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峡谷高地上。
所有残存的联军修士都目睹了那最后一幕。
他们看见高长老燃烧最后的生命。
看见那上古虚影的浮现与破碎。
看见三件本命法宝如纸糊般接连崩灭。
最后。
看见那道粗大的光柱贯穿了高长老的身躯。
看见一位金丹中期的大修士。
在光芒中化为乌有。
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没有悲壮的爆炸。
没有传承的遗言。
只有最彻底的湮灭。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
然后。
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紧接着。
崩溃开始了。
“长老……陨落了……”
一名筑基初期的青岚宗执事喃喃道。
他手中的飞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剑身的光泽瞬间黯淡。
仿佛也随着主人的道心一起死去。
“跑……跑啊!!”
另一名炼气期弟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转身就向峡谷外冲去。
什么宗门荣耀。
什么道心稳固。
在死亡最赤裸的威胁面前。
全都成了笑话。
活着。
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活着。
这道溃败的堤坝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
就再也无法阻挡。
“不准退!”
一名须发皆张的中年筑基后期修士厉声吼道。
他是青岚宗此次的副指挥。
“结阵!结圆光剑阵!”
他试图挽回局势。
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然而。
没有几个人听从他的命令。
绝大部分炼气期弟子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有些甚至慌不择路地冲向更深的峡谷。
那里或许有未知的危险。
但总好过面对那尊瞬间抹杀金丹的银色巨塔。
筑基修士们稍好一些。
但也仅仅是稍好。
不少人面色惨白。
眼神涣散。
道心已然出现了裂痕。
高长老的陨落。
摧毁的不仅仅是指挥体系。
更是他们内心深处“修行者高人一等”的信念基石。
原来。
在那些冰冷造物的毁灭光束面前。
金丹大修。
也会像蝼蚁一样被碾死。
而且死得如此干脆。
如此……毫无价值。
副指挥看着眼前乱象。
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知道。
完了。
青岚宗苦心经营数年。
联合数个中小门派拉起的这支联军。
完了。
便在这时。
峡谷两侧的山壁上。
传来了低沉而整齐的轰鸣。
那不是法术的波动。
而是某种沉重金属造物碾压地面发出的声音。
下一刻。
山壁上方。
出现了钢铁的身影。
那是数十辆涂着灰绿迷彩的履带战车。
炮塔粗短。
炮管却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战车后方。
是更多身着统一土黄色制服、头戴钢盔的士兵。
他们沉默地列队。
手中持有的并非飞剑法宝。
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的、带有细长管状结构的武器。
武器前端。
统一对准了下方的峡谷。
对准了那些崩溃四散的修士。
“是……是它们的傀儡战兵!”
有见识较广的筑基修士失声叫道。
声音里满是恐惧。
这些铁疙瘩和它们的操纵者。
在过去几日的袭扰中。
已经给联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它们的攻击方式诡异而致命。
射出的金属弹丸速度极快。
专破护体灵光。
炼气期弟子若无防备。
往往一枪便会殒命。
更可怕的是它们那种能自行爆炸的、会飞行的金属圆球。
以及从远处呼啸而来、落地便是一片火海的钢铁长矛。
现在。
这些怪物终于不再袭扰。
而是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正面合围。
“冲出去!”
副指挥双目赤红。
他知道绝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所有人!向我靠拢!集中一点,杀出一条血路!”
他榨干体内最后的真元。
祭出一面青铜古盾。
盾面符文亮起。
化作一道光幕将周围数十名尚能保持清醒的修士笼罩。
“跟着我!”
他带头向着峡谷相对较窄的一侧冲去。
那里战车数量似乎少一些。
这是唯一的生路。
还残存些许战意的修士们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大约百余人。
如同一支悲壮的箭矢。
射向钢铁的堤坝。
山壁上的战车炮塔微微转动。
动作平稳而机械。
毫无情绪波动。
然后。
开火。
“轰!”
“轰轰轰!”
炮弹划破空气。
发出刺耳的尖啸。
落在冲锋的队伍中。
爆炸的火光与冲击波瞬间吞没了前排的几名修士。
护体灵光闪烁了不到一息便告破碎。
血肉之躯在钢铁与火焰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残肢断臂混合着焦土飞上天空。
“不要停!”
