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夜。
许负与银羽、羿赶至城下时,火光已映红半边天。城门紧闭,戌桀在城头大喝:“来者何人?”
“许负!”
城门开一缝,戌桀迎出,甲胄染血:“天师,共工残党突袭宫城,欲掳启太子。明镜将军正死守偏殿。”
“伤亡如何?”
“守军折损近百,残党约三十人,皆死士,战至最后一人。”戌桀引路:
“怪的是,他们目标明确,直扑启太子寝殿,对宫中珍宝视若无睹。”
宫道遍布尸体,有卫兵,亦有黑衣刺客。许负注意到,刺客尸身皆有异状:瞳孔扩散如墨,指甲乌黑。
“中毒而战。”她蹲身查验,“毒控心神,不畏死痛。”
偏殿外,明镜持盾立于阶前,盾面刀痕密布。身后殿门紧闭,内里传来启的啼哭。
“天师。”明镜侧身让路,“贼人七次冲殿,皆击退。
但有一事蹊跷:他们不伤娥皇女英二位娘娘,只攻殿门。”
许负推门入殿,娥皇抱启于怀,女英持剑守在一旁。启哭声不止,手腕鼎印灼热发光。
“孩子一直哭,喂奶不食。”娥皇急道。
许负以昆仑镜照启,镜中映出孩子周身缠绕数道黑气,如锁链束缚。
“残党非为掳人,是为种咒。启体内已被种下共工魂引,哭则引邪。”
“可能解?”女英问。
“需镇魂。”许负命人取嵩山鼎分器:
“以嵩山镇魂,暂压魂引。但根除需九鼎齐聚施法,且需启亲生父母之血为引。”
“女娇石化,禹在龙门。”娥皇忧道,“岂不无解?”
“有解,但险。”许负看向女英,“请女英娘娘取禹司空旧物一件,最好沾有其血。”
女英取来一柄短剑:“此乃禹之前所佩,曾染其血未净。”
许负以剑割破自己指尖,滴血入嵩山鼎,再割启指尖取血。两血相融,鼎身光芒大作。
她将混合血滴点在启额头,黑气渐散,哭声止。
“暂压三日。”许负收鼎,“三日内,需禹亲至,或以女娇石像为引,方能根除。”
明镜入内禀报:“残党尸身已验毕,皆洛阳城内商户、工匠,甚至有一人是宫厨。潜伏非一日。”
戌桀随后进殿,面色铁青:“臣失职,竟让如此多奸细潜入。”
“非你之过。”许负道:
“共工残魂侵人心智,防不胜防。当务之急是清剿余党,并传讯禹司空,速归洛阳。”
“龙门治水正急,恐难抽身。”明镜道。
“那便告诉他,启命悬三日。”
龙门,黎明。
禹立于河岸,面前跪着三名被缚的村民。村民双目赤红,嘶吼挣扎,力大异常,需五名兵士方能按住。
伯益查验后道:“症候相同,皆饮河水后发病。力增十倍,畏光,嗜生肉。已伤十七人,死者六。”
“河水何以至此?”禹问。
“属下已溯流探查。”章亥单膝跪地。此人脚力非凡,一夜往返下游百里:
“下游三十里内,三村皆发此疫。源头在龙门河段,尤以鼍龙困处最甚。”
鉴亥补充:“属下取水样,见水中有金色微尘,昼不可见,夜有微光。”
他呈上陶罐,罐中河水在晨光下泛着不易察觉的金色。
禹取水滴于手背,触肤微灼。他想起许负所言:鼍龙乃共工坐骑遗种。
“传皋陶。”禹道。
皋陶携独角神兽獬豸而至,此兽形似麒麟,额生一角,能辨忠奸真伪。
皋陶令獬豸嗅河水,獬豸低吼后退,角指河心。
“水中有邪魂残力。”皋陶肃然:
“非毒,乃魂染。饮者心神被蚀,兽性大发。”
禹凝视河心:“铁链裂,龙血渗。共工残魂借龙血污染河水。”
“当如何?”伯益问。
“先治疫,再固链。”禹下令,“章亥、鉴亥,你二人速往洛阳,请许天师携涂山鼎分器来。涂山鼎主净化,或可净水。”
“得令!”二人疾驰而去,步如奔马。
禹又命:“伯益,你带人掘深井,取地下水供村民饮用。庚辰伤未愈,但可坐镇指挥。”
庚辰拄拐起身:“末将能行。”
“躺下。”禹按他肩,“养伤亦是战令。”
禹强此时大步而来,禹强高九尺,膀阔腰圆,能举千斤重物。“司空,末将愿入河底,探铁链实情。”
“铁链处有鼍龙守护,危险。”
“末将有力,可抗龙威。”禹强拍胸,“且带方道彰、宋无忌同往。方能呼风驱雾,宋能吐火照明,可助探查。”
禹沉吟片刻:“准。但需谨慎,不可硬撼鼍龙。”
三人准备下水器具时,下游又传急报:疯病村民暴增至五十余,且开始攻击未病者,疫情扩散。
皋陶提议:“需隔离病者。然病者力大,寻常牢笼难困。”
“用铁笼。”禹命工匠连夜打制,“另,我需见一见病者。”
隔离营中,一老妇被缚于木桩,双目赤红,嘶吼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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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近前三步,老妇忽然安静,歪头看他,口中发出含糊声音:“共工大神”
禹心中一凛:“你说什么?”
