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2月12日傍晚,沈阳至北京的12次特快列车正呼啸著穿行在辽西平原的暮色中。餐车与硬座车厢的连接处,王宗坊正背靠着铁皮车厢抽烟,劣质香烟的烟雾在他眼前缭绕,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惊惶。他脚下的黑色胶鞋还沾著463医院的暗红色血渍,只是被他用雪水反复擦拭过,变得斑驳模糊。不远处的座位上,王宗伟正蜷缩在角落,头靠着窗户假寐,军绿色的旧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藏在衣襟下的右手始终紧握著那把五四式手枪,枪柄的冷硬触感让他稍感安心。
火车刚驶离沈阳站时,兄弟二人几乎是瘫坐在座位上的。王宗坊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总觉得邻座乘客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好几次想起身去厕所,都被王宗伟用眼神制止了。“哥,沉住气,越慌越容易出事。”王宗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经历血腥后的沙哑,“把帽子拉低点,别抬头。”他说著,从随身的黄色挎包里掏出两件旧衣服,一件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一件是灰色的对襟棉袄,这是他们出发前特意从家里翻出来的,用来替换沾血的外套。
车厢连接处的热水炉旁,几名铁路职工正围着讨论沈阳的枪击案。“听说了吗?空军医院除夕出了大事,歹徒持枪杀了好几个人!”“可不是嘛,我刚才在沈阳站看见警车排了一整条街,听说公安部都发通缉令了!”王宗坊握著香烟的手猛地一紧,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他强装镇定地转身,朝着硬座车厢走去,路过那几名职工时,故意放慢脚步,想多听些消息。
“据说凶手是兄弟俩,高个的当过兵,枪法准得很,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名戴铁路帽的职工说道。王宗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快步回到座位,对着王宗伟的耳朵低声说:“不行,这趟车不能坐到底,到锦州就下!”
此时的沈阳公安局刑侦支队,灯火通明得如同白昼。李建国站在大幅的全国铁路交通图前,手指在沈阳至北京的铁路线上滑动着,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办公桌上摊著厚厚的卷宗,里面是二王的详细资料:王宗坊,30岁,1974年因盗窃被收容审查,1979年因盗窃罪被判三年有期徒刑,1982年刑满释放后无固定职业;王宗伟,26岁,1976年入伍,在某部炮兵部队服役,曾获部队射击比赛第二名,1980年退伍后分配至沈阳724工厂,担任车间钳工,工作表现“良好”,档案中还附着他获得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复印件。
“枪支来源查清楚了吗?”李建国转身问身边的侦查员小张。小张连忙点头:“查清楚了,是王宗伟退伍时私自藏匿的五四式手枪,原本是部队配发给警卫员的,他退伍前借着整理装备的机会偷藏了一把,还私藏了50发子弹。724工厂的保卫科已经确认,王宗伟上个月曾以‘回老家打猎’为由,向同事借过子弹袋,当时没人多想。”李建国一拳砸在桌子上,搪瓷缸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又是退伍军人作案,枪法准,反侦察能力强,这对我们太不利了!”
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沈阳站派出所打来的。“李队,有重大线索!我们刚才排查除夕下午的售票记录,发现王宗伟在案发前一小时,用自己的工作证买了两张沈阳到北京的12次特快列车硬座票,发车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也就是案发后半小时!”李建国立刻抓起外套:“马上联系铁路公安,请求他们协助排查这趟列车!另外,通知沿线各车站派出所,严密监控上下车人员,一旦发现二王踪迹,立刻汇报,不许擅自行动!”
晚上八点十分,12次特快列车抵达锦州站。站台上的广播正反复播报著全国通缉令的内容,两名民警带着通缉令照片,正在逐个车厢进行排查。王宗坊隔着窗户看到这一幕,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王宗伟迅速将手枪塞进座位底下的行李包,用一件旧毛衣盖好,然后拍了拍王宗坊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同志,麻烦出示一下车票和证件。”一名民警走到他们座位旁,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王宗伟从容地掏出车票,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伪造的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李伟”,照片是他几年前的寸照,只是稍微修过,乍一看与现在差别不大。“我们是沈阳机床厂的,去北京出差。”王宗伟的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王宗坊则低着头,假装整理行李,不敢与民警对视。民警接过车票和身份证,对照着通缉令照片看了看,王宗伟的口罩还没摘,照片上的人又比现在年轻几岁,民警并未发现异常,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保管好行李”,便转身走向下一个座位。
两人趁著民警排查其他车厢的间隙,迅速拎起行李包,低着头快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很大,裹挟著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王宗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哥,别回头,往出站口走。”王宗伟拉着他,混在人群中朝着出站口移动。出站口处,几名民警正拿着通缉令仔细核对每一位旅客的身份,王宗伟心头一紧,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铁路职工通道,门口只有一名老年门卫在打盹。他立刻拉着王宗坊绕到通道旁,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塞给门卫:“大爷,我们是检修车间的,赶时间换班,麻烦通融一下。”门卫接过钱,眯着眼睛看了两人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走出锦州站,兄弟二人才敢大口喘气。夜色中的锦州城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王宗坊靠在墙角,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宗伟,我们现在去哪儿?北京肯定不能去了,铁路上到处都是警察。”王宗伟蹲在地上,从行李包里掏出地图,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查看:“去唐山,从唐山转汽车去天津,然后南下。铁路查得严,我们以后尽量走公路。”他说著,将地图揣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不远处停著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锁是简单的挂锁。王宗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就将锁打开了:“哥,快上车,我们连夜离开锦州。”
与此同时,李建国带着侦查员已经登上了12次特快列车。当得知二王可能在锦州站下车后,他立刻通过电台联系锦州公安局,请求他们封锁全城出入口,展开拉网式排查。“李队,这是他们座位底下发现的!”小张拿着一件沾著微量血迹的旧衬衫跑了过来,衬衫的领口处绣著一个小小的“王”字。李建国拿起衬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淡淡的机油味,这与724工厂的工作环境相符。“确定了,他们就是在锦州下车的!通知锦州警方,重点排查火车站周边的自行车停放点和公路路口,他们很可能偷了自行车逃窜!”
