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2月12日,农历除夕。清晨的沈阳还裹在料峭的寒风里,铅灰色的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结了冰的马路上,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咯吱”声。街头巷尾已透著年的气息,国营商店的橱窗里挂著红灯笼,孩子们攥着鞭炮在胡同口追逐,偶尔响起的爆鸣声,给这座工业城市添了几分暖意。但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寻常的除夕,会成为一场席卷全国的血腥风暴的起点,两个名字将在未来七个月里,成为亿万国人的噩梦,他们就是被称为“东北二王”的王宗坊与王宗伟。
沈阳空军463医院坐落于市区东部,作为军队体系内的医院,这里平日里纪律森严,往来人员大多是身着军装或白大褂的职工及家属。除夕这天,医院大部分科室都停了诊,只有急诊室留着值班人员。中午时分,医院大礼堂成了最热闹的地方,院方特意安排了电影《独山烈》,犒劳忙碌了一年的职工。这部讲述革命年代爱情故事的影片,正契合了年节的温情氛围,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胶片转动的“沙沙”声中,不时传来观众的笑声和轻声议论。
没人注意到,两个身影正贴著礼堂的后墙,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医院大门。矮个子的男人推著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后座用麻绳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黄色挎包,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高个子的男人则戴着一个大口罩,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四处扫视的眼睛,他双手插在黑色棉袄的口袋里,脚步轻快却又刻意放轻,朝着医院西侧的小卖部方向走去。这两人正是王宗坊和王宗伟兄弟,此时的他们,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制造的血腥惨案,只会为即将到手的“年货”而暗自窃喜。
礼堂内的观影人群中,少了给养助理员吴永春的身影。42岁的吴永春负责医院的物资管理,小到针头线脑,大到粮油米面,都由他统筹调配。多年的物资管理工作让他养成了极度谨慎的习惯,哪怕是除夕观影这样的集体活动,他也惦记着小卖部的物资安全。趁著电影放映的间隙,他绕着医院的主楼巡查,空荡荡的门诊大楼里,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映得地面的瓷砖泛著冷光。
当吴永春走到门诊楼一层的走廊时,那两个溜进医院的身影再次闯入他的视线。矮个子正蹲在小卖部的窗台下,似乎在摆弄著什么,高个子则站在不远处望风,口罩上方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周围。“大过年的,这俩人怎么不去看电影,反倒在这儿鬼混?”吴永春心里犯了嘀咕。他知道医院小卖部里存放著不少香烟、糖果等紧俏年货,还有平时售卖的日用品,这两人的举动实在可疑。
没有丝毫犹豫,吴永春转身快步走向政治处办公室。此时政治处主任周化民刚从礼堂出来接水,听闻吴永春的汇报,这位有着二十多年党龄的老军人立刻皱起了眉头。“走,去看看!”周化民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又喊上了司机小孙,三人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远远地,他们就看到高个子已经站在了小卖部的门口,似乎在跟里面的人搭话,矮个子则推著自行车躲在墙角,眼神飘忽不定。
“同志,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来这儿有什么事?”周化民走上前,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高个子男人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口罩下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姥姥生病了,来这儿找医生问点事。”“找医生?今天除了急诊都停诊了,而且医生都在礼堂看电影,你怎么会在这儿?”吴永春追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对方插在口袋里的手。
高个子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工作证,双手递了过来:“我是沈阳724工厂的,叫王宗伟,这是我的工作证。”周化民接过工作证,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查看,照片上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温和,与眼前这个神色慌张的人判若两人。“724工厂的?跟我们去办公室一趟,核实一下情况。”周化民说完,朝小孙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左一右将王宗伟夹在中间,朝着门诊楼一层的外科诊室走去。
在外科诊室问话的间隙,吴永春始终惦记着那个矮个子男人。他跟周化民打了个招呼,独自走出诊室,刚到院子里就看到一个穿着空军制服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在院子里绕圈,车后座同样捆着一个包,正是刚才那个矮个子!只不过短短几分钟,对方竟然换了一身行头。吴永春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趁著对方转弯减速的瞬间,猛地扑上去拦腰将其抱住:“不许动!跟我走!”