“大神醒”老妇说完,再度狂吼。
皋陶上前:“她认得你,且能言残语,说明心神未全失。或许有救。”
“如何救?”
“以獬豸角磨粉,混灵芝服下,或可驱邪。”皋陶道,“但需大量灵芝,且需新鲜。”
“龙门山有灵芝,然采摘需时。”伯益道。
“我去。”禹强已整装完毕,“我脚程快,半日可往返。”
“速去速回。”
禹强奔往龙门山,禹则召众人议治水方略。
“疯病根源在龙血污染。”禹摊开水脉图,“欲根治,需止龙血外渗。
欲止龙血,需彻底修复铁链,或驯龙入海。”
宋无忌质疑:“驯龙谈何容易?此物凶暴,非人力可驯。”
“非驯其性,乃导其行。”禹指向地图,“我意开凿禹渠,自龙门至东海,沿途设导流坝。
渠成之日,释鼍龙入渠,顺流入海。龙归海,血污自止。”
方道彰计算道:“此渠长约八百里,经三山五河,工程浩大,非十年不可成。”
“那就十年。”禹斩钉截铁,“治水非一日之功,惠民需百年之策。然眼前疯病需急治,渠可缓图。”
正议间,河面忽起异变。
河水沸腾,漩涡骤现。鼍龙巨首破水而出,仰天长啸。啸声震天,岸上兵士皆掩耳。龙目赤金,直视禹所在方向。
“它要作甚?”宋无忌握刀。
禹稳步向前,至岸边,与龙目相对。“你困于此,千年受苦。我可释你自由,但需你暂忍,待我开渠导你入海。”
鼍龙似懂人言,啸声渐低。但它忽然甩尾,拍击河面。水浪冲天,浪中裹挟无数金色光点——正是污染河水之物。
“它在警告。”伯益道,“若不放它,便继续污染河水。”
皋陶怒道:“畜生敢胁民!”
“非胁,乃求生。”禹抬手止住皋陶,“它亦苦困。这般污染,恐是它流血所致,非故意为之。”
禹强此时携灵芝归来,见河面异状,急问:“司空,可需降龙?”
“不。”禹摇头,“你取灵芝,速交皋陶大人制药。我需与这龙,立个约定。”
他解下尚方剑,插于岸边。又割破掌心,滴血入河。血滴入水,竟不与金色光点相混,反将其推开。
“我以大禹之名立誓:十年内,开渠导你入海。此间你需止血污染,我则供你血食,免你饥苦。”
鼍龙凝视禹良久,缓缓沉入水中。河面金色光点渐稀。
众人惊疑不定。伯益问:“它真听懂了?”
“上古异兽,自有灵智。”禹包扎掌心,“然誓言需践。传令,即日起,每日投牛羊入河,供龙血食。
另,加速开凿禹渠第一段——自龙门至三十里外青石岗。”
命令传下,工匠民夫开始动工。禹亲自勘测线路,伯益记录地形,方道彰呼风驱散工地尘雾,宋无忌吐火焚烧障碍林木。
当夜,疯病者服下獬豸角粉混灵芝的药汤,半数渐复神智。
老妇醒来,茫然四顾:“我我怎么了?”
