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888年9月5日的一个清晨,七点一刻
地点: 英国,伦敦,贝克街221b,我的小房间及楼下起居室
天气: 伦敦黎明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浸透著秋日的寒意。昏暗的光线艰难地穿透窗玻璃,预示著这或许又是一个阴霾的日子。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忽视的窸窣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我睡眠的薄膜。
在警校养成的警觉性,让我即使在深睡中也对周遭环境的变化保持着某种底层的感知。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一个瘦削、高大的黑影,正如同雕塑般静默地立在我的床边。
他已经穿戴整齐,那件标志性的双排扣长大衣扣得一丝不苟,虽然没戴那顶著名的猎鹿帽,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整装待发的迫人气息。
这极不寻常。入住贝克街221b里,我早已摸清了一个规律:若非天塌地陷般的案子,这位大侦探是绝无可能在上午十点前主动离开他的床榻的。
而此刻,壁炉架上那座黄铜时钟的时针,才刚颤巍巍地指向七点一刻。
我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前的睡意,心中混杂着疑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快。作为一名前见习警察,我习惯了规律作息和早起,但以这种近乎“幽灵现身”的方式被唤醒,实在算不上是愉快的体验。
“陈先生。”
福尔摩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小提琴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兴奋的震颤。
“我必须为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闯入你的房间表示歉意。但看来,我们与睡神的美妙约会不得不提前结束了。你听,这像不像一场链式反应?先是急促得近乎失礼的敲门声惊动了我们善良的哈德森太太。”
“接着,或许是出于某种‘有难同当’的心理,她将这份‘清醒’慷慨地馈赠给了我;而现在,按照逻辑链条,这份‘叫早’的责任,似乎顺理成章地传递到了我的手上。”
我迅速坐起身,冰冷的空气刺激著皮肤,让我的大脑加速运转。“是紧急情况?火灾?还是白教堂那边?”
开膛手杰克的阴云如同这伦敦的雾,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也让福尔摩斯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尽管苏格兰场似乎并未正式向他求助。
“不,并非火灾,也非那桩令人作呕的白教堂事件。”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是一位委托人,一位年轻的女士。据哈德森太太描述,她情绪极度激动,几乎处于崩溃边缘,坚持要立刻见到我。此刻,她就在楼下的起居室里。”
试想一下,一位年轻女士,在这样一个雾气弥漫、寒意刺骨的清晨,独自来到贝克街,甚至不惜用敲门声惊醒整条街道的睡梦这背后,必然是一件让她感到刻不容缓、恐惧到无法独自承受的大事。
“如果这真是一桩有趣的案子”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投向我,仿佛在评估我的反应。
“我认为,作为一位渴望在侦探领域学习的年轻人,你绝不会想错过它的开场。毕竟,亲眼目睹谜题被揭开第一层纱布的时刻,总是最迷人的。”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机会!这是我真正融入贝克街、参与核心案件的机会!之前,我更多是在整理剪报、跑腿送信,或者旁听他与华生医生讨论那些令人沮丧的白教堂案线索(他们对我并不完全设防,但我清楚自己仍是“外围人员”)。
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案子,一位充满恐惧的委托人,就等在楼下。
“福尔摩斯先生,非常感谢您叫醒我!”
我立刻掀开被子,动作麻利地开始穿衣,警校训练的效率此刻体现无遗,“我绝不想错过任何向您学习的机会。”
观察福尔摩斯进行推理,是我近来最大的乐趣。他那看似源于直觉、实则创建在严丝合缝逻辑之上的思维飞跃,总让我心生敬佩。
我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跟着福尔摩斯走下楼梯。
华生医生已经在了,他显然也是刚被从床上拉起来,头发还有些蓬乱,但眼神已迅速切换到医生兼记录者特有的专注模式。
他对我点头示意,我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一个不平凡的贝克街之晨开始了。
起居室里,壁炉的火已经生起,努力对抗著清晨的湿冷。就在窗边的扶手椅上,蜷缩著一个黑色的身影。
一位女士,全身笼罩在肃穆的黑色衣物中,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将容貌彻底隐藏。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抓着一个手提包,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与恐惧,仿佛一只被猎犬围困的小鹿。
看到我们三人进来,她像受惊般猛地站起身。
“早上好,小姐。”
福尔摩斯的声音瞬间变得异常温和,与他平日那种迅疾尖锐的语调判若两人,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华生医生,我的挚友和搭档。而这位,”
他侧身,手势优雅地引向我,“是陈星先生,他目前协助我处理一些事务,敏锐且谨慎,您完全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请放轻松些。哦!哈德森太太真是体贴,瞧这炉火多旺。请靠近些坐下吧,我看您在发抖,我让人送杯热咖啡上来。”
“我发抖不是因为冷。”
女人低声回答,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她依言挪到壁炉边的椅子,但温暖的火焰似乎丝毫无法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那么,是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全神贯注的倾听姿态。
“是因为害怕,福尔摩斯先生,是因为恐惧。”她说著,用颤抖的手,缓缓掀开了面纱。
面纱下的面孔,印证了她的言辞。
她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本应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此刻却面色惨白如纸,眼周是浓重的黑影,嘴唇失去血色。
她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惊惶,不安地扫视著房间,仿佛危机四伏。深色的头发间,竟已夹杂了几缕刺目的银丝,无声地诉说著长期焦虑的折磨。
福尔摩斯用他鹰隼般的目光,迅速而细致地审视着她,捕捉著每一个细微的线索。
而我,也下意识地运用在警校学到的观察技巧,注意到她指甲修剪整齐但边缘有些磨损,似乎经常紧张地抠抓什么东西。
“在这里您是安全的,请相信我们。”福尔摩斯的声音更加柔和,他甚至向前探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这是一个充满安慰意味的举动。
“无论麻烦是什么,我们都能找到头绪。现在,放轻松,慢慢告诉我们。如果我没猜错,您今天是乘坐火车来的?”
