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破碎的声音传遍全城。
东门处,梁东拄着长矛站在废墟间,左肩插着一支箭,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面前是涌入城门的敌兵,如潮水般涌来。
“堵住缺口!”梁东吼道,“盾牌列阵!长矛手在后!”
残存的羽林卫和城防军迅速结阵,用身体堵在破口处。
双方在城门洞内展开惨烈的肉搏,每寸地面都洒满鲜血。
启和伯益赶到时,战线已在向内推移。
“梁侯!”启扶住摇摇欲坠的梁东。
“殿下城门守不住了。”梁东喘着粗气,“得退守内城”
启看向伯益,伯益脸色苍白,但眼神坚毅:
“不能退。退守内城,外城百姓必遭屠戮。必须在这里挡住。”
“拿什么挡?”梁东问,“我们只剩不到五千人能战,敌人还有七万!”
启沉默三息,忽然转身:“章亥!调所有青壮上城墙,用砖石滚木往下砸!
女艾!你带弓箭手上两侧屋顶,专射敌军队长!”
他又看向伯益:“伯益大人,你组织百姓在第二道街垒准备火油。若第一道防线溃退,就点火阻敌。”
“那你呢?”伯益问。
“我去请许负大人。”启说,“八卦玉玦或许能扭转战局。”
他转身就跑。
皇宫偏殿内,气氛凝重。
禹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胸口疤痕淡红,但双眼紧闭。
老太史令把脉后摇头:“魂魄未归,虽无性命之忧,但何时苏醒难料。”
娥皇坐在床边,握着禹的手:“至少还活着。”
许负站在窗前,看着东方冲天的烟尘。她手中握着完整的八卦玉玦,玉玦温热,似乎在响应城外的杀伐之气。
明镜、银羽、晓棠守在殿门处。于师傅在检查碎裂的镇山印残片,试图用雷火锻术修复,但毫无效果。
殿门被推开,启冲进来。
“许负大人!”启急道,“东门已破,敌军入城。八卦玉玦能否布阵退敌?”
许负转身:“能。但需极大灵力催动,且需八位修士镇守八卦方位。现在哪里找八个人?”
“我算一个。”启说,“伯益、梁东、章亥、于师傅、老太史令、女艾再加上您,正好八人。”
“女艾不是修士。”
“但她有药人之血,可充任‘生’位。”许负说,“只是此阵一旦开启,需持续输送灵力。若中途有人不支,阵法反噬,所有布阵者皆会重伤。”
启毫不犹豫:“总比城破人亡强。请大人布阵!”
许负看向床上昏迷的禹,又看向娥皇。娥皇点头:“去吧。这里我守着。”
“好。”许负收起玉玦,“去东门!”
东门街道已成修罗场。
守军退到第二道街垒,依托房屋巷战。梁东简单包扎伤口后继续指挥,伯益组织百姓运送伤员和物资。
启和许负赶到时,敌军的先锋已突破第一道街垒。
“布阵需要时间。”许负说,“至少一刻钟不能被打扰。”
“我给你一刻钟。”梁东提起长矛,“儿郎们!跟我上!把杂碎们顶回去!”
他带着五百亲卫发起反冲,这是不要命的打法,用血肉之躯争取时间。
许负不敢耽搁,立刻选定方位。八卦阵需以她为中心,其余七人分站七方——
留下“离”位空缺,因为离位主火,需由持玉玦者亲镇。
“坎位在北,伯益大人,你站那儿。”
“乾位西北,梁侯。”
“兑位西,章亥。”
“坤位西南,于师傅。”
“震位东,老太史令。”
“巽位东南,女艾。”
“艮位东北,启殿下。”
七人迅速就位。许负站在中央,高举八卦玉玦。玉玦光芒大盛,八道光线射出,连接七人。
第七道光射向天空,与月华相接——虽然此刻是白天,但八卦玉玦仍能引动太阴之力。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许负念咒。
玉玦中的八卦纹路开始旋转,光芒越来越盛。
以她为中心,一道透明的屏障向外扩展,覆盖方圆百丈。冲入屏障范围内的敌兵,动作突然变慢,如陷泥沼。
梁东压力顿减,趁机率部反击,将敌人推出屏障范围。
但布阵的七人脸色都不好看,灵力被玉玦疯狂抽取,如决堤之水。
伯益本就伤重,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女艾咬破舌尖,以血催动药力,勉强支撑。
许负额头见汗,完整玉玦的消耗远超预计。
“大人撑不了多久”明镜在阵外护法,看出端倪。
“一刻钟必须撑住”许负咬牙。
城外,有扈氏大营。
扈庸接到战报:“城内出现奇异屏障,我军攻势受阻。”
“是许负的八卦玉玦。”太宰在一旁说,“此玉玦能调动山河之力。但她撑不了多久,全力进攻,耗死她!”