凌晨一点,二王骑着偷来的自行车,行驶在锦州至唐山的公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王宗坊的脸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牙齿不停地打颤。“宗伟,我实在骑不动了,找个地方歇会儿吧。”王宗坊有气无力地说。王宗伟抬头看了看,发现路边有一间废弃的养路工房,便点了点头。两人推著自行车走进工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个煤炉。王宗伟从外面捡了些枯枝,生起一堆火,两人围在火堆旁,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哥,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偷了邻居家的苹果,躲在柴房里吃,也是这样烤火。”王宗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王宗坊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那时候多好啊,顶多被爹揍一顿。现在我们成了杀人犯,全国都在抓我们。”他说著,从怀里掏出那沓从医院偷来的现金,数了数,还有八百多元。“这些钱省著点花,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弄到钱。”王宗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火堆发呆,他想起了工厂里的同事,想起了下个月就要结婚的未婚妻,要是没有这场血案,他的人生本该是另一番模样。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继续赶路。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唐山。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将自行车扔在郊区的树林里,徒步走进市区。唐山的街道上,随处可见灾后重建的工地,工人们正在忙碌著。两人找了一家偏僻的小饭馆,点了两碗面条,刚吃了几口,就看到几名民警走进了饭馆,手里拿着通缉令。王宗坊吓得筷子都掉在了地上,王宗伟迅速用脚将他的筷子踢到桌底,然后对着民警笑了笑:“同志,吃点啥?这家的面条味道不错。”
民警没有多想,找了个空位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和老板聊天:“老板,最近有没有看到两个东北口音的男人,一个高个,一个矮个,形迹可疑的?”老板摇了摇头:“没有啊,我这儿都是老主顾。”王宗伟趁机拉了拉王宗坊的袖子,两人快速吃完面条,结了账就匆匆离开了饭馆。走出饭馆不远,王宗伟看到路边停著一辆三轮摩托车,车主正蹲在路边抽烟。他心生一计,让王宗坊在远处望风,自己则走上前,拍了拍车主的肩膀:“师傅,去天津多少钱?我们有急事。”
车主抬头看了看他,报了个价:“五十块,不二价。”王宗伟立刻掏出五十元钱递过去:“行,现在就走。”车主接过钱,站起身就要发动摩托车,王宗伟突然从背后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同时将手枪抵在他的腰上:“别出声!敢喊就打死你!”车主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动弹。王宗坊连忙跑过来,帮着王宗伟将车主绑在路边的树上,用毛巾堵住他的嘴。王宗伟搜了搜车主的口袋,又找到了三十多元钱和一本驾驶证,然后跨上摩托车,带着王宗坊朝着天津方向驶去。
下午三点,李建国带着侦查员抵达唐山。通过饭馆老板的描述,他们确认二王确实在唐山出现过,并且抢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立刻联系天津警方,请求他们在唐山至天津的公路沿线设卡拦截!”李建国对着电台大喊。此时的二王,正骑着三轮摩托车行驶在津唐公路上,公路上的车辆不多,远远地就能看到前方的检查站。“哥,坐稳了!”王宗伟咬了咬牙,突然加速,朝着检查站冲去。检查站的民警见状,立刻举起停车牌示意停车,王宗伟不仅没有减速,反而掏出枪,朝着空中开了一枪。
民警们没想到歹徒会如此嚣张,一时有些慌乱。王宗伟趁机加大油门,冲过了检查站,摩托车的尾气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公路尽头。等民警反应过来,立刻开车追了上去,但三轮摩托车的灵活性极强,在乡间小路上穿梭自如,很快就摆脱了追击。“李队,二王冲过了津南检查站,朝着天津市区方向逃窜了!”电台里传来民警的汇报声。李建国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这群亡命徒!通知天津警方,全面封锁市区出入口,展开全城搜捕!”
