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 罗马
第一站,降落菲乌米奇诺时是早上,罗马的天很蓝。我在飞机上读完了《罗马假日》,是第三次了,每次来欧洲前都要读。酒店在特拉斯提弗列,窗外能看见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放下行李后我们去吃了第一顿意面,有点咸,酱汁太浓了,隔壁桌是对德国老夫妇,用英文讨论明天去梵蒂冈的路线。
8月22日 特莱维喷泉
下午四点的时候喷泉前挤着好多人,水底全部都是银币,像银色的河床,每一枚都载着一个人的愿望。我扔了欧元,许了三个愿望:家人健康、工作顺利、这次旅行平安。
8月24日 佛罗伦萨的雨
在乌菲兹躲雨。长廊里都是躲雨的游客,我们身上全都湿了,我一直抱怨出师不利,旅行第一站就这么倒霉,她一直安慰我,后面还有三站等着我们呢,心态要放平,想想也是。我站在波提切利的《春》前看了很久,那些女神的脸真的好美,非人间的美。
8月26日 威尼斯
贡多拉穿过狭窄的水道时,两侧墙壁近得能摸到苔藓,感觉很脏。水特别浑浊特别绿,但拍起来很好看,在现场的话闻起来还有点臭,看不到底。我突然有种奇怪的联想:如果威尼斯彻底沉没,这些水道会成为时间的墓穴吗?
晚上在旅馆写明信片,她挑了张黑白夜景。背面我写:“这里的水和你梦里的像吗?”写完又划掉,改成:“旅行平安。”
8月28日 米兰大教堂的鸽子
我们在教堂顶层的石像鬼旁边吃三明治。鸽子不怕人,有一只甚至想啄我的面包屑。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俯瞰米兰的屋顶,红瓦连绵,烟囱像火柴棍。远处有火车驶过,声音闷闷的。她说:“从高处看,所有城市都像模型。”她文艺病又犯了。
一只鸽子飞走了。
9月5日 奥斯陆
第二站,飞机降落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天还亮得像下午四点。挪威的夏天就是这样的,照样冷,但白夜还是长的要命,不过我喜欢。她从行李转盘拿下她那个巨大的背包,里面塞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防风镜、保温水壶、一本厚厚的北欧神话(到底为什么要带这种东西,这么重),还有一包她坚持要带的速溶姜茶。
“听说挪威人喝热水少,”她认真地解释,“我要水土不服了怎么办?”
机场快线穿过大片大片的白桦林,她贴着车窗,突然说:“这些树长得真整齐,像被尺子量过。”
我问,“森林怎么量?”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就是感觉太规整了,不像天然的。”
9月6日 维格兰公园
果然下雨了。我们裹着一次性雨衣,像两个会动的蓝色塑料袋。
她在一组名为《生命之轮》的雕塑前停下来。那是几个手拉手围成圈的人体,在雨中看起来有种奇怪的庄严感。
“如果我以后结婚,”她忽然说,“不要在这种地方拍婚纱照。”
“为什么?”
“太沉重了,”她摇头,“结婚应该轻松点。比如在海边,光脚踩沙子那种。”
雨下大了,我们躲进公园咖啡馆。她点了热巧克力,我点了咖啡。端上来时,她的杯子上有个小小的驯鹿图案。
“你看,”她用指尖碰了碰驯鹿的角,“画歪了。”
确实歪了,左角比右角高了那么一点点。但这个发现让她开心了很久。
9月8日 卑尔根鱼市
鱼市里什么都有:三文鱼堆成小山,帝王蟹的腿超级无敌大,比我的手臂还粗,玻璃柜里躺着奇形怪状的深海鱼。
她在一个卖鲸鱼肉摊前犹豫了很久,最后买了最小的一块。“尝尝就行,”她说,“罪恶感会少一点。”
我们坐在码头边吃,配着硬邦邦的黑麦面包。鲸鱼肉是深红色的,口感像很老的牛肉,带着浓重的海腥味。
“怎么样?”我问。
她皱着眉咽下去:“好想吐啊。”
9月22日 马累
太冷了,还是直接去马尔代夫了。
马尔代夫很湿热,我们两个在飞机上就换好了短袖短裤。水飞起飞时,舷窗外的海水从浅蓝渐变为深蓝,再变成墨水般的靛青。珊瑚礁像水下沉睡的巨大骨骼。
“嘉嘉,像不像世界的拼图缺了一块?”她忽然说。
“什么?”