副指挥嘶吼着。
青铜古盾的光幕剧烈震荡。
挡下了几块飞溅的弹片。
他嘴角溢血。
却半步不退。
剑光挥洒。
将一枚凌空射至的炮弹凌空斩爆。
爆炸的冲击让他身形踉跄。
但冲锋的势头未减。
距离山脚。
只有不到百丈了。
山壁上的士兵们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连贯的、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响起。
无数灼热的金属弹丸形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
向着冲锋的修士们泼洒而来。
这不是飞剑的灵动。
也不是法术的磅礴。
这是最纯粹的、工业化的、高效率的杀戮。
炼气期弟子撑起的灵力护罩如同泡沫般破碎。
身上爆开一团团血花。
惨叫着倒地。
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能多坚持片刻。
但也仅仅是片刻。
在持续不断的攒射下。
灵光迅速黯淡。
然后破碎。
接着是肉体被撕裂的声音。
副指挥冲在最前面。
青铜古盾承受了大部分火力。
盾面上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
终于。
在一次格外集攒的射击中。
古盾发出一声哀鸣。
光幕彻底消散。
盾面上出现了数个透亮的窟窿。
下一瞬。
至少十几颗弹丸同时击中了他的身体。
护体真元勉强抵消了大半威力。
但仍有两颗钻入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副指挥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低头。
看着自己身上汩汩冒血的伤口。
感受着生命力的飞速流逝。
他艰难地抬起头。
看向山壁上那些沉默射击的士兵。
看向那冰冷的钢铁战车。
眼中充满了无尽的茫然与不甘。
为什么会这样?
修炼数百载。
敌不过这奇技淫巧的造物?
道法神通。
敌不过这金属的风暴?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只有血沫涌出。
眼前开始发黑。
最后听到的。
是身后同门绝望的惨叫。
是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射击声。
然后。
黑暗永临。
副指挥的阵亡。
成了压垮这支突围队伍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勉力维持的士气彻底崩解。
“副指挥也死了!”
“逃不掉了!我们逃不掉了!”
“投降!我投降!不要杀我!”
有人丢掉了手中的法器。
跪倒在地。
双手高举。
涕泪横流。
有人试图施展遁术。
却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带着尾焰的细小飞弹凌空击中。
炸成一团火球。
更多的人则是在绝望中漫无目的地乱跑。
然后被子弹追上。
倒在血泊中。
峡谷变成了炼狱。
杀戮高效而冷酷地进行着。
那些钢铁战车开始缓缓驶下斜坡。
沉重的履带碾过结晶的地面。
碾过修士的尸体。
碾过碎裂的法器。
土黄色制服的士兵们以整齐的战斗队形推进。
三人一组。
交替掩护。
精准地点射任何还在移动的目标。
他们沉默得像岩石。
配合得像机械。
偶尔有悍勇的筑基修士绝望反扑。
爆发出的剑光或法术也能击杀一两名士兵。
甚至摧毁战车的履带。
但很快。
就会有更多的子弹、炮弹、乃至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狙击弹丸将其淹没。
个体的勇武。
在严密配合、火力覆盖的钢铁洪流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
峡谷内的抵抗基本停止了。
零星的战斗声也渐渐平息。
只有燃烧的残骸偶尔发出噼啪声。
以及伤者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大量幸存的修士被驱赶到一起。
他们大多带伤。
神情麻木。
眼神空洞。
失去了所有精气神。
如同待宰的羔羊。
土黄色制服的士兵们在外围警戒。
枪口始终对着这些俘虏。
几辆造型奇特的、有着巨大方形车厢的车辆驶入峡谷。
后门打开。
全副武装的士兵呵斥着。
用枪托驱赶着俘虏们上车。
没有人反抗。
或者说。
反抗的意志早已随着高长老的湮灭。
随着副指挥的倒下。
随着这半日地狱般的屠杀。
彻底消失了。
一辆指挥车的顶部。
一名穿着与士兵样式稍有不同的墨绿色军装、肩章上有简洁纹路的男子。
正通过某种仪器观察着整个峡谷。
他面容冷峻。
眼神锐利如鹰。
“汇报战果。”
他对着手中一个黑色方块状物体说道。
声音平淡无波。
黑色方块里传出略带电流杂音、但条理清晰的汇报:
“报告指挥官。”
“峡谷区域已清理完毕。”
“确认击毙敌方金丹期修士一名。”
“击毙筑基期修士四十七名。”
“击毙炼气期修士二百八十九名。”
“俘虏筑基期修士十九名。”
“俘虏炼气期修士三百零五名。”
“我方损失:灰熊坦克八辆,部分损伤。动员兵阵亡六十三名,伤四十一。防空步兵阵亡十二名。工程师阵亡两名。战损比在预估范围内。”
“敌方有少量零星人员逃入复杂山区,已派出军犬分队与火箭飞行兵小组追击清剿。”
男子听完。
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放松的表情。
仿佛这一切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演习。
“打扫战场。”
“所有俘虏按预定程序处理。”
“回收一切有价值残骸与物品。”
“建立前哨防御。”
“等待下一步指令。”
“是!”
命令被简洁地传达下去。
庞大的钢铁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清理残骸。
救治己方伤员。
押送俘虏。
布设警戒与防御工事。
夜色彻底笼罩了峡谷。
只有探照灯冰冷的光柱扫过。
照亮满地狼藉。
照亮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此刻却如行尸走肉般的修士俘虏。
也照亮了那尊依旧沉默矗立的光棱塔。
它银白色的塔身。
在灯光下。
反射着这个新时代冰冷而无情的光泽。
青岚宗联军。
在此役。
近乎全军覆没。
一个时代。
随着金丹的陨落。
随着联军的崩溃。
正缓缓沉入历史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