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要车伐?”
“去四川路桥,国际邮局。”
车铃叮当,我将信封拿了出来,因为放口袋里太久,所以有些皱了,还是拿在手上吧。
四川路桥头的国际邮局到了,这里人还挺多的,各种语言的混在一起,大家排在寄国际函件的队伍中,有人将信寄去瑞士,有人寄去葡萄牙,有人寄香港
到我了,我在地址上写了巴黎荣军院的地址,以及赫德里希·冯·西蒙瓦德兹亲启这几个字。写完后,我将厚厚的信封递给职员,他接过,习惯性地捏了捏厚度。
“这里面是?”
“一份私人纪念品,很薄,只是些纸和纺织品衬垫,不违规的。”信也不长,只是简单交代了一下圣诞节前回不去的原因,妈妈生病了,还要带她去广慈医院看病,等妈妈好起来我再启程回去。然后是一些体己话。不长的,厚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我把护身符也放进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填写单据,称重,贴上国际邮票。
“请问,”眼看手续快要办完,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大概要多少天才能送到?现在这情况,一定能送到吗?”
“具体时间不能确定,路线走瑞士或葡萄牙中转,基本能到。但战争时期,小姐,没有一定的。”天呐,多么冰冷的话!
我接过回执,心里想着一定要到。
照顾好母亲,等她病一好就走。信里已经解释了,把所有的不得已,愧疚和承诺都写进去了他应该能理解吧?希望他不要不高兴,平平安安等我回来。
可是为什么现在电话局还不能开放,凭什么日本人一句“查通共”,就能一直把电话线掐着。他们封锁的何止是电波和邮路,他们是想把整个上海,把所有人的希望和出路,都封锁在这座孤岛上,可恶真可恶!
回到家,发现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还没等我看清楚,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我,“姑姑!”
是我的小侄子,我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他肉乎的小脸蛋,笑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孩子都是很可爱的,他今年才四岁,还是小小的一点儿,主要养的好,白胖白胖的,很讨喜。
等我捏完了,小侄子才神秘兮兮地说,“姑姑,这个人找你!”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客厅里面。
我抬头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客厅里坐着看书的小妹、穿着素色旗袍的嫂嫂,还有一个站在沙发旁的
“书仰?” 我有些意外,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书仰快步走了过来,神色焦灼。
“阿云,你回来了。”
我这才想起,他两个月后就要和柳家小姐完婚了。我对柳家小妹从没意见,但是那个老二,简直是让人开了眼!勉强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书仰,还没来得及提前恭喜你,新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书仰失礼的打断我,
“阿云,我们找到诺朽的外婆了。”
…
“今天大早他就托人把信送到纪家,让我们替他照顾好他外婆,好不容易回的上海,不知道为什么又要入那虎窝。”湛生边说,边替她掖好被子。
我仔细看了一下这栋小屋子,这里是位于闸北宝山路深处的一间棚户,屋内低矮的几乎叫人直不起腰,墙是木板和油毛毡胡乱钉起来的,冷风一直从缝隙里灌进来。这个屋里头最大的东西就是一张竹床,一个冷冰冰的泥炉子,其他什么也没有。诺朽的外婆就躺在竹床上,她整个人蜡黄干瘦,骨节嶙峋,呼吸声很轻很轻。
他心真狠啊,抛下病成这样的外婆,自己跑到别的地方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他,我不也差点抛下那病重的母亲,跑到欧洲去吗?
看着她,想起了我自己的奶奶,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我忍不住咳嗽了一下,“书仰,能找个好点的大夫给她看看吗?用最好的药,可以吗?钱我给你。”
“阿云,不是没找过,我私下里请过同济医院相熟的西医朋友来看,但老太太这病,根子是心衰不假,是一下子受了极大的刺激”
极大的刺激?还能有什么事?是她的孙女?我看向书仰,他只点了点头,“诺朽在信中也交代清楚,她是得知了诺唯姐的事情。”
“惊厥伤心,痰瘀闭窍。现在靠人参和附子吊着一口气,但顶多只是勉强拖着,真想稳住,必须用进口的洋药,米托芬,优心平,这些比咱们手头的药强太多了。”
那就用呀!
书仰气愤地说,“可现在最要命的,这些根本就进不来!日本人盯死了所有西药,想从外头运药到上海,哪怕是进公租界,也得先向日本人的物资统制委员会申请那劳什子特殊物资输入许可证,还得在租界工部局备好案,拿到商标注册和销售许可。这一套流程跑下来,没三四个月根本下不来,拖你半年也是常事。”
“我们试过,用纪家新设西药部的名头去申请,材料递上去,日本人变着花样刁难,今天要补充这个证明,明天说那个手续不合规,等我们把公司牌子挂上,药漂洋过海送到码头,老太太她”
他哽住了,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湛生愤恨的大骂日本人,“狗日的小鬼子,什么统制,分明是要把咱们逼死。你看他们在法租界,对那些法国药商、德国洋行,屁都不敢放一个。人家的货在仓库里流转得飞快,不就是欺负咱们头顶没插着洋旗!”
