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洛阳皇宫正殿。
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殿内气氛凝重,无人交谈,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将决定天下归属。
启站在武官队列首位,面色平静。梁东、章亥等武将站在他身后。
文官队列中,老太史令垂目而立,于师傅站在工官之列,女艾穿着医官服饰站在末位——这是许负的安排,让她以医官身份入殿。
殿门开,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禹在两名内侍搀扶下走进来,他穿着朝服,但身形明显消瘦,脸色苍白。
他在御座坐下,喘息片刻,才抬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
禹开门见山:“今日朝会,只议一事:立储。朕身体每况愈下,需定继承人,以安天下。”
殿内落针可闻。
“朕有意,效仿先王禅让之制。”
禹缓缓说,“伯益治水有功,德才兼备,天下归心。朕欲禅位于伯益,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梁东第一个出列:“臣反对!”
禹看他:“梁侯何故反对?”
“伯益大人虽贤,但非夏后氏血脉!”
梁东声音洪亮,“天下乃大禹王治水而定,当传于夏后氏子孙。此乃根本!”
文官队列中,一位老臣出列:“梁侯此言差矣。舜帝禅让禹王,便是传贤不传亲。今伯益大人之贤,不下当年禹王。当循古制。”
“古制也要看时势!”章亥出列,“如今有扈氏虽败,但天下诸侯观望者众。若立外姓,必生异心!”
“此言正是!”另一位武将附和,“伯益大人是东夷人,若他为帝,西戎北狄东夷南蛮,皆可效仿争位。天下必乱!”
文官反驳:“伯益大人辅佐陛下治水十余年,劳苦功高,天下皆知。若因出身而弃贤才,岂不令天下寒心?”
双方争执渐起。
禹抬手,殿内安静。
“伯益。”禹看向文官队列末位,“你自己说。”
伯益从队列中走出,他伤势未愈,脚步虚浮,但腰背挺直。他走到御阶前,跪下:“陛下,臣有三句话。”
“讲。”
“第一,臣确非夏后氏人,若继大位,恐难服众。”
“第二,臣年老体衰,重伤未愈,不堪重负。”
“第三——”伯益抬头,“臣愿辅佐储君,安定天下,但不敢受禅。”
殿内哗然。
禹深深看着伯益:“你当真不愿?”
“非不愿,是不能。”伯益说,“陛下,天下初定,需要的是稳固。禅让虽美,但时机未到。”
禹沉默良久,看向启:“启,你以为呢?”
启出列:“儿臣以为,伯益大人所言极是。但储君之位,当立贤能。
儿臣举荐一人:伯益大人可为摄政,辅佐新君三年。
三年后,若新君能服众,则正式继位;若不能,再议禅让。”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连伯益都看向启,眼神复杂。
禹问:“那新君是谁?”
“儿臣自荐。”启跪下,“儿臣为夏后氏长子,随父皇治水多年,熟悉政务。
近年守洛阳、退有扈氏,略有微功。愿暂居储位,受伯益大人辅佐,三年为期。”
这个提议太突然,连梁东等人都没想到。
文官队列中,老太史令出列:“殿下此议,似有道理。既保夏后氏正统,又得伯益大人辅佐,两全其美。”
“但储君就是储君,何来三年之约?”一位老臣质疑,“若三年后殿下不让位,又当如何?”
启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
“儿臣愿立誓约:三年之内,尊伯益大人为摄政,军政大事皆咨之。
三年期满,若天下诸侯半数以上认可儿臣,则儿臣继位;
若不认可,儿臣自愿退位,由诸侯共推贤者。”
他将帛书展开,上面已写好誓约内容,并盖有夏后氏印玺。
“此誓约,可交太庙供奉,天地鬼神共鉴。”
殿内再次安静,所有人都看向禹。
禹缓缓站起,走到御阶边缘。他看着启,又看看伯益。
“伯益,你可愿为摄政?”
伯益跪地:“臣遵旨。”
“好。”禹说,“即日起,立启为储君,伯益为摄政。三年为期,依誓约行事。退朝。”
内侍高唱:“退朝——”
百官依次退出,启走到伯益面前,伸手扶他:“伯益大人,今后请多指教。”
伯益看着启的眼睛,低声说:“殿下何必如此麻烦?直接杀了我,岂不干脆?”
启笑容不变:“大人说笑了。您是国家栋梁,我怎会如此。”
两人对视三息,伯益移开目光:“臣先去安排西境事务,三日后回朝履职。”
“需要护卫吗?”
“不必。”
伯益行礼告退,女艾跟上他,两人走出殿门。
许负从侧殿走出,来到启身边。
“你早有准备。”许负说。
“总要有人打破僵局。”启看着伯益远去的背影,“这样最好。他得名,我得实。”
“三年后,你真会履约?”
“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启转身,“许负大人,今日多谢你昨夜说服父皇。”
“你看出来了?”
“除了你,谁能让父皇改变主意?”启说,“但我好奇,你用什么理由说服父皇的?”
许负没有回答。
启也不追问,只说:“有件事要告诉你。梁东今早截获一队刺客,是冲着伯益来的。
刺客交代,是西境几个部落雇的。他们认为伯益若继位,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真的?”
“真的。”启说,“但我不希望伯益现在死。他死了,西境必乱,对我没好处。
所以他回西境这三天,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也希望你劝劝他,别做傻事。”
许负盯着启:“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让天下太平。”启说,“但太平,需要流血。流谁的血,流多少血,由我说了算。”
他说完,大步离开。
伯益府邸。
女艾关上门,低声说:“大人,我们真回西境?”
“回去安排一下。”伯益说,“把营地散了,让扈成那些人各回各家。”
“他们会听吗?”
