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正殿,朝阳初升。
禹身着玄黑帝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立于丹陛之上。台下百官分列,伯益、皋陶、戌桀等重臣居前,后方是各州牧守及部落首领。
殿外广场,九鼎重新归位——虽有三尊破碎后以金铜修复,痕迹犹在,但九鼎共鸣之力已初步恢复。
“朕承天命,继舜帝之位,定国号为夏,年号禹贡。”禹声音沉稳,传遍大殿,“自今日起,朕当勤政爱民,续治水之功,安九州之土。”
百官跪拜:“陛下万岁!”
礼成,禹入座,开始首次朝会。他第一道旨意便是封赏功臣:
伯益为司徒,皋陶为司寇,戌桀为司马,倕为司空…又追封战死者,抚恤伤者,开仓济民。条理清晰,无人异议。
但第二道旨意引起了波澜。
“朕之子启,虽年幼,然承许天师半魂,得九鼎认可,有安邦定国之资。今立为太子,入东宫,随朕学习政事。”
此言一出,台下微有骚动。皋陶出列:“陛下,太子之事,是否过急?启殿下年方五岁,虽有异禀,但立储乃国本,当慎重。”
禹看向他:“皋陶大人之意是?”
“臣非质疑启殿下,只是…”皋陶斟酌言辞,“许天师半魂入体,虽赐其智慧,但也可能带来未知变数。且共工之乱未平,此时立储,恐引朝野议论。”
“议论何事?”
皋陶直言:“议论陛下是否因私情而立幼子,议论启殿下体内那半魂,是否会影响其心性——毕竟,那是天师之魂,非童子之魂。”
这话很直白,殿内安静下来,众臣皆看禹如何回应。
禹沉默片刻,开口:“皋陶大人所虑,朕明白。但立启为太子,非因私情,而是因时势。
共工虽暂退,然其残党未清,三神器真相未明,九州仍需团结一心。
启承天师半魂,能感应九鼎,通晓封印秘事,此乃天赋,亦是责任。
朕立他为储,是要他从小担起这份责任,而非逃避。”
他顿了顿:“至于天师之魂影响心性…许天师为人如何,诸位皆知。她的魂魄,只会助启明辨是非,护国爱民。”
皋陶还想再说,伯益出列:“陛下,臣以为立储可暂缓,但启殿下确需重点培养。
不如先封为‘护鼎童子’,掌九鼎日常祭祀与维护,待其年长些,再议储位。”
这是折中之法,禹看向众臣,多数人点头。
“准。”禹道,“即日起,启为护鼎童子,居东宫偏殿,可随时出入九鼎所在。
另,许天师苏醒后,身体未复,封为‘国师’,居宫中静养,享一等供奉。”
“陛下圣明。”
朝会继续,议及各州水患善后、赋税调整、边防布置等事。直至午时方散。
禹回到后殿,卸下冠冕,揉着太阳穴。伯益跟入,低声道:“陛下,朝会上皋陶大人虽言语直接,但确是代表部分老臣的疑虑。您初登基,需平衡各方。”
“朕知道。”禹坐下,“但启之事,不能退。你觉察没,今晨九鼎共鸣时,启就站在鼎旁,鼎光主动环绕他——这是九鼎认可。若朕不给他名分,反惹猜忌。”
“这倒是。”伯益点头,“只是…许天师苏醒后,与启交谈的内容,您可知晓?”
“不知。她醒后,只与启密谈过一次,连娥皇都未让旁听。谈了什么?”
“娥皇娘娘说,她守在门外,隐约听见‘三神器是锁’、‘共工未灭’、‘钥匙在…’等片语。具体不详。”
禹皱眉:“召许负和启来。”
偏殿静室,许负坐于榻上,虽已能坐起,但面色仍苍白,气息虚弱。
启站在她身旁,小手按着她掌心,似在输送莲子之力为她调养。
禹与伯益入内,许负欲起身行礼,禹摆手:“国师有伤,免礼。朕来,是想问那日天陨山之后,你与启密谈的内容。”
许负与启对视一眼,启开口:“爹,是我们让娘娘保密的,因事情未明,恐引恐慌。”
“现在可以说了。”
许负轻咳一声,缓缓道:“那夜天陨山,我虽破了大仪式,但三神器崩坏时,我感应到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何物?”