她指着窗外那些环礁:“你看,陆地被水切成碎片。我们住在其中一片碎片上。”
水屋的栈桥长长地伸进海里,我们的房间号是七。
9月23日 清晨五点
我醒来时,她已经不在床上。
推开落地窗,她盘腿坐在露台边缘,脚悬在海水上方。天是黛青色的,海面平静得像一整块玻璃。她在写日记,
“写什么呢?”我问。
她合上本子:“没什么,记一下水的声音。”
“水有什么好记的?”
“每一种水的声音都不一样。”她站起来,光脚踩在木板上,“挪威峡湾的水是沉的,威尼斯的水是黏的,这里的是空的。”
9月23日 上午十点
浮潜。
她游得很快(天呐,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她不是不会水吗)下潜,在珊瑚丛中转身。
我跟得很吃力。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回头看我。
她指了指下面,我向下看了一眼,一片鹿角珊瑚,紫色的。
然后她又指更深处,那里海水变成深蓝,什么都看不见。
她比了个“下去看看”的手势。
我摇头。氧气不够,我也怕。
她犹豫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一分钟。
然后她就下沉了。气泡从她身边升起,她消失在深蓝里。
9月23日 上午十一点
她浮上来时面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
“下面”她喘着气,“有东西。”
“珊瑚?”
“不是,就是挂在珊瑚上的东西,”她摘下呼吸管,海水从她下巴滴落,哦,露出一张漂亮的小脸,“金属。锈得很厉害,还有条链子,但能看出形状”
“沉船碎片?”
“不知道。”她重新咬住呼吸管,“我再下去一趟。”
“等等!喂,王寒星!”
她已经翻了个身。这次她游向更偏的位置,那里海水颜色更深。我急的跳起来,但没用,只能看着她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
9月23日 上午十一点十七分
我开始数数。一秒,两秒六十秒。
她没有上来。
一百二十秒。
海面平静得可怕。
“寒星!王寒星!”
我喊她的名字,声音被海风吹散。我抓起面罩想下去,但看着那片深蓝,腿发软。
三百秒。
我疯狂打她留在船上的手机。无人接听。
手在抖,对讲机按钮按了三次才按准:“这里需要帮助,我的同伴潜水没上来”
9月25日 马累医院icu走廊
医生说星星的情况“稳定”了,如果昏迷不醒能算稳定的话。她的肺里有少量积水,大脑缺氧时间太长。现在像个木头人一样,摆在那里,但里面是空的。
我睡在走廊的长椅上。空调太冷了(外国人为什么到哪里都要把空调开得这么低!)毯子薄得像纸。半夜惊醒,手会下意识摸进口袋,确认那枚锈蚀的金属片还在。
它为什么会在她手里?
9月28日 转院新加坡
国际医疗专机。星星被固定在担架上,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这种画面。随行护士说她的脑电图有睡眠纺锤波出现,是好迹象,说明大脑还在工作。
我在舷窗边写这些字。下面是马六甲海峡,货轮的灯光连成虚线。忽然想起在罗马特莱维喷泉,她扔硬币时闭眼的时间格外长。她当时许了什么愿呢?希望她有许愿自己平安,拜托了,她是我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她人也特别特别好,我不能没有她,老天,求你公平一点,如果她死了,她爸爸妈妈该怎么办?
10月3日 新加坡中央医院
星星的妈妈从国内赶来了,抱着我哭。她爸爸在办各种手续。朋友们轮流来探望,带着果篮和安慰的话。
他们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意外。”
还能怎么说?说她为了一个生锈的铁片(上面有字,不管是什么,都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金属片被我锁进了酒店保险箱,该不会是什么不祥的东西吧?
10月10日 凌晨三点
医院的天花板上有条裂缝,我盯着它看了两个小时。星星的监测仪规律地响着。护士刚刚给她翻了身。
我在想,她睡着以后是一片空白的吗?还是会做梦?如果她现在在做梦,会梦见什么?
是马尔代夫的深蓝?
还是别的什么更老的、更灰的蓝色?
10月15日 收到一个包裹
从挪威寄来的,寄件人是“lofoten guesthoe”,我们在罗弗敦住过的那家民宿。
打开,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房东太太附了张字条:
“清洁房间时在床垫下发现的。应该是你朋友落下的,希望她早日康复。”
是星星的旅行日记。
我翻开了第一页。
10月16日 读了她的日记
我只看了几页就合上了。
里面写的不是旅行见闻。
是碎片。梦的碎片。
“又梦见了一个下着雪的地方,做了这些梦以后,睡眠就不好了。但是嘉嘉睡得很香,一直打呼噜。”
“今天许的愿是家人平安。”
“今天在博物馆,看见一把鲁格手枪,好威严。好期待后面两站呀!”
