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石林的第十四个清晨,于归在极其狭窄的岩缝中醒来。
昨夜发现影狩之仆的踪迹后,他放弃了原本的休息点,深入这片石林最密集的区域,最终找到了这个几乎被两块巨石完全夹住的缝隙。缝隙内部空间仅容一人平躺,入口处被一片垂落的藤蔓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于归缓缓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从缝隙中小心爬出。晨光被密集的岩柱切割成碎片,洒在满是青苔的地面上。他先以神识探查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取出水囊喝了一小口。
昨夜的遭遇让他更加警惕。影狩之仆的出现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的行踪确实已经暴露,至少已经被暗虚列为重点追踪目标;第二,风蚀石林中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能量场,增强了星钥与外界感应的关联,使得追踪变得更加容易。
“不能再按照原来的路线前进了。”于归于心中重新规划。
他取出海之秘钥,将灵力缓缓注入。秘钥表面的纹路依次亮起淡蓝色的微光,那根细针开始缓缓转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方向——不再是正北,而是稍稍偏东。
这个变化让于归心中一动。之前海之秘钥一直指向正北偏西,现在却偏移了。是因为他深入石林后位置变化,还是因为石林内部的能量场扭曲了方向感知?
他又取出星钥,将神识沉入其中。这一次,他没有感应到明确的方位指引,反而感受到一种“吸引力”——来自石林深处某个特定方向的吸引力,如同磁石对铁屑的吸引。
那个方向,与海之秘钥指引的方向基本一致。
“那就往这边走。”于归做出决定。
他重新收拾行装,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然后悄然离开藏身之处。这一次,他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的路线——不是沿着岩柱间的通道,而是在岩柱的阴影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最阴暗处,身形如同融入了石林本身的影子。
这样行进速度慢了许多,但更加安全。于归不急于赶路,而是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环境上。
随着他向海之秘钥指引的方向深入,石林的环境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岩柱表面的风蚀纹路变得更加复杂,有些甚至形成了类似星图的图案。地面的苔藓颜色也渐渐变化,从普通的深绿色转为一种泛着微光的蓝绿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铺着一层薄薄的星尘。
最明显的变化是那股大地脉动。它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力,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呼唤着什么。于归能感觉到,怀中的星钥与这股脉动产生了某种共鸣,每一次搏动都会引发星钥的微弱震颤。
正午时分,他抵达了一处奇特的区域。
这里的岩柱不再杂乱分布,而是排列成了一个规则的圆形。十二根特别粗壮的岩柱均匀分布在圆周上,如同十二个守望者。圆形的中央,是一个平坦的石台,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正是他之前见过的那种星尘,但数量要多得多。
石台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底部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晶。水晶呈淡紫色,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于归没有立刻靠近。他先在外围仔细探查,确认没有陷阱和守卫后,才缓缓走进圆形区域。
当他踏上石台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脚下的星辰忽然亮了起来!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粉末中升起,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在空中缓缓飘浮。它们相互连接,构成了一张立体的光网,光网的中心,正是那块淡紫色的水晶。
水晶的光芒骤然增强,一道光束从水晶中射出,直冲天际!光束在穿过石林上方的岩柱缝隙时,被折射成十二道分支,分别投射到周围那十二根岩柱的顶端。
十二根岩柱同时亮起!