“共工的神力碎片。”许负道,“定海针碎裂时,针内封存的共工水力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微不可见的金色光点,散入天地间。镇山印、焚天炉同样如此。
这意味着,三神器其实不是‘封印容器’,而是…过滤器。”
“过滤器?”
“对。女娲当年将共工神力强行剥离,分封三器,不是为了永久封印,而是为了净化。”
许负目光凝重:“共工的神力本质是‘水之规则’,本身无善无恶,但被共工意志污染,成了破坏之力。
女娲想以三神器慢慢净化这些神力,待千万年后,神力净化完成,便可重归天地,滋养万物。”
“但共工残党想提前释放这些被污染的神力,助祂重生。”
“不止如此。”启接过话,“我在西王母石殿看到的完整记载,最后被抹去的那部分,莲子记忆里有残影。
上面写着:‘三器净化需时万年,期间若有变,可借帝王之血与九鼎之力,加速净化。然此法凶险,若帝王心志不坚,或九鼎有损,反被神力反噬,催化共工重生。’”
禹听懂关键:“所以,三神器既是净化器,也是催化剂。用得好,可加速净化共工神力;
用不好,则提前释放污染神力,助祂重生。”
“正是。”许负点头,“那夜天陨山的仪式,就是错误用法。幸好我们及时破坏,只释放了不足一成的污染神力。但…”
“但什么?”
“但那释放的一成神力,并未消散。”许负看向窗外,“它们化入天地水脉,正缓慢汇聚。
我能感觉到,九州各处的水源,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水质变甜,水流变缓,甚至有些干涸的泉眼重新涌水。”
伯益惊讶:“这不是好事吗?”
“短期看是好事。”许负摇头,“但这是污染神力渗透的迹象。待神力完全融入水脉,共工便可借任何一处水源重生,防不胜防。
且因神力已散,再无法像之前那样集中封印。”
禹面色沉下来:“所以共工残党的真正目的,或许不是一次性复活共工,而是将祂神力散入天地水脉,让共工无处不在,无法彻底消灭?”
“恐怕是。”许负苦笑,“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水化的共工’。
祂不再有具体形骸,而是成了九州水脉本身。只要还有水,祂就活着。”
殿内死寂。
良久,禹问:“可有解法?”
“有,但更难。”启道,“莲子记忆显示,要彻底净化散入水脉的共工神力,需同时满足三条件:
一是重聚三神器碎片,修复神器,重启净化功能;
二是以帝王之血为引,将净化之力通过九鼎放大,覆盖九州;
三是…找到共工意志的核心——也就是祂最后一丝清醒意识所在处,将其净化或封印。否则,只要意志不灭,神力永被污染。”
“核心在何处?”
“不知。可能在任何一处水源,甚至可能在…”启犹豫,“在某个人体内。”
“人体?”
“共工残党中,或有被共工意志完全附体者,成为‘容器’。”许负解释,“这种容器平时与常人无异,但关键时刻,可成为共工临时化身。要找出所有容器,难如登天。”
伯益忽然想到:“会不会…就在我们身边?”
这话让所有人背脊一凉。
禹缓缓道:“查。从今日起,秘查所有朝臣、将领、宫人,尤其是曾接触过共工残党或三神器者。但需暗中进行,莫打草惊蛇。”
“诺。”
许负又道:“还有一事。那夜天陨山,我夺回的骨杖…有些异常。”
她取过枕边骨杖,杖身依旧,但杖头那颗原本暗淡的晶石,此刻内部多了一缕游动的金丝。
“这是…”
“共工神力的残留。”许负道,“骨杖在仪式中吸收了部分外溢神力,晶石将其困住。这或许是好事——
我们可以此晶石为‘饵’,设局引出那些‘容器’。容器必会感应到同源神力,前来夺取。”
“如何设局?”