皋陶问:“你可记得发病前事?”
“记得河边汲水,见水中金光闪闪,好奇掬饮之后便如噩梦。”老妇颤抖:
“梦中有一金眼巨人,命我杀人”
“金眼巨人?”禹追问。
“是,额生独角,面覆鳞纹”老妇忽然抱头,“它还在叫我共工共工”
皋陶命人扶老妇休息,对禹低声道:“共工残魂仍在作祟。龙血污染恐是表象,实为残魂借血复苏。”
禹望向河心:“故许天师所言不虚,龙门镇着共工一魄。鼍龙是封印守护,亦是封印一部分。”
“若真如此,释龙入海,会否释了共工之魄?”
“不知。”禹坦白,“但两害相权:困龙,水永污,民永病;
释龙,或可移魄入海,以海镇之。
海阔于河,封印或更稳。”
章亥、鉴亥此时飞驰而回,气喘吁吁:“司空!许天师已携涂山鼎分器启程,但传口信:启太子中咒,需您三日内归洛阳,或以女娇石像为引解咒!”
禹脸色骤变。
伯益急道:“洛阳不可无您,此地治水亦不可停。”
禹沉思良久:“皋陶,此地交你与伯益。禹强、方道彰、宋无忌辅佐。我携章亥、鉴亥速归洛阳。庚辰伤重,同归疗养。”
“您真要以女娇石像为引?”皋陶问。
“女娇石化,精魂未散。或可借此解启之咒,亦或”禹望向涂山方向,“可借此机,试救女娇。”
“险。”
“为人父,为人夫,险亦当为。”禹转身,“传令,备快马。我即夜出发。”
众人领命,禹强忽道:“司空,末将护您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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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留此镇河,鼍龙虽暂安,不可不防。”
“那让乌木由随行。”伯益荐人,“乌木由擅山地行军,可护司空翻山近道,省半日路程。”
乌木由出列,精悍短小,背负强弓:“末将愿往。”
“准。”
禹简单交代治水事宜,即带章亥、鉴亥、乌木由、庚辰启程。行前,他最后望一眼龙门河。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微金,河心深处,鼍龙金眼微睁,目送禹离去。
它对禹的誓言,信一半,疑一半。
但千年囚困,终见一线自由之光。为此光,它可暂忍,暂等。
只是河床铁链的裂痕,在今夜又扩了一分。
裂痕深处,暗金血液渗出更多,随水流向下游。
下游百里外,一名夜渔者饮了河水,眼中渐现金芒。
他抛下渔网,走向村落,口中喃喃:“共工大神”
村中犬吠骤起,随后是惊叫。
疫情未止,反在蔓延。
而洛阳城中,许负以嵩山鼎强压启体内魂引,鼎身出现细裂。
娥皇守在一旁,忽然见启睁眼,童声却苍老:“许负你压不住共工将归”
许负按鼎不动:“压一日是一日。待禹归,自有法治你。”
启咧嘴笑,笑容诡异:“禹归时,见的或是吾,非其子。”
话音落,启闭眼昏睡。
许负抹去额汗,对银羽低声道:“魂引比预想更强。恐撑不过三日。”
“若禹赶不回?”
“那便用最后一法。”许负看向西方,“以我半身修为,强驱魂引。但成则启活我伤,败则二人皆亡。”
银羽握剑:“未至绝境,莫言此法。”
许负不再言,只望东方。
夜色中,禹一行快马加鞭。山路崎岖,乌木由在前开路,章亥、鉴亥左右护卫,庚辰卧于车中。
距洛阳还有两日路程。
禹怀中,女娇所留玉璧微微发烫,似感应到石像召唤,亦似预警前方危难。
山路转弯处,林中忽起雾。
雾呈淡金,与龙门河水同色。
乌木由勒马:“雾有异,司空小心。”
话音未落,雾中走出十余人,双目皆赤金,手持农具为兵,缓缓围上。
为首者咧嘴笑,口涎金色:“共工大神赐我等神力杀禹有大赏”
禹拔剑:“速战,莫缠斗。”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