每根岩柱顶端的岩石开始剥落,露出内部镶嵌的晶体。那些晶体颜色各异——赤红、橙黄、翠绿、靛蓝……正好对应着十二种不同的色彩。它们散发出的光芒在圆形区域内交织,构成了一幅绚烂的光之画卷。
于归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能感觉到,这个古老的设施正在被激活,而激活的钥匙,正是他怀中的星钥。
果然,星钥开始不受控制地从怀中飞出,悬浮在于归面前。它散发着比平时强烈数倍的光芒,那些光芒与石台上的光网、岩柱上的晶体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整个圆形区域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脉动,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事物正在苏醒。
水晶中的星云旋转速度加快,渐渐形成一个旋涡。旋涡深处,开始浮现出图像——
那是一片无尽的星空。星空之下,是一座巍峨的山谷。山谷四周被高耸的雪山环绕,中央有一片平坦的盆地,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台。高台的样式与这处石台相似,但规模要大得多,结构也更加复杂。高台顶端,有一个巨大的、由不知名金属构成的环形结构,环中悬浮着一颗散发着七彩光芒的水晶。
画面持续了约十息,然后缓缓消散。
星钥重新落回于归手中,石台上的光芒也渐渐黯淡。那些飘浮的光点缓缓沉降,重新变回普通的星尘。十二根岩柱顶端的晶体也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恢复了平静。
但于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石台中央,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块淡紫色水晶。水晶表面的光芒已经熄灭,但内部依然有微弱的星云在缓缓旋转。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水晶,但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停了下来。
不能碰。
于归的直觉告诉他,这块水晶是这处古老设施的核心,贸然触碰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而且,刚才看到的画面已经足够——那应该就是星陨谷和接引星台的景象。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十二根岩柱静静地矗立着,仿佛千万年来从未改变。石台上的星尘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这里是一处导航点。”于归在心中得出结论,“古代星辰文明的先民在这里建立了这处设施,用于指引前往星陨谷的方向。星钥是激活它的钥匙,而刚才看到的画面,就是它给出的指引。”
他取出玉简,将刚才看到的画面和感受到的信息详细记录下来。同时,他也将石台的布局、十二根岩柱的方位、水晶的特性等一一记录。这些信息对研究古代星辰文明至关重要。
记录完毕后,于归没有立刻离开。他在石台边缘坐下,开始调息。
刚才设施的激活消耗了星钥不少能量,也对他的心神造成了一定的冲击。他需要恢复最佳状态,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思考接下来的路线。从刚才的画面来看,星陨谷位于雪山环绕的山谷之中。北域的雪山地带范围很广,仅凭一个画面还不足以确定具体位置。但他有了大致的方向——正北,进入雪山区域,然后寻找那座特征明显的环形高台。
一个时辰后,于归恢复完毕。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古老的导航点,然后转身离开。
星钥在怀中重新散发出温暖的指引,这一次,方向明确无误——正北。
他向着那个方向,再次踏上行程。
坠龙岭,清晨。
墨江珩站在燎原堂的露台上,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一夜的指挥和协调让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神情依然沉稳。
昨夜的行动结果已经汇总上来。
西域方面,顾玉颜和季修明带领的三支小队虽然未能按原计划布下干扰阵法,但成功试探出了节点守卫的新机制,并且安全撤离,无一人伤亡。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情报收获。现在他们正在与砾岩长老商议备用方案,计划在三日内发动第二次尝试。
中域和西域边境的袭扰行动也取得了预期效果。十二支小队共发动了三十七次攻击,摧毁了九个小型据点,截获了五批物资,成功牵制了暗虚的部分注意力。虽然有三支小队遭遇了较强的抵抗,出现了少量伤亡,但整体来看,行动是成功的。
最重要的是,暗虚的反应证实了西域分部的判断——他们将主要力量集中在了西域,对其他区域的袭扰采取了相对保守的应对策略。这说明他们的战略欺骗是有效的。
“墨师兄。”云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江珩转过身,看到云瑶端着一个木盘走来,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你一晚上没休息,先吃点东西吧。”
“多谢。”墨江珩接过木盘,在露台的矮凳上坐下。粥是用灵谷熬制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小菜也是百草谷特制的药膳,有恢复精力的功效。
云瑶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用餐。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夜未眠的淡淡疲惫,但眼中依然有神。
“月汐前辈的信物,已经通过特殊方式送出去了。”墨江珩喝了一口粥,说道,“如果一切顺利,于归应该能在近期收到。”
云瑶点点头:“希望对他有帮助。”她顿了顿,又说,“我昨晚仔细回忆了月汐前辈说过的话。她提到,‘星阙’之所以能有限度地干预,是因为暗虚此次的行动触及了‘星序盟约’的底线。具体来说,是他们试图永久性污染并割裂此界部分天地法则。”
墨江珩放下粥碗,神色凝重:“永久性污染?具体指什么?”