女士猛地一怔,困惑地看向福尔摩斯:“你你怎么知道?”
“哦,这很简单,亲爱的小姐。”
福尔摩斯脸上掠过一丝他那特有的、略带得意的微笑,但很快收敛,以免加重对方的紧张,“我注意到您左手手套的袖口处,露出一小截硬纸板的边缘,那是回程车票的票根。而且,您一定出发得非常早,并且在抵达火车站之前,还乘坐单马车,在一段相当崎岖泥泞的道路上颠簸了不短的时间。”
女士脸上的惊讶变成了近乎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望着福尔摩斯,如同看着一位未卜先知的术士。
我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心中默念著福尔摩斯的推理过程。车票票根——直观明显。单马车和泥泞道路?我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女士的黑色外套上,仔细搜寻。
果然,在左臂袖子和侧面,我看到了不少已经半干的细小泥点,溅射的形态和分布,确实符合快速行进的马车车轮甩起泥浆的特征。
至于坐在车夫左侧我快速回忆马车的结构,如果驾驶座在右侧,那么左侧的乘客位确实更容易被路边或对向马车溅起的泥水波及。
福尔摩斯的观察,果然精准得可怕。我暗自记下这一点,提醒自己今后要更加注重对衣物、鞋履上痕迹的观察。
“不管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先生,你说得完全正确。”
女士的声音带着敬畏,也似乎因为福尔摩斯展现的能力而看到了一丝希望,“我不到六点就从家里出发,六点二十分赶到莱瑟黑德车站,坐头班火车到滑铁卢,然后就直奔您这里来了。先生,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这种无时无刻的紧张就快把我逼疯了!我孤立无援——没有人能帮我!只有一个真心关心我的人,可他他也无能为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继续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从法林托歇太太那里听说您的,您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帮助了她。我就是从她那儿得到了您的地址。噢,先生,您一定也能帮帮我,对吗?至少,请您为陷入黑暗深渊的我,指引一丝微弱的光亮吧!虽然虽然我现在无力支付丰厚的报酬,”
她的语气变得窘迫而羞愧,“但请您相信,再过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我就要结婚了,到那时我就能支配自己的收入了,我向您保证,我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她的恳切与绝望如此真实,令人动容。一位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女士,本应沐浴在幸福中,却被恐惧折磨得形销骨立,甚至需要以未来的婚姻作为支付酬劳的担保。
这本身就强烈暗示,她面临的威胁非同小可,且很可能与金钱利益无关。
福尔摩斯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而坚定:“报酬的事请您不必挂心。案件本身的挑战性,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回报。现在,请您镇定下来,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不要跳过任何细节,哪怕您认为它微不足道。从您是谁,以及您究竟在恐惧什么开始。”
这时,哈德森太太端著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进来,浓郁的香气暂时缓和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女士感激地接过杯子,用双手紧紧捧著,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我悄无声息地走到房间一角的书桌旁,拿起准备好的纸笔。在征得福尔摩斯默许后,我开始尝试记录案件要点,既是为了锻炼信息梳理能力,也是为自己积累学习资料。
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故事的核心部分即将展开。
而“斑点带子”这个让我隐约感到熟悉的不祥之词,虽然还未被说出,但一种危险的预感已如窗外的浓雾,悄然渗透进房间的每个角落。
这位女士(我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海伦·斯托纳小姐)将带来一个怎样曲折惊悚的故事?而我,陈星,作为贝克街的新成员,能否超越一个记录者的角色,在这个案件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