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盆地从地图上看着面积不大,总面积也才五千平方公里,只有关中盆地的八分之一。
但耕地面积却是不少。
后世统计汉中盆地的耕地达到了393万亩,而关中盆地则是1238万亩,在耕地面积上只是关中盆地的三分之一左右。
这是因为汉中地区水资源丰富,大量河流从秦岭、米仓山和大巴山流出,给广袤平原带来充足的活力。
此刻三国时期,因曹操从汉中迁徙数十万人离开,导致汉中盆地一度变成荒无人烟之地。
正是暮夏时节,天气异常炎热。
方敏坐在诸葛亮的四轮车上,抬起头瞄了眼天空白色的太阳,周围好象空气都扭曲了,感觉今天至少得三十多度。
他记得汉末三国时正处于第二次小冰河时期。
小冰河时期其实并不是说全球温度大范围下降,而是指气候开始变得不稳定。
夏天更热,冬天更冷。
史料记载,桓帝灵帝时期,光有记录的各类瘟疫、旱灾、蝗灾、冰雹、洪涝等灾害就多达二百馀起。
显然整个华夏大地都在经历一场极端的气候变化。
大军入驻南郑县。
南郑县就是后世汉中市。
诸葛亮令部队在城外安营休整。
他则进入城内。
汉代城池都比较小,南郑虽是汉中郡治所,却也大不了多少。
不过这些年有所修缮,城内估计有个五六平方公里面积,城中大多荒芜,有不少废弃房屋。
方敏之前来过一次南郑,从西门进入,两侧很多院落都早就破败,长满了杂草。
各类参天大树,藤蔓蓬蒿疯涨,空气里好似弥漫着一股烂木头的味道。
没办法。
现在整个南郑城里的常住居民估计也就一两千人。
平日里来往最多的就是从成都或者江州送至汉中前线的运粮队,偌大的城池几乎没多少人气,自然也就愈发荒凉。
目前汉中有丞相参军杨仪、丞相参军费祎二人主持。
诸葛亮开府治国,府中幕僚有一名长史,数名参军协助他管理国家、军队、民生等事务。
其中长史是向朗,参军则是张裔、马谡、杨仪、费祎、蒋琬、宗预等人。
向朗、马谡跟在他身边,张裔、蒋琬、宗预留守成都处理国家公务,杨仪和费祎则留在汉中做后勤保障工作。
这段时间从陇右迁徙人口,都是杨仪和费祎安置。
当大军回南征之时,他们早早地在城门口等着,诸葛亮与方敏一同坐着车缓缓驶入城内都被他们看在眼里。
汉中太守府巍峨高大,诸葛亮搬入府中,有侍从将他的衣物带进来,然后烧水准备洗澡。
那个时候讲究仪表,每天沐浴更衣,保持外表爽朗干净都是要做的事情。
更讲究点的就是熏香,把自己的衣服用香料熏制。
荀彧就是其中杰出代表。
史料说他“性喜香,常熏衣,坐处三日香不散”,因此留下一个“熏香荀令”的成语典故。
诸葛亮洗澡的时候,方敏也去隔壁洗澡,去去风尘。
向朗就蹲在方敏门口等着。
看到他跑到人家门口,杨仪和费祎很是纳闷,立即跟了过来。
太守府后院内,费祎好奇问向朗道:“巨达兄,刚与丞相一同乘车回来的人是何人?”
方敏进汉营的时候向朗那天也在旁边坐着,自然知道他。
而且如今因为他准确说出马谡在山上扎营的事情,丞相十分看重,现在已经在汉军军中流传。
所以向朗也是说道:“这是有大才之人,丞相极为看重。今与丞相每日同车同坐,即便是休息的时候也在一个帐篷,虽未同塌而眠,却也相见恨晚。”
杨仪略带些许揶揄道:“巨达兄这是见了人家攀附丞相,就蹲在人家门口准备阿腴奉承吗?”
“威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向朗不悦道:“之前丞相每日都和他在一起,我没什么机会与其说事,这次好不容易分开,我得找他帮忙。”
“帮什么忙?”