扈庸点头:“传令,投石车集中轰击屏障区域。再调三千弓弩手,覆盖射击。”
命令下达,片刻后,石弹和箭雨如蝗虫般落向屏障。屏障泛起涟漪,每承受一次攻击,布阵七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女艾第一个撑不住,喷出一口血,单膝跪地。她负责的巽位光芒顿时黯淡。
“晓棠,补位!”许负急道。
晓棠冲入阵中,接替女艾的位置。但晓棠修为不足,屏障范围立刻缩小三成。
石弹和箭雨更加密集。
伯益也到了极限,他旧伤未愈,灵力最先枯竭。负责震位的老太史令见状,喊道:“伯益大人,撑住!”
“我尽力”伯益又喷出一口血,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我来替他。”
众人转头,娥皇不知何时来到阵外,她走到伯益身边,扶住他:“我是舜帝之妻,修有舜帝亲传的‘明德心法’,可镇震位。”
伯益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娥皇将他扶出阵外,自己站到震位。
她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那是舜帝独有的仁德之气。
屏障重新稳固,甚至扩大了一圈。
扈庸在城外看见屏障反而增强,勃然大怒:“怎么回事?不是说撑不了多久吗?”
太宰也疑惑:“按理说除非有舜帝一脉的人出手”
他忽然想到什么:“难道是娥皇?”
“舜帝的遗孀?”扈庸眯起眼,“好啊,都来了。那就一起死在这里!”
他拔出佩剑:“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今日必须破城!”
阵中,许负感到压力剧增。玉玦的抽取越来越疯狂,她的灵力已近枯竭。
更糟的是,她察觉到玉玦深处有一股沉睡的意识正在苏醒——那是舜帝留在玉玦中的一缕残念。
残念苏醒需要更多灵力。
“大人,情况不对。”明镜看出许负的异常,“玉玦在反噬?”
“不是反噬”许负艰难地说,“是舜帝他在玉玦中留了东西”
话音未落,玉玦突然脱离她的掌控,飞向高空。玉玦在空中旋转,八卦纹路投射到地面,形成一个覆盖全城的巨大阵图。
阵图光芒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
身着帝袍,头戴冕旒,面容慈祥而威严。
舜帝虚影。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城外的敌军都停下攻势。
舜帝虚影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娥皇身上,微微点头。又落在许负身上,开口说话,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全城:
“天下有道,以德服人。天下无道,以力止戈。”
虚影抬起手,指向城外有扈氏大营。
“尔等起兵谋逆,祸乱苍生。当罚。”
一道金光自虚影手中射出,如天罚之剑,落入有扈氏大营。营中瞬间爆开一团火球,投石车、冲车等攻城器械尽数焚毁。
扈庸大惊,急令撤退。
但舜帝虚影又看向城内太宰府方向:“内通外敌,卖主求荣。当诛。”
第二道金光射出,直落太宰府。府中传来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做完这两件事,虚影开始消散。消散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皇宫方向,嘴唇微动,说了一句只有许负能听见的话:
“禹天下托付”
虚影彻底消失,八卦玉玦从空中落下,被许负接住。玉玦光芒尽失,变为一块普通的玉石。
但战局已经逆转。
有扈氏大军溃退,城内守军士气大振。梁东虽伤,仍率部出城追击,斩获无数。
扈庸在亲卫拼死保护下逃出三十里,方才收拢残兵。
清点下来,八万大军折损近半,粮草辎重尽失。
洛阳之围,解了。
三日后。
皇宫正殿,朝会。
禹仍未醒,但朝政不能停滞。以老太史令、太宗、太宗府掌书记为首的老臣提议,由伯益暂摄国政,因他“德高望重,功勋卓着”。
但以章亥、于师傅、羽林卫统领为首的武将,以及梁东带来的东境诸侯,则支持启暂摄。
“伯益大人虽贤,但毕竟非禹王血脉。”梁东直言不讳,“非常时期,当立禹王之子,以安天下。”
“立贤不立亲,乃先王传统。”老太史令反驳,“舜帝禅让于禹王,便是此理。”
双方争执不下。
许负坐在偏席,沉默不语。娥皇坐在她身边,低声问:“许负大人以为如何?”
