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涧。
许负站在涧口,眼前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两壁陡峭,岩缝中伸出枯瘦的树枝,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故称“鬼哭”。
涧底弥漫着灰白色的瘴气,隐约可见动物骸骨。
“必须穿过去?”明镜问。他身形挺拔,虽着黑衣,但站姿透出军人的硬朗。他是舜帝亲封的护国将军,专职护卫国师许负。
“这是最近的路。”晓棠说,“穿过鬼哭涧,再走三十里平原,就到洛阳东郊。若绕道,要多走两天。”
银羽蹲下,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涧中。石头坠入瘴气,没发出落地的声音。“瘴气有毒,且下方可能有沼泽。”
许负从怀中掏出八卦玉玦碎片,玉玦正在发热,温度比先前更高,坎卦纹路微微发亮。她将玉玦碎片贴在眉心,闭目感应。
片刻后,她睁眼:“涧底有东西,在召唤玉玦。”
“危险吗?”明镜手按剑柄。
“不知道。”许负说,“但玉玦的反应很强烈,或许……与舜帝有关。”
明镜神色一肃,舜帝是他的旧主,也是将护卫许负的重任托付给他的人。
“我走前面。”明镜说,“银羽断后,晓棠护住大人两侧。”
四人用布条浸水蒙住口鼻,以防瘴气。明镜抽出长剑,剑身刻有“护国”二字,是舜帝亲赐,他率先步入涧底。
瘴气比想象中浓稠,能见度不足三步。脚下是湿软的淤泥,混杂着枯叶和骸骨。每走一步都需试探,以防陷入沼泽。
走了约百步,许负怀中的玉玦碎片突然剧烈震动。她停下,玉玦碎片自行飞出,悬于空中,坎卦纹路射出蓝光,照亮前方。
前方十步处,瘴气散开一块,露出一个石台。台上盘坐着一具骷髅,骨架完整,身着已经腐朽的官服。
骷髅双手捧着一块玉玦碎片——正是八卦玉玦的另一部分,刻有“离”卦纹路。
“这是……”晓棠低呼。
许负走近石台。她看清骷髅腰间的玉佩,上面刻着“舜”字。
“是舜帝的使者。”许负说,“当年舜帝派他携玉玦碎片前往东方,途中失踪,原来陨落在此。”
她伸手去取那枚离卦玉玦碎片,指尖触碰的瞬间,两枚碎片同时光芒大盛,自行飞起,在空中合二为一。完整的八卦玉玦落下,许负接住。
玉玦入手温润,八卦纹路流转不息。一股信息涌入许负脑海:玉玦具新异能,分则为八,合则为一。完整玉玦可调动山河之力,布“八卦封天阵”,但需极大灵力催动。
“走。”许负将玉玦收起,“此地不宜久留。”
四人继续前进,有了完整玉玦,许负能清晰感知到瘴气的流动,避开危险区域。
半个时辰后,他们走出鬼哭涧,前方是平坦的原野。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但城东方向,烟尘滚滚。
“是军队。”明镜眯起眼,“看旗号……是有扈氏的主力,他们在攻城。”
许负脸色一变:“快!”
洛阳东门外三里。
伯益伏在马背上,左臂伤口因剧烈颠簸再次崩裂,血浸透绷带。女艾与他并骑,不时回头射箭,阻挡追兵。
身后五百有扈氏骑兵紧追不舍。领头的将领大喊:“放箭!射马!”
箭雨袭来,伯益的马臀中箭,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伯益滚落在地,女艾急勒马回身,伸手拉他:“上来!”
伯益抓住她的手,翻身上马。但这一耽搁,追兵已至百步内。
就在此时,东门突然大开。一队骑兵冲出,为首者虎背熊腰,正是梁东。
他高举长矛,吼道:“梁东在此!哪个杂碎敢追伯益大人!”
五百追兵急停。他们认识梁东——东境蛮族都怕的煞星。
梁东不废话,长矛前指:“杀!”
五百羽林卫随他冲锋,双方骑兵撞在一起,顿时人仰马翻。
梁东长矛如龙,连挑三人,直取敌方将领。
那将领举刀格挡,刀被震飞,梁东一矛刺穿其胸膛,挑于马下。
主将一死,追兵溃散。梁东也不追,拨马来到伯益面前。
“伯益大人?”梁东打量他,“伤得不轻啊。”
“多谢梁侯相救。”伯益喘息道,“陛下如何?”
“还封在光罩里,但印快碎了。”梁东说,“你拿到生生草了?”