我听得心惊肉跳,现在办事绕开日本人确实非常不容易,想了一会儿我问,“那我们不能去法租界申请吗?绕开日本人?”
书仰为难地摇头,“在法租界弄这些,头一条,注册人得是外国籍,或者能拿出授权书。工部局和法国领事馆,只认这个。”
“而且,自从去年百团大战之后,华北、华中好多根据地医院,都缺药缺得厉害。磺胺,吗啡,还有像米托芬这种能关键时刻保命的强心药重庆办事处那边(林可胜),一直在想办法,但同样卡在这合法进口的鬼门关上。连他们那样的背景都举步维艰,我们又能如何?”
那诺朽的外婆到底该怎么救?这几天真是坏事接二连三的来,压的让人无法呼吸。诺朽已经失去了姐姐,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失去他最后的血脉至亲吗?他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在这时抛下病重的外婆独自离开?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了些动静。外婆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我们,嘴皮子动着,似乎想说话,但最后像是没什么力气一样,眼皮又沉重地阖上了。这种场面真是看的令人揪心!
我立刻问道,“去法租界申请,具体需要什么材料?授权书,是什么样的授权书?”
“我,”我犹豫了一会,把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拿了出来递给他(他嘱托我要保管好,我一直都小心的贴身带着,“我有一本这个,有用吗?”
书仰翻开看着,然后又难以置信的看着我。他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湛生也凑上来看,不解的说,“师姐,你这”
书仰合上它,“如果我们能够拟出一份合规的授权书,再照着这个章去背书,到法租界工部局申请药品进口备案和商标注册,也许他们能做特例处理。”
我们自己拟?再照着做个假章?这些话真是听的让人捏一把汗。
被发现怎么办
一个礼拜后,印章和授权书做好了,很精细,书仰很厉害。
因为书仰经常在外面抛头露面。所以这次是由湛生陪同我一起去工商局,经过这次的伪造,我才发现这帮人是有多么的胆大。前几日在书仰的指导下,我写了一份授权书,赫德里希的字迹很难模仿。他的签名我揣摩了无数遍,下笔时仍觉得僵硬。尤其是那个胡诌的名字:德国拜罗伊特贸易公司上海代办处。真是夸张,感觉漏洞百出,要是有真迹在旁边对比,我简直不敢想!
“师姐,你看起来好紧张。”湛生担忧地看着我。
“这种事人多人少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湛生认真地看着我,“万一你说不上来,我还能帮你圆两句。”
天呐,他说得对。这种骗人的勾当,我到时候肯定会舌头打结。旁边有个人帮腔,我应该还能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
有通行证的原因,一路绿灯。走进工部局排队,我攥紧了手中的牛皮纸袋,怎么这会倒开始紧张起来了!深呼吸…吸气…呼气…我扭头看了一眼湛生,他倒是一脸镇定。
“下一位。”窗口传来冷淡的法语。
湛生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迈步走了上去,“您好,我们办理药品进口相关的公司备案和商标注册申请。”我用德语说。
职员切了德语,“材料。”
我将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抽出,里面是章程、授权书、清单、和通行证。
职员开始快速翻看,最后翻到那本特准通行时顿住,接着他拿起来仔细的检查了一会儿。
“拜罗伊特贸易公司上海代办处?”听听,多么令人心虚的名字。职员的手指点了点授权书,“负责人是赫德里希·冯·西蒙瓦德兹?”
“是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会,真是要命了。
湛生上前一步,自然的接话,“是的,先生。西蒙瓦德兹先生与家父有旧,此次委托我们在上海处理一些与医药相关的贸易事务,旨在保障一些特定物资的供应。”
天,他说的这么自然,就跟真的一样。
职员点头,然后拿起了内部电话摇人他摇来一个法国官员,职员边将材料递给他边同他解释,官员只看一眼,接着又在后面几张资料上多作停留,最后只一句,“可以,走审查流程吧。”
职员冲我们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快速整理文件,盖章,填表。湛生在一旁适时地回答关于公司地址(用的是书仰提供的一个地址)、预计进口品类和数量的问题。他应对得体,而我早已魂飞天外。
应该是行得通…又欠他一个大人情。
欠他的太多了,拿什么还?
终于全部受理完毕。窗口职员将回执单和收据递出来,“所有申请材料已受理。请保管好回执。”
我松了口气,刚接过回执单,职员补充道,“另外,小姐,根据规定,对于持有此类特殊文件备案的申请,我们需要向文件签发方在相应部门进行电话确认。核实无误后,您的申请最迟会在一周内正式批复下来。”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怎么还要亲自确认?书仰没提过这个啊。
但箭在弦上,已无退路。我干巴巴的笑,“好的,麻烦您。”
走出工部局,我恍惚了好一阵。脚下的大地似乎都不够坚实了。湛生一直陪在我身边,替我挡开几个匆匆的行人,我才没一头撞到路灯柱子上。
“还好有你送我,不然我怕是要走到黄浦江边去了。”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湛生没接这个话茬,走出一段,他才忽然开口,“师姐,书仰兄给了我一张请帖。”
“嗯,我也收到了。”
“可这是怎么回事?你和书仰,你们”
“我们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他要娶柳家小姐,我祝福他。”
又是长久的沉默。上海的深秋,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我们拐进一条弄堂,湛生再次开口,
“是跟那本德国人的通行证有关吗?”
