,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收腹才能勉强通过。光线被层层叠叠的岩柱过滤,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散射光,整个石林内部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黄之中。
于归的脚步放得更慢了。他不仅要避开那些过于狭窄的通道,还要时刻警惕可能隐藏在阴影中的危险。神识在这样密集的岩柱环境中受到很大限制,探知范围缩减到了不足十丈,只能勉强覆盖身周。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大地深处的脉动越来越强烈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搏动,而是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律动,如同某种古老的呼吸。每一次律动,都会引发星钥的微弱共鸣,海之秘钥也会随之发出轻颤。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正在接近某个核心区域。
正午时分,于归在一处三根岩柱交汇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三根岩柱呈三角形分布,中间围出一个直径约两丈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浅坑,坑底铺着一层细腻的白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于归蹲下身,小心地捻起一小撮粉末。粉末触感细腻如砂,却比砂更轻。他将粉末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尘土,也不是矿物,更像是某种星辰尘埃经年累月风化后的气息。
“星尘……”他低声自语,想起了璃记忆碎片中的某些画面。
在那些破碎的记忆里,星灵族的仪式中常常会使用到一种名为“星尘”的物质。那是真正的星辰碎片在虚空中飘荡亿万年,最终坠入下界、风化而成的粉末。星尘中蕴含着极其微弱的星辰之力,虽然不足以用于修炼,却是许多古老星辰仪式中不可或缺的媒介。
于归将手中的粉末小心放回坑中,站起身环顾四周。三根岩柱的根部,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他走近其中一根,伸手拂去表面的尘土,露出下方雕刻的纹路。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符文,线条简洁而优美,却蕴含着某种深邃的意韵。于归不认识这些符文,但当他凝视它们时,识海中璃的印记再次发亮,传递来一段模糊的信息:
“三柱为界,三角为阵,中央为台,接引星辰……”
这是指引!
于归精神一振。他立刻检查另外两根岩柱,果然也在相同的高度发现了类似的符文刻痕。三处刻痕相互呼应,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三角形结构,而中央那个铺满星尘的浅坑,就是这个结构的核心。
“所以,这里曾经是一处接引点。”于归在心中确认,“虽然不是完整的接引星台,但至少证明了,风蚀石林中确实存在与星辰相关的古老设施。”
他取出青霖真人赠予的玉简,将这里的符文和布局详细记录下来。这些信息虽然暂时用不上,但对研究古代星辰文明、理解接引星台的运作原理,或许会有帮助。
记录完毕后,于归没有继续停留。既然这里只是外围的一个接引点,那么真正的核心区域应该还在更深处。他重新辨明方向——星钥的暖意和海之秘钥的共鸣,都指向正北方向,也就是这三根岩柱所围成的三角形的中心延长线。
他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变得更加难走。岩柱的分布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但又充满了变化,仿佛这片石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于归不得不时常停下来,仔细观察岩柱的排列,寻找可以通行的路径。
有一次,他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三面都是高耸的岩壁,唯一的入口也在他进入后悄然“闭合”了。不是真正的闭合,而是那些岩柱的排列在光线的变化下产生了视觉误导,让他误以为还有路,实际上已经走进了绝地。
于归没有慌乱。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星钥之中。
星辰之力缓缓流转,与周围环境中的某种韵律逐渐同步。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前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些岩柱不再是无序的石堆,而是构成了一种流动的图案,像是一种立体的星图,指引着方向。
他站起身,走向左侧的岩壁。在距离岩壁还有三步时,他向左转,再向前七步,然后右转……如此反复,遵循着某种特定的步法。当他走出最后一步时,眼前豁然开朗——原本的死胡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向前的通道。
“天然的幻阵。”于归心中明悟。
这片风蚀石林,不仅仅是地质奇观,更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的阵法。风雨侵蚀形成的岩柱排列,暗合了某种古老的星辰运行轨迹,构成了这个能够迷惑感知的迷宫。只有掌握了正确的方法——或者说,只有与星辰之力产生了足够共鸣的人——才能在其中找到正确的路径。
明白了这一点后,于归的行程顺利了许多。他不再单纯依赖肉眼和神识,而是更多地信任星钥与这片石林的共鸣。每一次转折,每一次停留,都顺应着那种内在的韵律。
傍晚时分,他在一处岩洞中停下休息。这个岩洞比之前找到的那些都要宽敞,洞壁上隐约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粗糙的石台,似乎曾经有人在此长期居住过。
于归在石台旁坐下,取出行军丸和水囊。就在他准备服下丹药时,怀中的星钥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寻常的暖意和共鸣,而是一种急促的、带有预警性质的震动!