伯益点头。
“好!”梁东大笑,“回城!”
众人返回洛阳,城门关闭时,伯益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有扈氏的大营连绵数里,旌旗如林。
真正的攻城,要开始了。
皇宫偏殿。
启看着伯益取出玉盒,盒中生生草翠绿依旧。老太史令仔细查验,点头:“是真的,药力完好。”
“许负大人呢?”伯益问。
“还未到。”启说,“但应该快了。”
女艾上前,对启行礼:“殿下,民女有要事禀报。”
启看她:“你是?”
“女艾,陛下安插在西境的暗桩。”女艾掏出铁牌,“太宰通敌,证据确凿。三日前他命人送密信给扈庸,约定开城接应。”
她将密信内容复述一遍,并说了许负截获信件、信使指认太宰之事。
启听完,看向章亥:“太宰找到了吗?”
“没有。”章亥说,“全城搜捕未果,他可能已经出城。”
“出城只有两个方向:要么投有扈氏,要么逃往封地。”梁东插话,“我派骑兵往西追了五十里,没见踪影。他肯定是投敌了。”
启沉默片刻:“此事暂不外传。对外就说太宰病重,由太宗暂代其职。”
“殿下,这样太便宜他了!”梁东不满。
“现在稳定人心要紧。”启说,“等陛下醒来,再清算不迟。”
伯益看向光罩:“印还能撑多久?”
于师傅答:“最多一日半。”
“许负大人最迟明日午时能到。”女艾说,“她走的是秘道,避开大军,应该能准时。”
启点头:“好。伯益大人先去疗伤。梁侯,城防还需加强,有扈氏今日试探后,明日必全力攻城。”
梁东拍胸脯:“殿下放心,守城我在行。我在东境,守过比这小的城,扛过十万蛮族三个月。”
众人散去,启独自留在殿中,看着光罩里的禹。
娥皇悄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启儿,吃点东西。”
启接过粥碗:“谢娥皇娘娘。”
“我虽不是你生母,但舜帝临终前嘱托我照看你。”娥皇在他身边坐下,“你现在做的,很好。”
启苦笑:“不过是勉强支撑。”
“能支撑就是本事。”娥皇说,“当年舜帝继位时,天下不服者众,他也是这样一天天撑过来的。”
她看向禹:“你父皇选你,是因为你像他——在绝境中不放弃。”
启慢慢喝粥。粥是温的,暖了胃,也定了心神。
当夜,有扈氏大营。
中军帐内,扈庸坐在主位。他年约五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下首坐着太宰——果然已投敌。
“洛阳城防如何?”扈庸问。
“羽林卫三千,城防军五千,青壮一万。”太宰说,“但青壮未经训练,不足为惧。关键是梁东带来的三千骑兵,那是精锐。”
“梁东……”扈庸冷笑,“一个蛮子,也敢掺和中原之事。”
“此人悍勇,不可小觑。”太宰说,“还有伯益已经回城,带回生生草。若许负再带回朝露琼浆,禹可能真会醒来。”
扈庸摆手:“无妨。我已在泰山布下天罗地网,许负过不来。就算她侥幸过关,明日我军全力攻城,洛阳一破,什么都晚了。”
他看向帐外:“传令,四更造饭,五更攻城。主攻东门,佯攻北门。告诉将士们,先登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诺!”
传令兵退下,扈庸又对太宰说:“你在城中还有多少内应?”
“二十三人,分布在四门守军和粮仓。”太宰说,“明日攻城时,他们可制造混乱,开城门接应。”
“很好。”扈庸笑了,“待我入主洛阳,你便是新朝太师。”
太宰躬身:“谢主公。”
次日拂晓,战鼓擂响。
有扈氏八万大军列阵城下,投石车、云梯、冲车一应俱全。东门外,三万主力蓄势待发。
城楼上,启、梁东、伯益并肩而立。伯益伤未愈,但坚持登城。女艾站在他身侧,背弓挎箭。
“架势不小。”梁东啧了一声,“但攻城不是人多就行。章亥!”
“在!”
“投石车准备,先砸他娘的冲车。”
“是!”