“月汐前辈没有细说,但从她透露的信息推断,应该与西域那个‘寂灭沙海’祭坛有关。”云瑶分析道,“砂砾之民提到过,暗虚在亵渎上古‘沙之祖灵’以扭曲法则。如果让他们成功,西域的天地法则可能会被彻底改变,成为一片永远被暗虚控制的领域。”
墨江珩沉默了。永久改变一片区域的天地法则,这已经超出了寻常战争的范畴,而是涉及到了世界根本规则的层面。难怪“星阙”这样的上界势力会打破惯例,进行干预。
“所以于归的北上,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对抗暗虚的力量,也是为了保住这个世界的完整性。”他缓缓说道。
“可以这么说。”云瑶点头,“月汐前辈虽然不能直接出手,但她给了我们方向和工具。剩下的,就要靠我们自己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晨风轻拂,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露台下,坠龙岭的营地已经开始苏醒,修士们陆续开始一天的修炼和任务。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墨江珩问。
“我想去百草谷一趟。”云瑶说,“月汐前辈传授了我一些运用星辉之力的基础法门,虽然还很粗浅,但或许能帮助静仪仙姑和苦竹大师研究‘蚀心咒’的魂印。星辉之力对黑暗性质的侵蚀有特殊的净化效果。”
墨江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我会安排人护送你过去。百草谷那边最近也不太平,路上要小心。”
“明白。”
云瑶起身,正要离开,又被墨江珩叫住。
“云瑶,”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如果……我是说如果,于归在北上的路上遇到无法克服的危险,或者星陨谷根本不存在,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必须面对。
云瑶停下脚步,转过身。晨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坚定。
“那就继续战斗。”她平静地说,“即使没有于归,没有星陨谷,没有‘星阙’的援助,我们也要继续战斗。因为如果我们不战,这片大陆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墨江珩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无论如何,战斗都要继续。”
云瑶点点头,转身离开。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营地的建筑之间。
墨江珩重新望向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群山。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战斗,也将继续。
西域,砂砾之民营地。
顾玉颜坐在砾岩长老的帐篷里,面前摊开着一张新绘制的地图。地图上详细标注了三处节点的最新守卫情况,以及那些能量聚合体的活动规律修正。
“所以,石魔傀儡的激活机制是对‘非暗虚性质’的灵力波动敏感?”她看向砾岩长老。
长老点头,手中的骨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我昨夜通过大地感应仔细探查过。当你们靠近时,节点周围的暗虚能量场出现了波动,这种波动触发了石魔傀儡的防御机制。它们不是定时激活,而是感应激活。”
季修明坐在一旁,擦拭着长剑:“也就是说,只要我们靠近到一定距离,无论什么时间,它们都会激活?”
“理论上是的。”砾岩长老说,“但有两种可能可以规避。第一,完全屏蔽自身灵力波动,让暗虚能量场无法感知;第二,模拟暗虚能量的波动,伪装成它们的一员。”
顾玉颜思索片刻:“完全屏蔽灵力波动几乎不可能,除非不运转任何功法。但那样的话,我们的行动能力会大打折扣。模拟暗虚能量波动……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反噬。”
“所以我建议改用远程干扰。”季修明说,“既然无法靠近,那就从远处动手。砾岩长老,砂砾之民有没有可以在远距离引发地脉震荡的方法?”
砾岩长老沉吟良久,缓缓说道:“有,但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需要以古老的仪式沟通大地之灵,请求它协助制造震荡。”长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这种仪式会消耗施术者的生命精元,而且不一定成功。大地之灵有自己的意志,不是随时都会回应呼唤。”
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让我来吧。”季修明忽然说。
顾玉颜看向他,眉头微皱:“修明——”
“我是剑修,生命力比同阶修士要强韧。”季修明平静地打断她,“而且我有剑阁秘传的‘剑气护元’之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生命精元不受损伤。如果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我最合适。”
顾玉颜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了解季修明,一旦他做出决定,就很难改变。而且他说得对,剑修的生命力确实比普通修士强,这是剑道修行带来的特质。
“我们不必急于决定。”她最终说道,“距离下一次行动还有两天时间。这两天里,我们可以尝试寻找其他方法。如果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再考虑砾岩长老的提议。”
砾岩长老点头同意:“也好。我会继续通过大地感应探查,看看能否找到节点守卫的其他弱点。”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散去。
顾玉颜走出帐篷,来到营地边缘的一处沙丘上。晨光下的西域荒原呈现出一种苍凉的美,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冰晶,这是她家族的传承信物,也是她修炼玄冰灵力的媒介。冰晶在掌心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在炎热的沙漠清晨中格外清凉。
家族覆灭的场景又在脑海中浮现,那些画面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依然清晰。她曾经以为,加入玄冰阁,修炼到足够强大,就能为家族复仇,解开那个心结。
但现在,她有了更重要的使命。
“父亲,母亲……如果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保佑这片大陆。”顾玉颜低声自语,将冰晶握紧。
寒意在掌心蔓延,但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