于归立刻警觉,神识全面展开,同时身形向后一缩,紧贴洞壁。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暗影从洞口掠过,速度极快,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黑色残影。
那是什么?
于归屏住呼吸,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他能感觉到,那道暗影没有远离,而是在洞口附近徘徊,似乎在搜寻什么。
片刻后,暗影重新出现在洞口。这一次,于归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构成。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空洞,从洞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影狩的追踪者……”于归心中一沉。
他立刻认出了这种存在。在百草谷的战报中,曾经提到过暗虚有一种特殊的追踪单位,被称为“影狩之仆”。它们是影狩力量的延伸,虽然没有影狩本尊的强大实力,但继承了其隐匿和追踪的特性,擅长在阴影中移动,极难被发现。
显然,影狩一直没有放弃对于归的追捕。虽然于归的北上行程已经足够隐秘,但星钥的气息在某些特定环境下依然可能泄露。而这个风蚀石林,作为古老的星辰遗迹,与星钥产生了强烈共鸣,这种共鸣很可能成为了影狩之仆追踪的线索。
影狩之仆在洞口停留了约半炷香时间,空洞的“脸”不断转动,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于归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他运转星辰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屏障,屏蔽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气息。
最终,影狩之仆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缓缓退去,消失在石林的阴影中。
于归又等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确认对方已经离开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了。”他迅速做出判断。
影狩之仆既然已经追踪到了这一带,很可能会进行更仔细的搜索。这个岩洞虽然隐蔽,但一旦被锁定,就是绝地。
他立刻收拾行装,连行军丸都来不及服用,就悄然离开了岩洞。这一次,他没有按照原本的路线前进,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加曲折、更加隐蔽的路径。同时,他运转星钥之力,在身周形成一层微弱但持续的干扰场,屏蔽自身的气息和与石林的共鸣。
夜幕完全降临时,于归已经离开那个岩洞十里之外。他在两根几乎并拢的岩柱缝隙中找到了一处新的藏身点,这里空间狭窄,仅容一人蜷缩其中,但隐蔽性极佳。
他布下隐匿阵法,这次还额外叠加了三层干扰禁制。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放松,取出干粮和水,补充体力。
“必须加快速度了。”于归望着缝隙外深沉的夜色,心中默默计算,“影狩已经追到了石林,说明我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接下来要更加小心,同时也要尽快穿过石林,进入北域更深处。”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星辰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与石林深处那股古老的脉动隐隐呼应。
这一夜,他没有完全入定。
坠龙岭,亥时初。
墨江珩站在燎原堂的指挥台前,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实时态势图。图上,数十个光点正在闪烁,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支袭扰小队。光点的位置不断变化,显示出他们正在按照计划行动。
“中域第三小队报告,已抵达预定攻击位置,目标据点守卫正常,未发现异常。”
“西域边境第七小队报告,发现一支暗虚运输队,正在跟踪,请求指示。”
“南域第九小队报告,已成功摧毁一处侦测法阵,正在撤离。”
一条条信息通过传讯阵法汇集而来,墨江珩迅速做出判断和指令。他的声音沉稳,每一个命令都清晰明确。石厅中,十余名负责传讯和记录的执事忙碌地工作着,将信息整理、传递、归档。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墨江珩心中依然有一丝不安。太顺利了。暗虚的反应比预想的要迟钝,那些被攻击的据点似乎也没有及时组织有效的反击。这不符合暗虚一贯的行事风格。
“墨师兄。”一名负责情报分析的剑阁弟子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枚刚刚解读完毕的传讯玉简,“西域分部发来的紧急分析。他们认为,暗虚在西域的主力可能正在集结,准备应对砂砾之民那边的行动。我们这边的袭扰,可能被判断为佯攻,所以没有投入太多力量应对。”
墨江珩接过玉简,快速浏览。玉简中的分析详细而严谨,列出了多个证据——西域多个主要据点的暗虚力量在过去两日里明显收缩;黄泉沙暴核心区的能量波动急剧增强;砂砾之民活动的区域周边,出现了大量侦查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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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暗虚判断我们这边的行动是佯攻,真正的威胁在西域?”墨江珩问。
“分部是这么认为的。”弟子回答,“他们建议我们加大袭扰力度,制造更大的混乱,让暗虚无法准确判断我们的真实意图。”
墨江珩沉思片刻,摇头:“不。既然暗虚已经做出了判断,我们突然加大力度反而会引起怀疑。保持现状,甚至可以有意识地‘暴露’一些破绽,让袭扰看起来更像是牵制行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传令所有小队,从此刻起,攻击时可以适当留下一些撤退的痕迹,甚至可以‘不小心’遗落一些不重要的物品。要让暗虚确信,我们就是在佯攻,目的是为了掩护西域那边的行动。”
弟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声东击西,实则声东击东?”