“放出消息,说我以骨杖晶石研制出‘寻魔盘’,可探测共工意志附体者。”
许负目光冷冽:“真正的容器必会慌,会来盗杖或毁杖。届时,瓮中捉鳖。”
“但你也危险。”
“我本就是目标。”许负微笑,“陛下放心,我自有准备。”
计议定下,众人分头行动。
禹刚出偏殿,戌桀匆匆赶来:“陛下,边关急报!”
“讲。”
“北狄、西戎、南蛮、东夷,四边部落同时异动。”
戌桀呈上四份军报:“北狄控弦十万,陈兵阴山;
西戎骑兵五万,逼近陇西;
南蛮象兵三万,出云贵;
东夷舟师千艘,游弋东海。
且四部皆遣使,递来同一份国书。”
禹展阅国书,内容简短:“闻夏禹继位,特来朝贺。然九州水脉变动,恐生大灾,我部愿出兵助守水疆,以防不测。若允,请划地驻军;若不允,恐生误会。”
“这是趁火打劫。”戌桀怒道,“借共工之乱,逼我们割让边疆驻军权!”
伯益接过国书细看:“四部国书字迹相同,措辞一致,显然是串通好的。背后恐有共工残党挑唆。”禹冷笑:“他们以为朕刚继位,内外交困,必会妥协。
传朕旨意:回四部使者,就说朕谢其好意,但九州水脉自有朕与国师镇守,不劳外人。若敢越境一步,视同宣战。”
“可四部若真联手来犯…”
“那就战。”禹起身,“朕治水十三年,什么险境没闯过?传令各州,整军备武。另,暗查四部使者中,可有‘容器’踪迹。”
“诺!”
戌桀领命离去,禹独自走到殿外高台,俯瞰洛阳城。
城池正在重建,炊烟袅袅,市井渐复。远处九鼎在阳光下泛着古朴光泽,鼎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忙碌——是启,他在帮工匠调试鼎位。
这孩子,已不知不觉担起重任。
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帝位之重,远超想象。外有四夷虎视,内有共工隐患,朝中还有异心者…这盘棋,每一步都险。
他想起父亲鲧,当年鲧治水失败,被诛羽山,是否也曾面临这般内外交困?
“爹,我不会败。”禹低声自语,“因为这九州,有太多人需要守护。”
他转身回殿,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当夜,洛阳城西,废园。
三个黑袍人再次聚首,围坐金水盆前。盆中映出禹批阅奏章的景象。
“夏禹倒是硬气,直接回绝四部。”一人道。
“意料之中。”另一人嘶哑道,“若他轻易妥协,反不像他了。我们本就没指望四部真能出兵,不过是分散他的注意力。”
第三人问:“‘容器’渗透如何?”
“顺利。”一人笑,“朝中已有七人被种下‘水种’,平时无异,但必要时可唤醒,成共工耳目甚至化身。其中两人,地位不低。”
“许负那边呢?”
“她以骨杖设饵,想引我们上钩。”嘶哑声音冷笑,“将计就计。派人去盗杖,但不要真盗,故意败露,让她以为我们中计。真正目标,是启那孩子。”
“启?”
“对。他体内有许负半魂,还有莲子之力,更关键的是,他是禹唯一的儿子,是未来的帝王。”
嘶哑声音道:“共工大神的神力已散入水脉,下一步,就是寻找一具完美的‘永恒容器’。启,是最佳选择。”
“如何做?”
“等。”嘶哑声音道,“等一个时机。当禹与许负全心对付四夷和朝中内鬼时,便是我们动手之机。
届时,以‘水种’为引,将启体内莲子之力与共工神力共鸣,不知不觉间转化他为容器。待他成年登基,整个夏朝,便是共工大神的囊中之物。”
三人同时低笑。
金水盆中,影像变化,显出启在九鼎旁的身影。孩子正仰头看鼎,眉心莲子微微发光。
盆水荡漾,浮现一行字:
“水脉成网,神力归流;容器既成,大神永驻。”
废园外,夜鸦惊飞。
月色下,洛阳城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