傍晚时分,二王骑着摩托车进入天津市区。为了躲避警方的搜捕,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巷子穿行。摩托车的油箱快空了,王宗伟看到路边有一个加油站,便停了下来。“哥,你在这儿等著,我去加油。”王宗伟说著,将手枪藏在怀里,走进了加油站。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正在看电视,电视上正播放著二王的通缉令。王宗伟的心一紧,强装镇定地说:“加二十块钱的油。”
工作人员一边加油,一边盯着电视上的通缉令,又看了看王宗伟,突然觉得他有些眼熟。“同志,你是东北人吧?”工作人员随口问道。王宗伟的手立刻摸向怀里的手枪:“不是,我是河北的。”工作人员没有再多问,加完油后,接过钱找了零。王宗伟转身就要走,工作人员突然大喊:“他是王宗伟!快抓住他!”原来,他看到了王宗伟脖子上的一道疤痕,与通缉令上的描述一致。
王宗伟大惊,立刻掏出枪,朝着工作人员开了一枪,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加油站的其他工作人员见状,纷纷拿起身边的工具围了过来。王宗伟不敢恋战,转身跑出加油站,跨上摩托车带着王宗坊就跑。此时,接到报警的民警已经赶到,朝着二王的摩托车追去。在一条十字路口,摩托车与一辆公交车相撞,王宗伟和王宗坊从摩托车上摔了下来,两人都受了伤。
顾不得疼痛,兄弟二人爬起来就跑,钻进了路边的一个居民小区。小区里的居民看到两人形迹可疑,又听到了枪声,纷纷关上家门,拨打了报警电话。二王在小区里东躲西藏,最终钻进了一间废弃的地下室。地下室里漆黑一片,弥漫着一股霉味。王宗坊的腿被摔伤了,疼得直咧嘴:“宗伟,我们这次跑不掉了吧?”王宗伟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别慌,等天黑了再想办法。”他掏出手机——这是他从摩托车车主身上搜来的,发现没有信号,便扔在了一边。
晚上八点,天津警方将整个居民小区团团围住,李建国带着侦查员也赶到了现场。“同志们,歹徒就在这个小区里,很可能藏在地下室或者废弃住屋里!分成十个小组,逐栋逐户进行排查!注意安全,歹徒持有武器!”李建国下达了命令。侦查员们手持手电筒和枪支,开始对小区进行全面排查。地下室的入口被一张破旧的木板挡住了,小张觉得有些可疑,走上前掀开木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李队,这里有个地下室!”
李建国立刻赶了过来,示意大家做好战斗准备。他朝着地下室里喊:“王宗坊、王宗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缴械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地下室里没有任何回应。李建国使了个眼色,两名侦查员朝着地下室里扔了两颗催泪弹。很快,地下室里传来了咳嗽声和骂声。就在大家以为二王会出来投降时,突然从地下室里传来两枪,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阵尘土。“看来他们是要负隅顽抗了!”李建国皱了皱眉,“准备强攻!”
就在此时,小区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民警跑来汇报:“李队,西边围墙外发现两名形迹可疑的男人,已经翻墙逃跑了!”李建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好,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他们肯定是从其他出口跑了!”他立刻带领几名侦查员朝着西边围墙跑去,果然看到围墙上有新鲜的泥土痕迹,墙下还有一只掉落的手套,正是王宗坊戴过的那只。原来,二王在地下室里听到外面的动静后,故意开枪吸引注意力,然后趁著大家不注意,从地下室的另一个出口,一条废弃的下水道,逃到了小区外。
夜色中,王宗坊和王宗伟互相搀扶著,朝着天津郊区的方向跑去。两人都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谁也不敢停下脚步。身后传来民警的喊叫声和警笛声,越来越近。“哥,前面有片树林,我们躲进去!”王宗伟指著不远处的一片杨树林说道。两人钻进树林,靠在大树上大口喘气。王宗坊看着自己流血的腿,绝望地说:“宗伟,我实在跑不动了,要不你别管我了,自己跑吧。”王宗伟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绷带,帮他包扎伤口:“哥,我们是亲兄弟,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等躲过这阵风头,我们去南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凌晨时分,警笛声渐渐远去。二王从树林里钻出来,沿着小路朝着南皮县方向走去。他们不知道,此时的全国通缉令已经张贴到了每一个乡镇和村庄,他们的容貌和体貌特征,已经印在了每一个国人的脑海里。
在南皮县的一个村口,两人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拖拉机,车主正在驾驶室里睡觉。王宗伟用手枪叫醒车主,逼迫他开车送他们去德州。车主不敢反抗,只好发动拖拉机,载着这两个亡命徒,朝着山东方向驶去。而李建国站在天津郊区的树林里,看着地上的血迹,眼神坚定:“他们跑不远,继续追!我就不信抓不到这两个恶魔!”一场横跨多省的追逃大战,还在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