“不错。”墨江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暗虚以为我们在掩护西域,实际上,我们就是在掩护西域。但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想要他们以为我们在掩护西域。”
绕口令般的话语让弟子有些困惑,但他很快理清了逻辑:“明白,我这就传令。”
弟子匆匆离去。墨江珩重新望向态势图,目光落在那片代表西域的区域。
“顾玉颜,季修明……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西域,子时前一刻。
顾玉颜伏在一处沙丘的背风面,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细沙,与周围环境完美融为一体。她距离目标节点只有不到百丈,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片空地上的景象。
节点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刻画着复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石台周围,四具石魔傀儡如同雕像般站立,它们高达丈余,由粗糙的岩石拼接而成,关节处隐约能看到黑色的能量流动。
更远处,两名黑袍祭司盘膝坐在沙地上,闭目凝神,似乎在进行某种冥想。他们的黑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袍角处绣着暗虚的标记——一个扭曲的、仿佛在吞噬一切的旋涡。
一切都如砾岩长老探查到的那样。
顾玉颜在心中默默计时。根据情报,那些神秘的能量聚合体会在子时整开始下一次巡逻,巡逻持续半个时辰。她需要在它们离开节点范围的那一刻动手,布阵、激活、撤离,整个过程必须在半刻钟内完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风呼啸,卷起细沙在空中飞舞。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辰,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线。这对顾玉颜来说是好事,黑暗能提供更好的掩护。
子时到了。
石台周围的空气忽然出现一阵扭曲。四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淡紫色微光的能量聚合体从地面升起,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一团蠕动的雾气,在空中缓缓飘荡了片刻,然后向着预定的巡逻路线飘去。
就是现在!
顾玉颜如同猎豹般从沙地中跃出,身形在空中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玄冰灵力在体内急速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冰晶护甲,这不仅能提供防护,还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气息泄露。
她落地无声,距离石台只有五十丈。手中已经握住了三枚阵旗,指尖灵力凝聚,随时准备激活。
然而就在她准备继续靠近时,异变突生!
那四具石魔傀儡,忽然同时睁开了眼睛!它们的眼眶中燃烧起暗红色的火焰,头颅转动,齐刷刷地看向了顾玉颜的方向!
被发现了!
顾玉颜心中一震,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她手腕一抖,三枚阵旗激射而出,精准地落在石台的三个预定方位。同时,她身形急退,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枚冰蓝色的符箓。
但石魔傀儡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四具傀儡同时迈步,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它们没有冲向顾玉颜,而是分别站到了石台的四个方位,构成了一个防御阵型!
两名黑袍祭司也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诡异的黑光。他们同时起身,手中多出了骨制法杖,杖头开始凝聚黑暗的能量。
计划出现了意外。石魔傀儡的“激活”不是固定的时间周期,而是有某种触发机制——或许是对靠近的能量反应,或许是别的什么。砾岩长老的情报在这一环上出现了偏差。
但顾玉颜没有慌乱。她一边后退,一边激活了手中的符箓。符箓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芒,直冲天际,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绚烂的冰花。
那是约定的信号——计划有变,需要调整。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个方向也升起了同样的信号光。
三处节点,都出现了意外。
顾玉颜退到安全距离,迅速评估形势。石魔傀儡和黑袍祭司没有追击,而是固守在石台周围,显然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节点,而不是追击入侵者。
她取出传讯玉简,快速输入一道信息:“节点守卫有未知触发机制,石魔傀儡提前激活。建议放弃原计划,改用备用方案——远程干扰。”
很快,玉简震动,传回季修明的回复:“同意。第三节点同样情况。砾岩长老已感知到地脉异常,建议立刻撤离。”
顾玉颜收起玉简,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石台。石台表面的符文光芒正在逐渐增强,显然节点正在全力运转。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备用方案虽然效果不如直接布阵,但至少安全。而且,今晚的行动并非全无收获——他们摸清了节点守卫的新机制,这对下一次行动至关重要。
夜风依旧呼啸,卷起沙尘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三处节点周围,守卫重新恢复了静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