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傍晚。
阎解成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他推开四合院自家屋门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闪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妻子小娟正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在屋里转悠,见他回来,连忙问:
“怎么这么晚?吃饭没?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所里有点事,耽搁了。”
阎解成放下手里的公文包,那是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先凑过去亲了亲儿子的小脸,然后才脱掉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灰的蓝色中山装。
小娟把孩子放进摇篮,一边去厨房端饭菜,一边念叨:
“再忙也得按时吃饭啊,胃还要不要了?对了,下午爸让解放捎话来,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回去吃饭。”
“这周末……”阎解成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恐怕不行。项目到了关键节点,周末得加班。”
小娟把热好的饭菜摆上桌:一碗米饭,一碟炒白菜,一小盘酱豆腐,还有两个馒头。
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又是项目。”小娟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你这项目都搞了快两年了吧?还没完?”
“快了。”阎解成扒了口饭,含糊地说,“这次……应该能成。”
他说的项目,是光学研究所里一个关于“激光精密测量在大型装备装配中的应用”的课题。
他是项目负责人,带着一个五人小组,已经埋头干了二十二个月。
这活儿不好干。
要解决的是大型航天器部件装配时的微米级精度测量问题。
传统方法效率低、误差大,他们想用激光干涉测量技术实现自动化、高精度检测。
理论没问题,可一到实际环境,问题全来了:
振动干扰、温度变化、现场粉尘、设备稳定性……
一个个都是拦路虎。
组里有人动摇过,上头也给过压力,但阎解成闷着头,带着团队一点点啃。
最近三个月,他们终于找到了突破方向——设计了一套多传感器融合的动态补偿算法,在实验室模拟环境下,测量精度和稳定性都达到了预期指标。
今天下午,所里组织了专家评审。
三位从航天部门请来的老专家,戴着白手套,拿着放大镜,把他们那套原型设备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又盯着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现场演示。
演示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那位头发全白、资历最老的陈工缓缓站起身,走到阎解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阎,你们这个……搞成了。”
就这一句话,阎解成觉得这两年的所有憋屈、所有熬夜、所有反复推倒重来,都值了。
“陈工说,”
阎解成咽下嘴里的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妻子,
“咱们这套系统,如果能通过接下来的环境适应性测试,很可能用在下一型运载火箭的核心舱段装配上。”
小娟愣住了:“火箭?真的?”
“嗯。”
阎解成重重点头,
“而且精度指标,比目前用的进口设备还高了百分之三十。”
“哎呀!”小娟一下子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那……那这可是大事啊!你怎么不早说!”
“所里要求保密。”
阎解成压低声音,
“正式通知还没下呢。不过……陈工私下跟我说,所里已经把我报上去了,明年‘五一’,可能有戏。”
“有什么戏?”
“‘五一劳动奖章’。”
阎解成说出这五个字时,声音有些发颤。
小娟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
她知道丈夫这两年来有多拼,多少次深夜回来满身机油味,多少次对着图纸和公式发呆,多少次因为一个数据不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一整天。
“该!你该得!”她抹了下眼睛,又笑了,“我得告诉爸去!”
“先别。”阎解成拉住她,“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说。爸最近也忙,别让他分心。”
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特别想立刻告诉父亲。
他想让父亲知道,那个曾经被他认为性格太闷、不适合搞管理的儿子,没有走他安排的路,但在自己选择的专业领域里,也扎扎实实做出了成绩。
周末,阎埠贵还是抽空回了趟四合院。
一家人在老屋吃饭时,阎解成终究没忍住,用尽量平淡的语气,把项目进展和可能的荣誉说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阎埠贵放下筷子,看着大儿子。
阎解成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色毛衣,袖口有些起球,脸上带着科研人员常有的那种略带拘谨的认真。
“好啊。”阎埠贵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解成,干得好。”
就这三个字,阎解成觉得比任何表扬都受用。
“不过,”
阎埠贵话锋一转,
“荣誉是好事,但不能躺在上面。技术要不断迭代,要想到下一步怎么走。你这个激光测量,能不能往更精密的领域拓展?比如微电子加工、生物检测?还有,成本能不能再降?让更多普通厂子也用得起?”
阎解成认真听着:
“爸,这些问题我们组里也在讨论。所里已经同意,如果这个项目最终成功应用,就支持我们开一个新的预研方向,做小型化、低成本版本。”
“这就对了。”
阎埠贵满意地点头,
“搞技术的人,眼光要永远往前看。你稳扎稳打的性子,适合做这种需要耐得住寂寞的深度研究。坚持下去,会有更大的天地。”
他又看向旁边的阎解放:
“解放,听见没?你哥这路子,也是一种成功。你别总想着快,想着大。把东西做扎实了,市场自然会认。”
阎解放正啃着鸡腿,闻言嘿嘿一笑:
“爸,我懂。我那边也快有眉目了,下周就跟您汇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阎埠贵把阎解成单独叫到书房。
“你性子像你妈,沉得住气,认准的事能坚持。”
阎埠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奖状——是他当年被评为“优秀教师”的,
“这是我得的第一个奖。那会儿我也觉得,这辈子能把书教好,就行了。谁知道后来……”
他把笔记本推给儿子:
“收着吧。得奖是肯定,但别让它成了包袱。记住,咱们做事的本心,不是为了得奖。”
阎解成接过笔记本,看着父亲早年清秀的字迹,心里沉甸甸的,也亮堂堂的。
离开书房时,阎解睇在门口等他,笑着眨眨眼:
“哥,厉害啊。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阎工’了?”
“去你的。”阎解成难得露出轻松的笑,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你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还行,遇到点坎,但能过去。”阎解睇自信地说,“咱们阎家的人,哪有轻易认输的?”
兄妹俩相视一笑。
夜色中,阎解成骑着自行车回自己家。
初冬的风有点冷,可他心里热乎乎的。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稳扎稳打……坚持下去……”
他握紧了车把。
前路还长,但有了这份肯定和期许,每一步,都将走得更坚实。
激光测量项目的光,不仅照亮了精密装配的车间,也照亮了他自己的人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