原先还想拿什么借口搪塞过去,比如偷来的。但内页除了他的签名和鹰徽,还有我的名字:wangzhuyun。铁证如山,骗谁呢?
骗来骗去的已经没意思了。我不知忽然从哪升来一股劲,我停下脚步看他,湛生也跟着停下了。
“有关。那个德国人,”“他担心我回来的路上不安全,所以特批了这本通行,让我一路安全无阻。”
就是这样。他给的,我用了。为了救人,为了做成一些事,我用了。
湛生错愕着,他大概预想过我会否认,会掩饰,却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粗粝地承认。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移开了视线,“原来是这样。”
湛生一直送我到家门口,“师姐,那我先走了。”他低声嘱咐,见我点头后才离开。
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很是惆怅,但又觉得轻松,感觉自己已经疯了,再来什嚒大风大浪,我都不怕了。刚要推门,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滴滴滴个不停,循声望去,巷子口停着一辆漆黑的轿车。我走上前仔细看着,那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露出一张令人厌恶的脸
柳二爷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我刚想转身进去,但一想到被他握在手里的把柄,脚步只好硬生生定住。
深吸一口气,我拉开车门,柳二爷就坐在我对面,跷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我。
“考虑的怎么样了,王小姐?”
这几日全在为工商局的事情奔波,哪里有空想他这档子事!我别开脸看向窗外,“考虑什么。”
柳二爷冷笑一声,“王小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要不要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情绪失控的发疯了!要稳定,“柳二爷,你也看到了,我母亲现在病得多重?医生说必须送去广慈医院用最先进的设备长期治疗,受不得半点刺激。为人子女,这个时候若不尽孝,与禽兽何异?云章的股份,是父亲留下的,也是母亲日后治病的根本。在她病情痊愈之前,我实在无法分心,更无法答应你任何事情。这并非推脱,而是身不由己。”
柳二爷眯起眼睛,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尽孝?你倒是感人。可我怎么听说,你这两天在法租界工部局跑得挺勤快?不像是在家专心侍疾的样子啊。”
他居然派人盯梢?监视我!我强忍住内心的怒意,“那是为了打听广慈医院的床位和国外来的新药,我母亲用的药,上海寻常药铺根本找不全!” 我开始道德绑架他,“你也是有父母的人(胡乱猜的,不可能没有吧?),将心比心。若强人所难,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逼我,把那些照片公开”
“那就是将我和我重病的母亲,往死路上逼。我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若真无路可退,也只剩下一条命可以拼。到时候,我不但会以死明志,更会在死前,将二爷您如何威逼孤女、图谋他人产业,甚至您与那位日本人过从甚密的事情一并写清楚,交给相熟的报馆朋友!或许我拿不出您通日的确凿证据,但如今这世道,只要有一点风声,自有那恨透了汉奸的人扑上来。到时候,二爷您要应付的,恐怕就不止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二爷您的万贯家财和体面,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说的喉咙发干,这番话半真半假,有示弱哀求,更有豁出去的同归于尽。除非他现在就把我杀了!不然他就休想胁迫我
柳二爷脸上的假笑消失了。看着像是没料到我会如此激烈反抗,
“还真是小瞧你了。长篇大论,有情有义,还有威胁恐吓,一套一套的。”
他眼神阴沉地盯着我,“好,我就给你时间尽孝。广慈医院是吧?我会关心令堂的病情。但是王逐云,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令堂病愈到时候,我希望听到的是我想要的答案。否则,那些照片会不会见报,可就不一定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逃也似的快速走向家门,直到躺在家中的沙发上,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暂时撑过去了。用母亲做盾牌,用同归于尽的威胁,勉强换来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
要坚强啊,寒星! 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柏林医院醒来什么都不知情的学生了,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起码不要再遇事就只会哭哭啼啼。以前都是有他在,现在隔着万里烽火,自己也要学会独当一面。
我看了一眼给自己留的钱,很多都拿去给湛生他们了,只私心的留了一点点,本来是用来打电话的,现在电话打不了,写信倒是可以多写几封。
我坐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拧开钢笔。
写什么?
先解释一下授权书的事情吧,也许这信会比工商局的电话迟到很久,但总比没写好。噼里啪啦一顿解释了诡异的拜罗伊特贸易公司,然后再告诉他自己已经要带妈妈去医院看了,那个医院很有名,妈妈的病也在好转当中。接着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见闻,想说的在上一封信中早就写完了,这一封的话
“世事艰难,烽火阻隔,希望你一切都好!”
“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