最后一页,马尔代夫的前夜:
“明天要潜泳了,其实我不会游泳,很久之前学过潜水,有点小兴奋,人就是要多尝试未知的领域最近老是半夜醒来,希望明天精神能好一些,吃颗褪黑素就睡觉吧,呀嘉嘉又在打呼噜!”
我把日记本和金属片锁在了一起,都是星星的东西。
10月20日
星星的手指小幅度的蜷缩了一下。
医生说是无意识动作,但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星星,你是做梦了,还是要醒来了?你现在像被困在梦里的人,在拼命敲打玻璃。
10月22日 第一个词
凌晨,护士换班时,她忽然发出声音。
很轻,像叹息。
但我和夜班护士都听见了。
但听不懂,不是中文。
10月25日
星星醒了。
她妈妈捂住嘴哭了,爸爸背过身去。我握着她的手,她虚弱的看着我,冰凉的手指回握了我一下。
10月26日
“所以我只是,潜水出了意外?”星星困惑的思考了一会,一脸懵,“我好像”
“好像什么?”
她努力回想,眉头都皱了起来:“不记得了,感觉睡着了以后有做梦,但想不起来了。”
10月28日 发呆
星星可以坐起来了。她大部分时间靠着枕头,看窗外新加坡医院楼下的小花园。
今天有只鸟在窗台停了很久,灰色的,尾巴很长。她就一直看着它,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回头,“就是觉得这些树好绿啊。”她又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了,她这几天老是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树不都这样绿吗?”
“不一样,”她声音很轻,“这里的绿太干净了。”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也许是文艺病又犯了。
11月2日 整理东西
今天帮她整理从酒店拿回来的行李。那个在海边背的防水背包底部,东西都泡过,有点发硬。我翻出那个装着纪念品的防水袋。
“这什么?”星星拿过那枚锈蚀的金属片,在手里掂了掂,“好沉。纪念品?”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她翻来覆去地看,“不过这做工很好,虽然锈了。”她翻到背面,对着光眯起眼,“这刻的什么?h…s… 看不清了,英文?”
我看了一眼。锈迹斑驳,但隐约能看到类似花体字母的轮廓,确实不像机器批量生产的玩意儿。“应该不是英文吧,看着怪怪的。给我,扔了吧。”我伸手,“可能就是海里什么废弃零件,晦气,差点害死你。”
星星又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了回去,“算了,留着吧。”
11月10日
星星的爸妈和奶奶轮流来新加坡陪护了一阵,后来因为工作和家里实在走不开,先回国了。临走前千叮万嘱。
奶奶拉着她的手,摸了又摸,眼圈一直红着,“阿iang好好养病啊,千万不能再下水了啊!”
星星很乖地点头:“奶奶,我知道,您别担心。”
可等家人走后,她对着窗外发了好久的呆。我削好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奶奶的手好像比以前抖得更厉害了。”
“年纪大了嘛。”
“嗯,”她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眼神又飘远了,“可能是吧。”
11月18日
医生说星星恢复得很好,可以出院了,建议回国继续休养。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下一站?”星星一边叠着出院要穿的衣服,一边很自然地问。
我愣住:“你还想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马尔代夫出了点意外,但行程不能半途而废吧?而且,”她笑了笑,“这是你最期待的旅行啊,不去完多可惜,不下水就好了嘛。”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了,”她原地转了个小圈,虽然还有点虚,但气色好了很多,“医生也说恢复得很好,只要别太累就行。我们就去几天,轻松点,逛逛吃吃拍拍照,不赶行程,好不好?”
我能说什么呢?
“好吧,”我叹了口气,“但说好了,一切以你身体为重,不舒服马上说。”
“遵命!”她俏皮地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哦,第一站是意大利,第二站是挪威,第三站马尔代夫,第四站是巴黎。
12月3日
戴高乐机场落地时在下小雨,空气湿冷。
星星裹紧围巾,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的说,“闻到吗?咖啡和面包的香味!”