“不听也得听。”伯益说,“如今我是摄政,不能再私蓄兵力。否则就是给启把柄。”
“可大人,您真信启会履约三年?”
“不信。”伯益坐下,“但他现在需要我稳定西境。有扈氏虽败,但西境数十部落各有心思。只有我能安抚他们。”
“那三年后呢?”
“三年后”伯益苦笑,“走一步看一步。”
这时,仆人通报:“大人,许负大人来访。”
“请。”
许负进来,女艾退下。许负看着伯益:“你要回西境?”
“安排些事务。”
“启让我转告你:路上小心,他已派人暗中保护。”
伯益笑了:“保护?还是监视?”
“都有。”许负坐下,“伯益,我问你一句真话:若今日陛下坚持禅让,你会接受吗?”
伯益沉默许久,说:“会。”
“为何?”
“因为那是陛下的旨意。”伯益说,“但我心里知道,我接不住这个天下。
启说得对,我是东夷人,天下诸侯不会服。强行继位,只会引发内战。”
“所以你主动退让?”
“不是退让,是认清现实。”
伯益看着许负,“许负大人,你通晓阴阳,该看得比我清楚。
天下气运,如今在启身上。舜帝虚影现世,禹王重伤,都是变天之兆。
夏后氏的时代来了,谁也挡不住。”
许负握紧怀中玉玦:“如果我是说如果,舜帝英灵真的苏醒,能改变什么吗?”
“舜帝是圣王,但他属于上一个时代。”伯益说,“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王者。强行逆转,只会带来灾祸。”
他起身:“许负大人,我劝你一句:玉玦之事,到此为止。舜帝已逝,他的力量不该再干预现世。”
许负没有回答。
伯益行礼:“三日后见。”
当夜,许负住处。
明镜听完许负转述,皱眉:“伯益大人这是认命了?”
“不是认命,是明智。”银羽说,“他看清了局势。”
晓棠问:“那我们还找舜帝英灵吗?”
许负掏出玉玦,玉玦冰凉,毫无反应。
昨夜血祭的画面再次浮现脑海:战场,尸山,破碎的玉玦。
“暂时不动。”许负说,“但我要去一趟太庙。舜帝当年在太庙留有遗物,或许能解开玉玦之谜。”
“何时去?”
“现在。”
四人换上夜行衣,潜入夜色。
太庙在皇宫东南角,守军不多,但布有禁制。许负以玉玦开路,禁制自动打开——玉玦毕竟曾是舜帝之物。
进入太庙主殿,正中供奉着黄帝、尧、舜三代圣王灵位。舜帝灵位下有一个暗格,许负以玉玦轻触,暗格弹开,里面是一卷兽皮。
展开兽皮,上面是舜帝亲笔:
“后世持玉玦者知悉:八卦玉玦,乃朕集八方气运所铸。分则为八,镇守四方;合则为一,可唤英灵。
然英灵现世,需三物:玉玦之主精血,夏后氏嫡系之魂,天下大乱之气。”
“夏后氏嫡系之魂”许负喃喃。
“是指禹王?”明镜问。
“禹王魂力已损,恐不够。”许负说,“那便只能是启。”
兽皮继续写道:“英灵现世,可镇天下十年太平。然十年后,持玉玦者将魂飞魄散,此为代价。慎之,慎之。”
许负手一颤,兽皮差点掉落。
魂飞魄散。
“大人”银羽担忧地看着她。
许负将兽皮卷起,放回暗格。她走出太庙,仰望星空。
十年太平,换一条命。
值吗?
她不知道。
西境,崤山营地。
伯益抵达时已是深夜,扈成等人迎接,得知禅让未成、伯益只任摄政,顿时哗然。
“大人!这是启的诡计!三年后他必翻脸!”扈成急道。
“我知道。”伯益说,“所以这三年,我们要做一件事:让西境真正归心。”
“如何做?”
“治水。”伯益说,“西境水患未平,百姓苦之久矣。我以摄政身份,调集人力物资,彻底治理西境水系。
三年后,若西境百姓只知伯益,不知启他翻脸也没用。”
扈成眼睛一亮:“大人高明!”
“但此事需秘密进行。”伯益说,“明面上,我仍是摄政,辅佐储君。暗地里,你们以治水为名,联络各部落,积蓄力量。”
“若启察觉”
“他不会察觉。”伯益说,“治水是善政,他若阻拦,便是失德。且他刚立誓约,三年内不敢动我。”
扈成等人领命。
伯益走出营帐,看着星空。他想起许负的话,想起玉玦,想起舜帝。
“舜帝啊舜帝”他低声说,“若您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这样做是对是错?”
无人应答。
只有山风吹过。
三日后,伯益返回洛阳,正式就任摄政。
启在朝会上将一半兵符交给伯益:“西境防务,全权交由摄政。”
伯益接过兵符:“臣必不负所托。”
表面和睦,暗流汹涌。
退朝后,启召见章亥。
“西境有什么动静?”
“伯益大人解散了私兵,但以治水为名,调集了三万民夫。”章亥说,“各部落积极响应,人力物资源源不断。”
“治水是好事。”启说,“让他做。但盯紧那些人里,有没有混入军队。”
“已经在盯了。”
启点头:“还有,派人去东境,联络梁侯的旧部。我要在东境训练一支新军,三年后能用。”
“殿下,誓约”
“誓约只说我不动伯益,没说我不备军。”启冷笑,“三年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章亥领命退出。
启走到窗前,看向西境方向。
“伯益大人”他轻声说,“你想以德服人,我想以力服人。那就看看,三年后,天下服谁。”
窗外,乌云渐聚。
山雨欲来。
(第2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