城上三十架投石车装填石弹。梁东一声令下,石弹呼啸飞出,砸向敌阵。三辆冲车被砸毁,但更多冲车继续前进。
箭雨开始对射,城下弩箭如蝗,城上弓箭还击。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空缺立刻被补上。
一个时辰后,有扈氏的第一波步兵抵近城墙,架起云梯。守军扔下滚木礌石,浇下热油,点火。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敌人前仆后继。
梁东亲持长矛,哪里有缺口就往哪里冲。他一矛挑翻一架云梯,连人带梯摔下城去。
伯益也拔刀参战,他虽虚弱,但刀法精湛,连斩三名登城敌兵。女艾箭无虚发,专射敌军队长。
战至午时,有扈氏第一波攻势被打退,城下尸横遍野。但守军也伤亡近千。
梁东抹去脸上血污:“这只是试探。下午才是硬仗。”
启点头:“轮流休整,补充箭矢滚木。”
他看向城外,有扈氏大营正在调兵,准备第二波进攻。
这时,一名士兵跑来:“殿下!南门急报!有三人持许负大人信物求见,说是送药来了!”
启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后,明镜、银羽、晓棠被带上城楼。明镜双手捧着一个玉碗,碗中正是朝露琼浆。
“许负大人呢?”启急问。
“大人在后面。”明镜说,“我们三人轻装先行,她稍后就到。生生草可拿到了?”
伯益取出玉盒:“在这里。”
明镜接过玉盒和玉碗:“需要时间融合药力,至少半个时辰。这期间不能受任何打扰。”
启看向梁东:“梁侯,能再守半个时辰吗?”
梁东咧嘴笑:“别说半个时辰,半天也行。你们快去救陛下,这里交给我。”
启、伯益、明镜等人迅速下城,赶往皇宫。
他们不知道的是,城下有扈氏的斥候看到了这一幕,立刻回营禀报。
扈庸得知后,脸色一沉:“他们要救禹。传令,全军压上,不计代价,半个时辰内必须破城!”
战鼓再响,这次是总攻的节奏。
皇宫偏殿。
明镜将生生草和朝露琼浆放入铜鼎,鼎下火焰由于师傅以雷火锻术控制,温度精准。老太史令按古方调配辅药,女艾以药人之血为引。
“需要一刻钟融合,再一刻钟凝成药膏。”明镜说,“药膏需敷在陛下伤口,同时撤去镇山印的光罩。
但光罩一撤,时间流速恢复正常,陛下若不能立即吸收药力,伤势会瞬间恶化。”
“风险很大。”伯益说。
“没有选择。”启看着光罩,“印马上就要碎了。”
的确,镇山印此刻已布满裂纹,金光微弱如风中残烛。
殿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攻城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铜鼎中,药液渐渐融合,发出奇异香气。就在即将成膏的刹那,殿门被撞开。
一名满身是血的羽林卫冲进来:“殿下!东门告急!梁侯中箭,城门快守不住了!”
启脸色一变。
明镜立刻说:“殿下快去!这里交给我们。药成之时,我们会救陛下。”
启看向伯益:“伯益大人,你伤重,留下帮忙。我去城楼。”
伯益摇头:“我还能战。我跟你去。”
两人冲出殿门,女艾犹豫一瞬,也抓起弓箭跟了上去。
殿内只剩明镜、银羽、晓棠、于师傅、老太史令五人。
鼎中药膏已成,明镜小心舀出,盛入玉碗。
“准备撤印。”他说。
于师傅走到镇山印旁,双手按在印上,以雷火锻术稳住最后一点灵力。老太史令在禹周身布下星力结界,以防万一。
明镜端着药膏,站在禹身前。
“三、二、一——撤!”
于师傅收手,镇山印光芒彻底熄灭,裂成数块,掉落在地,光罩消散。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禹胸口空洞的边缘,瞬间开始渗血。
明镜立刻将药膏敷上,药膏触及伤口,发出嗤嗤声响,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
但生长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回事?”银羽急问。
老太史令查看星象:“药力不够!生生草与琼浆的融合,缺了最关键的一味引子——至亲之血!”
“至亲?”
“父母、子女、或兄弟的血!”老太史令看向殿外,“启殿下不在,伯益大人也不是血亲……”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许负冲了进来,浑身尘土,显然刚赶到。她身后跟着一个人——娥皇。
娥皇快步走到禹身边,割破手腕,将血滴在药膏上。
“我是他姨母,也算至亲。”娥皇说,“舜帝是他姑父,我与他母亲是姐妹。这血,可用。”
血滴融入药膏,伤口处的血肉再次生长,渐渐填满空洞。禹的胸口恢复如初,只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的眼皮动了动。
但还未睁开。
许负看向老太史令:“陛下何时能醒?”
“伤势已愈,但魂魄受损,需要时间恢复。”老太史令说,“短则三日,长则……难说。”
殿外,杀声震天。
东门方向,传来城门破碎的巨响。
有扈氏,破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