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高地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嶙峋的怪石与那几株倔强古木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琉璃状的结晶地面。
那是极高温度瞬间灼烧后再冷却形成的痕迹。
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冰冷而妖异的光。
高长老站在一片结晶的正中央。
他的道袍早已破烂不堪。
须发焦枯卷曲。
脸上再不见半分平日里的红润与威严。
只剩下灰败与深深的刻痕。
那是真元透支到极限后伤及本源的征兆。
他剧烈地喘息着。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火辣辣的疼痛。
四周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穿过远处峡谷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像极了送葬的哀歌。
他知道。
那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高长老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曾经握有移山倒海之力的手。
此刻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虎口崩裂。
鲜血早已干涸凝结。
他试图运转丹田内残存的那点真元。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金丹黯淡。
旋转迟滞。
仿佛随时都会停止转动。
“想我高云峰……”
他嘶哑地开口。
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
“修道二百七十余载。”
“历经大小劫数九次。”
“于东海之滨结丹。”
“于北荒雪山凝婴未成,止步中期。”
“却也开宗立派,受万人敬仰。”
他缓缓抬头。
望向峡谷尽头那座沉默的巨塔。
塔身通体由不知名的银白色金属铸造。
在暮色中泛着冷酷的光。
塔顶那枚多棱晶体正在缓慢旋转。
内部有光芒在汇聚。
越来越亮。
“不曾想……”
高长老惨然一笑。
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
“今日竟要陨落于此等无名之地。”
“死于这……这毫无灵性的死物之手。”
他的眼神骤然凌厉。
残破的道袍无风自动。
最后的那点真元被彻底点燃。
燃烧寿元。
燃烧精血。
燃烧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他要让这座塔。
让塔后的那些存在知道。
金丹修士。
不可轻辱。
纵是死。
也要死得惊天动地。
“来啊!”
高长老仰天长啸。
啸声穿云裂石。
周身腾起最后的护体神光。
那光芒不再璀璨。
却带着决绝的悲壮。
像是扑向烈火的飞蛾。
像是陨落前最后一抹星光。
光棱塔回应了他的呐喊。
塔顶晶体骤然停止了旋转。
内部汇聚的光芒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瞬。
一道粗大到令人窒息的光柱喷薄而出。
那光纯粹到极致。
也冰冷到极致。
所过之处。
空气被电离。
发出刺耳的尖啸。
地面结晶再次融化。
犁出深达数丈的沟壑。
高长老没有退。
也退无可退。
他双手掐出此生最复杂、也最完美的法诀。
那是他年轻时在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残篇。
名为“逆命诀”。
一生只能用一次。
以命换命。
以魂搏魂。
残存的真元、燃烧的寿元、最后的精血、毕生的道行……
全部灌注于这一诀之中。
一道模糊的虚影自他身后浮现。
那虚影顶天立地。
身着上古服饰。
面容模糊。
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虚影抬手。
对着那毁灭光柱。
轻轻一按。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只有最纯粹的能量湮灭。
光柱与虚影接触的部位。
空间开始扭曲、折叠、碎裂。
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
但虚影终究只是虚影。
高长老的境界也终究只是金丹中期。
那上古残篇更是残缺不全。
三息。
只坚持了三息。
虚影开始出现裂痕。
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躯干。
裂痕中透出内部崩溃的光。
高长老七窍同时涌出鲜血。
他死死咬着牙。
牙龈崩裂。
血水从齿缝间渗出。
第四息。
虚影轰然炸开。
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最后的屏障消失了。
那光柱虽然黯淡了大半,却依旧致命。
它笔直地、无情地继续前进。
撞上了高长老身前最后的三面护心镜。
那是他温养了二百年的本命法宝。
青鸾镜、玄龟盾、离火罩。
三镜齐出。
曾为他挡下过无数次生死危机。
此刻。
青鸾镜发出一声哀鸣。
镜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随即炸成碎片。
玄龟盾亮起厚重的土黄色光芒。
坚持了半息。
盾身中央被洞穿。
灵性尽失,化为凡铁坠落。
离火罩燃起熊熊烈焰。
试图以火克光。
但只持续了眨眼的时间。
火焰被彻底扑灭。
罩体碎裂。
最后一道防线。
破碎。
高长老眼中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看到了很多画面。
少年时初次踏入山门的懵懂。
筑基成功那日的狂喜。
结丹时天地灵气灌体的震撼。
开宗立派,收下第一个弟子时的欣慰。
还有……那些未能完成的宏愿。
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原来……”
他喃喃道。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就是陨落的感觉。”
光柱及体。
没有痛。
只有一片空白。
绝对的、虚无的空白。
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
被那纯粹的光分解、气化、湮灭。
血肉。
骨骼。
脏腑。
金丹。
一切属于“高云峰”这个存在的物质载体。
都在光芒中化为最基本的粒子。
飘散在峡谷的风里。
最后消失的。
是他那双曾倒映过二百七十载春秋的眼睛。
眼中最后一点神采。
是深深的不甘。
也是解脱。
光柱终于消散。
峡谷高地重归死寂。
只有结晶地面上那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呈现琉璃光泽的窟窿。
证明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证明着一位金丹中期修士的彻底陨落。
暮色四合。
残阳如血。
将峡谷染上一层悲壮的暗红。
风还在呜咽。
像是在吟唱一首无人听懂的古老葬歌。
光棱塔塔顶的晶体停止了转动。
光芒彻底熄灭。
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沉默的银白色。
仿佛刚才那毁灭的一击与它毫无关系。
它只是静静矗立在那里。
像一座墓碑。
为这个时代。
为一种修行方式。
为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金丹长老。
立下无声的、冰冷的碑。
远处。
几只被惊飞的夜鸦盘旋了几圈。
重新落回巢穴。
峡谷深处。
某种夜行的虫豸开始了鸣叫。
生命仍在继续。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陨落而停止运转。
哪怕那是一位金丹修士。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这片高地。
星辰渐次亮起。
冷冷地俯视着这片大地。
俯视着那道深坑。
俯视着那座塔。
也俯视着这个正在悄然剧变的世界。
而在更远的、视线不可及之处。
类似的塔。
还有更多。
它们沉默地矗立在大地的各个角落。
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等待着下一道光芒。
等待着……
下一个时代的彻底来临。
风更大了。
穿过峡谷。
发出悠长的叹息。
仿佛在低语着一个事实:
属于个人的、伟力归于自身的修行纪元……
正在缓缓落下帷幕。
而新的纪元。
已露出它冰冷而无情的、钢铁般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