“陛下未醒,说这些为时过早。”许负说。
“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娥皇说,“我看启儿行事果断,有担当。伯益稳重仁厚,但乱世需强主。”
这时,伯益自己站了出来。
“诸位。”他声音不大,但殿内立刻安静,“伯益才疏学浅,不敢担此重任。且我重伤未愈,需长期休养。我提议,由启殿下暂摄国政,待陛下苏醒,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启都愣了:“伯益大人,这”
“殿下不必推辞。”伯益看着他,“这几日守城,殿下调度有方,决断有力。此非常之时,当由殿下主事。”
老臣们还想说什么,但梁东等人已齐声附和:“请启殿下摄政!”
大势已定。
朝会散后,许负在殿外叫住伯益。
“为何主动退让?”许负问。
伯益苦笑:“不是退让,是自知之明。我长于治水,短于权谋。这朝堂之争,我玩不转。且陛下若醒,看见朝堂分裂,必会伤心。”
“你信启能治好天下?”
“至少他能守住天下。”伯益说,“有扈氏虽败,但天下不服者众。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启比他父亲更狠,这是乱世需要的。”
许负沉默。
伯益又说:“许负大人,我知道你与舜帝有旧,重‘禅让’之道。但时势不同了。
大禹王治水定鼎,天下初定,需要的是‘守成之君’。启或许是那个人。”
他说完,行礼告退。
许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怀中已失灵的八卦玉玦。
当夜,皇宫深处密室。
启、梁东、章亥三人密谈。
“殿下,如今您虽暂摄国政,但名不正言不顺。”章亥说,“若陛下一直不醒,或醒后另作他想”
“父皇会醒的。”启打断他,“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梁侯,东境诸侯,你能稳住多少?”
“跟我来的十二家,都能稳住。”梁东说,“但天下诸侯百余家,大多在观望。有扈氏这一败,他们会重新掂量。”
“那就让他们掂量。”启说,“传令各州:有扈氏谋逆,天下共讨之。凡出兵助剿者,战后论功行赏。凡观望不前者,视同附逆。”
“这会不会逼反他们?”章亥担心。
“乱世用重典。”启说,“现在示弱,明日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有扈氏。”
梁东拍桌:“殿下说得对!就得这么干!”
启又对章亥说:“你暗中查抄太宰府,将所有往来信件整理出来。我要知道,朝中还有谁与有扈氏有染。”
“已经在查了。”章亥说,“名单有点长。”
“长也要查。”启眼神冰冷,“一个一个,慢慢算。”
密谈持续到深夜。
同一时刻,伯益在自己住处整理行装。女艾敲门进来。
“大人真要回西境?”
“嗯。”伯益说,“我的任务完成了。该回去继续监视有扈氏余孽了。”
“那朝廷这边?”
“有启在,没问题。”伯益顿了顿,“女艾,你留下吧。启身边需要可靠的人。”
女艾犹豫:“我是陛下的人”
“陛下的人,就该为天下着想。”伯益说,“留下。这是命令。”
女艾最终点头。
而皇宫偏殿内,禹的手指,在无人注意时,轻微地动了一下。
只一下。
便再无动静。
许负站在殿外,仰望星空。八卦玉玦虽失灵,但她能感觉到,玉玦深处舜帝的那缕残念并未完全消散。
它在等待什么。
就像这天下,在等待一个结局。
(第2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