矮个子男人猝不及防,连人带车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恰好此时,医院的几名职工看完电影出来,见状立刻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地将矮个子架了起来,朝着门诊楼走去。这个矮个子正是王宗伟的哥哥王宗坊,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犯法!”他的喊声尖利,穿透了医院的宁静,也传到了外科诊室里。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
正在接受询问的王宗伟听到哥哥的喊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周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刚要开口追问,就听到诊室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周主任,抓住了!这小子跟刚才那个是一伙的!”几名职工推著王宗坊走进隔壁的办公室,顺手将他的包扔在桌上。王宗坊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咒骂着,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混乱。
一名职工随手打开了王宗坊的包,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三条包装完好的凤凰香烟,这在当时可是凭票供应的紧俏货,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粗略一数竟有一千多元,还有三十包味精和一把崭新的钳子、螺丝刀。“好家伙,这是把小卖部搬空了啊!”有人忍不住惊呼。要知道,当时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六十元,一千多元足以抵得上两年的收入,而三十包味精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更是堪比硬通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准备打电话通知派出所的时候,王宗坊突然发疯似的挣脱了众人的束缚,朝着门口冲去,嘴里大喊:“宗伟!快跑!”几乎在同一时间,外科诊室里的王宗伟猛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手枪,黑色的枪身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正是一把五四式手枪。周化民见状大惊,刚要起身阻拦,就听到“砰砰”两声枪响,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部。周化民身体一软,向后倒在椅子上,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白衬衫,顺着椅腿滴落在地上,形成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王宗伟没有丝毫停顿,握著枪冲出诊室,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冰雪。走廊里,两名听到枪声赶来的医院职工刚探出头,就被他抬手两枪击中,应声倒地。他踩着满地的鲜血,一脚踹开隔壁办公室的门,此时一名医生正握著电话听筒,紧张地喊著“派出所吗?这里有歹徒!”王宗伟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医生的手僵在半空,电话听筒“啪”地掉在地上,人则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门后,医院的一名后勤人员抱着一根铁棍冲了出来,嘶吼著朝王宗伟砸去。王宗伟侧身躲闪,同时扣动扳机,子弹击中了对方的腹部,后勤人员闷哼一声,捂著肚子倒在地上,铁棍“哐当”一声滚到了墙角。此时,吴永春正和小孙死死地按著王宗坊,看到弟弟持枪杀了进来,王宗坊像是注入了强心剂,拼命挣扎起来。小孙见状,松开手想要去抄墙角的铁棍,刚一转身就被王宗伟瞄准射击,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小孙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牺牲。
短短几十秒,已有五人倒在血泊中。吴永春看着眼前的惨状,双眼赤红,他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趁著王宗伟换弹匣的间隙,他猛地朝着王宗伟的胳膊踹去,想要将其手枪踢飞。但王宗伟的反应极快,侧身躲开的同时,抬手就是一枪,子弹击中了吴永春的颈部。吴永春只觉得天旋地转,仰面倒在地上,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他下意识地抓起身边的军帽,死死地按在伤口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抓贼啊!快抓凶手!”
“这小子还没死?最凶就是他!”王宗坊挣脱开来,看着倒地的吴永春,恶狠狠地说道。王宗伟抬手又是一枪,子弹穿透了吴永春的腮帮,吴永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兄弟二人没时间再多停留,王宗伟弯腰捡起地上的包,王宗坊则抓起散落的现金,两人快步冲出办公室,朝着医院大门跑去。此时礼堂里的电影刚好结束,人们涌出来看到满地鲜血,顿时陷入了恐慌,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除夕的宁静。
下午一点半,沈阳公安局的警车呼啸著赶到463医院,刺耳的警笛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刑侦人员穿着蓝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迅速封锁了现场。门诊楼的走廊里,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13枚五四式手枪的弹壳散落在地上,每一枚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刚才的血腥。法医蹲在尸体旁,仔细地检查著伤口,记录著死亡时间和致命伤位置。
“死者都是一枪毙命,凶手枪法很准,而且下手极其残忍。”法医站起身,摘下手套,脸色凝重地对带队的刑侦队长李建国说。在现场勘查中,侦查人员发现了王宗伟遗落的工作证,还有那个黄色挎包,里面的钳子和螺丝刀上还沾著小卖部窗户的油漆。更关键的是,昏迷的吴永春手中死死攥著一个通行证,上面印着王宗伟的照片和个人信息——沈阳724工厂六车间工人。
李建国立刻安排人手前往沈阳724工厂核实情况。724工厂又名东北机械厂,是当时沈阳有名的军工企业,安保措施极为严格。当侦查人员找到六车间的主任时,对方听说王宗伟涉嫌持枪杀人,连连摆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宗伟是我们车间的先进工作者,平时斯文和气,干活又勤快,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怎么可能杀人?”车间的工人们也纷纷作证,说王宗伟在厂里的口碑极好,乐于助人,谁也不敢相信他会是凶手。
带着疑问,侦查人员来到了王宗伟的家中。王宗伟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面对警察的询问,老两口一口咬定儿子除夕当天一直在家里帮忙准备年夜饭,有邻居可以作证。“我们家宗伟是当过兵的,受过部队的教育,绝对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你们一定是搞错了!”王母抹着眼泪,语气坚定地说。侦查人员没有当场戳穿,只是做了笔录后便离开了。
下午四点,医院传来消息,吴永春和另外两名重伤员经过抢救苏醒了过来。当侦查人员拿着王宗伟的照片让他们辨认时,三人异口同声地指认:“就是他!凶手就是他!他还有个同伙,是个矮个子!”根据这个线索,李建国立刻调取了王宗伟的家庭档案,发现他有个哥哥叫王宗坊,有多次盗窃前科。1974年和1975年两次被收容审查,1979年因盗窃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刚刑满释放不久。
侦查人员再次来到王家,这一次,老两口再也无法掩饰,在政策攻心下,终于说出了实情。原来除夕当天中午,兄弟二人确实出门了,回来时身上沾著血迹,神色慌张,只是老两口心存侥幸,才编造了不在场证明。就在此时,派出所传来线索,有群众在案发一小时后,看到两个神色慌张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出现在文官屯火车站,体貌特征与二王极为相似。
李建国立刻意识到,二王很可能已经逃离沈阳。他一边安排警力封锁沈阳的各大火车站、汽车站和公路路口,一边将情况上报给辽宁省公安厅。省厅不敢怠慢,当即向公安部汇报。。通缉令上赫然写着:“二人携带五四式手枪,极度危险,发现后立即报告,切勿擅自抓捕。”
夜幕降临,沈阳城的鞭炮声依旧此起彼伏,但这座城市已经被恐慌笼罩。463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们还在全力抢救伤员,走廊里挤满了前来探望的家属,哭声和叹息声不绝于耳。而此时的王宗坊和王宗伟,已经登上了南下的火车,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一场横跨数省的生死追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