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北京西郊的友谊宾馆。
二楼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二十几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淡淡的烟味,气氛严肃得有些压抑。
这是国家计算机中文信息处理标准制定工作组的第三次全体会议。
阎埠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厚厚一摞技术文档。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
坐在这样的国家级标准制定会议上,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感慨——几年前,“振华”还只是中关村一个靠汉卡起家的小作坊,如今居然能坐在这里,参与决定整个行业未来的规则。
会议主持人、电子工业部的李司长敲了敲桌子:
“各位专家,咱们今天主要讨论汉字编码方案。目前提交上来的主要有三套:一套是基于gb2312的扩展方案,一套是参考台湾big5的思路做的改进,还有一套……”
他看了一眼阎埠贵,
“是振华科技提出的‘通用汉字分层编码体系’。”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坐在阎埠贵对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学者,姓赵,来自某重点高校计算机系。
他推了推眼镜,率先发言:
“李司长,我个人认为,应该以gb2312为基础进行扩展。这是现有最成熟的方案,有广泛的用户基础,兼容性最好。”
“我不同意。”
另一侧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开口,他是某大型国有计算机厂的副总工,姓孙,
“gb2312收录字数太少,只有六千多字,早就不能满足实际需求。我们应该有更长远的眼光,参考big5的思路,搞一个能容纳两三万字的大字符集。”
“孙工,你想过兼容性问题没有?”赵教授皱起眉头,“现有的软件、硬件,都要改!代价太大了!”
“不改怎么进步?难道要被旧系统绑住手脚?”孙工不甘示弱。
两人你来我往,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渐渐浓了起来。
李司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阎埠贵:“阎教授,你们振华的方案,有什么特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阎埠贵摘下眼镜,缓缓开口:
“我们研究过前两个方案的优缺点。gb2312确实成熟,但字数太少,而且编码空间已经基本用尽,扩展起来很困难。big5思路收录字数多,但与现有系统兼容性差,推广成本高。”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图表:
“我们提出的‘分层编码’,核心思想是把汉字分成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常用字,大约3500个,保持与gb2312完全兼容;第二层是次常用字,大约8000个,用扩展编码;第三层是生僻字和古籍用字,大约两万以上,用预留的大编码空间。”
阎埠贵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边画边解释:
“这样设计有几个好处。第一,现有基于gb2312的系统,只需要很小的改动就能支持第一层字,保护了用户投资。
第二,新的应用可以循序渐进地支持第二层、第三层字,不会一步到位造成混乱。
第三,我们在编码设计上留了足够的扩展空间,未来五十年都不会再出现编码不够用的问题。”
他回到座位,语气诚恳:
“标准不是越先进越好,是要在先进性和实用性之间找到平衡。咱们国家这么大,计算机应用水平参差不齐,一套好的标准,应该能让大企业和小作坊、新系统和老机器,都能平滑过渡。”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孙工第一个质疑:
“阎教授,你这个方案听起来不错,但实现起来复杂吧?分层判断、编码转换,都会增加系统开销。”
“我们做过实测。”
阎埠贵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测试报告,
“在‘振华ii型教育电脑’上,增加分层编码处理模块,cpu占用率增加不到3,内存占用增加5。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代价。而且,我们设计了一套高效的查表算法,实际运行时影响更小。”
他把测试报告分发给在座的专家。
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显示了在不同应用场景下的性能对比。
赵教授仔细翻看着报告,眉头渐渐舒展:
“这个思路……确实有可取之处。兼顾了新旧,考虑了实际。”
但孙工还是不服:
“你们‘振华’当然说自己的方案好。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夹带私货,为你们自己的产品铺路?”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会议室气氛又紧张起来。
阎埠贵脸色平静:
“孙工,标准制定是公开透明的过程。我们的方案所有技术细节都已经公开,接受任何人的审查和测试。‘振华’愿意提供样品机和全套开发工具,供工作组独立验证。如果最后证明我们的方案确实最优,那对行业是好事;如果别人的方案更好,我们也服从。”
他看向李司长:
“李司长,我建议工作组组织一次公开的技术评测,把三套方案放在一起,从兼容性、性能、扩展性、实现成本等多个维度进行量化比较。让数据说话。”
李司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建议好。咱们搞技术的,就得用技术的方法解决问题。这样,下个月,组织一次集中评测,邀请各主要厂商和科研单位参加。评测结果作为最终决策的重要依据。”
散会后,阎埠贵走出宾馆,深深吸了一口初春微凉的空气。
等在车里的阎解睇迎上来:“爸,怎么样?”
“提了咱们的方案,组织公开评测。”阎埠贵坐进车里,揉了揉眉心,“有人质疑咱们夹带私货。”
“那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阎解睇不满道,“咱们的方案明明是最合理的。”
“正常。”
阎埠贵倒很淡定,
“标准之争,从来不只是技术之争。背后是利益,是话语权。咱们‘振华’从一个草根企业,想挤进这个圈子分一杯羹,肯定会遇到阻力。”
车开回中关村。
阎埠贵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突然问:“解睇,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能!”
阎解睇毫不犹豫,
“技术层面咱们有优势。而且爸你今天说得在理——标准不是越先进越好,是要让大家都能用得起、用得好。这个道理,明白人都会懂。”
阎埠贵笑了。
女儿这股自信劲儿,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一个月后的评测会,果然如阎解睇所料。
在清华大学计算机系一间大实验室里,三套编码方案同台竞技。
二十多家单位派代表参加,测试用例涵盖了从最简单的文本编辑到复杂的排版印刷各种场景。
评测持续了整整三天。
最终结果公布时,“振华”的方案在兼容性、性能、实现成本三个关键指标上都排名第一,只在“理论完美度”上略逊于孙工他们提出的激进方案。
评测组组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总结道:
“技术标准是为应用服务的。‘振华’的方案,可能不是理论上最完美的,但却是最能平稳落地、对行业冲击最小的。我个人建议,采纳这套方案作为国家推荐标准的基础。”
会场里响起掌声。
孙工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数据摆在那里,不服不行。
会后,李司长特意找到阎埠贵:
“阎教授,恭喜。你们的方案确实考虑周全。不过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标准文本的撰写、配套工具的完善、推广方案的设计……”
“您放心,‘振华’会全力配合。”阎埠贵郑重承诺。
回家的路上,阎埠贵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制定标准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这套标准能不能真正被行业接受,能不能推动整个中文信息处理技术的进步,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振华”不再只是一个卖产品的公司了。
它开始参与制定游戏规则。
这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更广阔的未来。
车窗外,华灯初上。
北京城的夜晚,正展现出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