她看起来精神很好,坐rer进城时一直看着窗外,眼睛亮亮的。
“和想象中一样,”她说,“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
酒店在拉丁区,房间小但温馨。放下行李我们就出门了,珍惜这仅有的假期时光呀。路过面包店,橱窗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小圆饼。
“看起来好好吃,”她指着那些粉的、绿的、黄的小点心,“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以前对甜食一般,现在却像发现了新大陆。我们坐在塞纳河边,就着冷风吃完了整盒。她吃得嘴角都是糖粉,笑得像个孩子。
“好甜,”她眯起眼睛。
12月4日
今天终于去了埃菲尔铁塔。排队的人绕了三圈,星星居然没抱怨,反而兴致勃勃地观察周围拍照的情侣。
“你看那个,”我小声说,“男生拍照技术好烂,女生还在笑。”
“这叫爱情滤镜。”
她笑着跟我讲。
登塔时星星有点怕高,紧紧抓着栏杆。但到了顶层,俯瞰整个巴黎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铺展开时,她沉默了许久。
“真小,”她说,“又真大。”
下塔后去了艺术桥。锁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把挂在栏杆缝隙里。星星摸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看了很久。
“以前这里一定很壮观吧,”她轻声说,“成千上万把锁,成千上万个故事。”
“现在都没了。”
“嗯,”她收回手。
大概文艺病又犯了。
12月5日
今天睡到自然醒,去左岸找了家老咖啡馆。木头桌子,皮沙发,空气里有咖啡和旧书的味道。
星星点了热巧克力和可颂,我点了拿铁。她翻着咖啡馆提供的旧杂志,指着一张黑白照片,“你看,以前这路街上还有马车。”
照片里的人们穿着旧式大衣,神情严肃。背景的建筑和现在差别不大。
“感觉像另一个世界。”我说。
“是吗?”她盯着照片,“我觉得很像。”
“像什么?”
她摇摇头,合上杂志:“像梦里的场景。”
12月6日
圣心堂的台阶上永远坐着看风景的人。我们爬上去时已是傍晚,整个巴黎在脚下亮起灯火。
星星走得很慢,但坚持自己走完。在山顶的小广场,她被一个画肖像的画家叫住。
“小姐,你的眼睛很有故事,”画家用法语夹杂着英语说,“要不要画一张?”
星星笑着摇头:“我的故事太普通啦。”
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往下走,经过无数家画廊、古董店、还有卖明信片的小铺。就在一个拐角,星星停住了。
那是一家照相馆。,挂着褪色的法文招牌“l&39;stant retrouvé”
玻璃后面陈列着几张黑白人像,都很老了。
“要进去看看吗?”星星问。
“想拍照?可以去前面那家影楼啊。”
“不,”她已经推开了门,“就这家。”
12月6日
店里宽敞很多,墙上、架子上、甚至天花板上垂下的细绳上,都挂满了照片。成千上万张面孔,在不同年代,以不同的人。
老板是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戴着一副圆眼镜,正在柜台后擦拭一台老式相机。他抬起头,用英语说,“下午好,女士们。随便看。”
星星慢慢走着,一张一张看过去。战前的家庭合影、穿军装的年轻人、舞会上的情侣、街头玩耍的孩子时间在这里被压缩成薄薄的相纸。
“这些都是来拍照的人吗?”我问。
“有些是,”老板走过来,“有些是我祖父、父亲收集的。他们觉得拍得好的,就会留一张底片贴在这里。你看,”他指着墙上一张褪色的婴儿照,“这位先生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去年还来过。”
星星在一面特别大的照片墙前停住。这面墙上的照片按时间排列,从世纪初的黑白,到渐渐有了色彩,再到现代的彩色快照。像一部无声的时光编年史。
“我们也能拍吗?”星星忽然问。
老板笑了:“当然。”
“就拍一张,”星星转向我,“嘉嘉,我们一起拍一张吧?贴在这里。”她指了指照片墙右下角一块小小的空白。
12月6日
我们并肩坐在红丝绒幕布前,头顶是一盏老式的照明灯。老板钻进蒙布后面,喊“看这里,微笑。”。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下意识闭了眼。
等待显影的时候,我们继续看照片。老板去后面忙了。
然后,我听见星星很轻地“咦”了一声。
她站在照片墙中段,1940年代的区域前,微微歪着头,盯着其中一张照片。
我走过去。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细微的裂纹。照片里是一对男女,我有点近视,看不太清楚。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花体小字,什么语言呐,法语?
星星把那块金属拿出来对着看了一会,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怎么了,星星?”我问。
星星笑了一下,又疑惑地说,“好像在哪见过这张照片。”
“可能是在什么老电影里?”我试探着说。
她摇摇头,然后指指照片下方那块空白,“我们的照片就贴这里,可以吗?”
“当然,”老板笑着说,“正好填补空缺。”
他用胶水小心翼翼地把我们那张还带着化学药水味的黑白合照贴了上去。
时间在这里打了个补丁。
星星看着贴好的照片对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走出照相馆时,天已经黑了。蒙马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星星挽住我的胳膊,“饿死了,我们去吃那家传说中的蜗牛吧!”
“你敢吃?”
“来都来了!”
她的脚步轻快,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照相馆,橱窗里,老照片在昏黄的光线下静静躺着,而我们的新照片,此刻正贴在那张可以存留很久的照片墙上。
星星拉了拉我:“看路啦。”
我转回头。
她正对我笑,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里映着巴黎的灯火。
她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