“还不是幼常的事,他违背军令,我怕丞相将他处斩,之前我替他求情,丞相都不置可否,如今只能求求此人了。”
“人家又为何要帮你?”
杨仪纳闷。
向朗苦笑道:“这也是无奈之举,现在丞相对他言听计从,为了救幼常,只能求他帮忙。”
马谡跟他关系非常好,历史上街亭之战的大败,马谡抛弃军队自己跑了。
本来打了败仗其实最多降职。
但违背军令加之抛弃军队,那显然就不可能只是降职那么简单。
所以向朗就替马谡隐瞒了他擅自逃跑的事情。
结果被诸葛亮知道后罢免了他的官职,回到成都过了好几年才被重新起用。
这次肯定没法隐瞒了。
不过这次马谡的罪责也比历史上小很多。
虽然还是有违背军令的罪名,但至少没有丢下军队逃跑。
因此活命的机会还是很大。
但不管怎么样,做为最好的朋友,向朗自然还是得尽自己努力帮帮他。
而找诸葛亮求情,诸葛亮并未答应。
现在方敏在诸葛亮面前俨然已经是红人,找他帮忙就是最后的办法。
只是一来之前诸葛亮与方敏出则同车,入则同席,两个人每天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他没有机会去找。
二来向朗跟方敏没什么交情,也不熟,所以心情还是十分忐忑,只能找机会私底下问问方敏行不行。
“嘎吱!”
就在三人聊的时候,房门打开,换了身新衣服的方敏走了出来。
他是身穿,来的时候穿的是回家时那身棉衣。
但那棉衣一来破破烂烂,二是现在都夏天了,还穿棉衣肯定饿死,因此诸葛亮也给他准备了许多衣物。
这些衣服方敏还是非常满意,因为都是丝滑的蜀锦制作的长袍,与平民穿短褐与开裆绔不同。
贵族都穿丝绸衣服,而蜀锦又是丝绸当中的独一档,在三国各国权贵当中也是奢侈品。
所以穿起来非常舒服。
他洗澡比较快,南方人嘛,不习惯洗个澡硬搓个把小时,就是稍微冲个凉,洗干净就好。
因此相比于诸葛亮洗澡时间往往都在一个多小时以上,他这边很快。
向朗也是摸清楚了方敏的习惯才跑来蹲门口。
现在方敏跟诸葛亮形影不离,要不趁着洗澡的这段时间,他还真没什么机会跟方敏单独见面。
“咦?巨达先生。”
方敏一出来就看到了向朗,向朗虽跟他没什么交情,但这么多天也混了个脸熟。
至于另外两个人他不认识。
进城的时候他们两个来迎接,拱手行礼说了句丞相,然后诸葛亮点点头嗯了一声就进城了。
所以只知道应该是留守汉中的官员,至于具体叫什么,什么职务却是不清楚。
“方先生。”
向朗连忙向他拱手道:“朗打扰先生了。”
“没事,你有事吗?”
方敏问。
“唉,幼常此番”
向朗叹了口气,随后又道:“幼常此次虽有过错,但也只是鉴历不足,他平时为人谦逊,颇有智计,只是一时”
“我懂了。”
方敏点点头道:“你绕那么多弯子,是想让我帮马谡求情对吧。”
“是。”
向朗尴尬地笑了笑,又小心翼翼地看着方敏道:“那先生?”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吧。”
方敏严肃道:“他可不是违背军令那么简单,而是置上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张郃到街亭后就做了什么你也知道,一旦丞相没有派陈式前往街亭,水源一断,上万将士就会在短短数日内因缺水而全军复没,斩了他的脑袋都不为过。这次虽然没有酿成那么严重的后果,但却导致丞相北伐大计功亏一篑。我看他是个人才,可以为他求情免死,但具体什么惩罚,丞相来定制。”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此次也是多亏了先生,才让幼常没有酿成大祸,将来若是先生有用得着朗,朗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向朗大喜。
他自然知道马谡的问题有多严重。
即便抛开现在没有历史上那样抛弃军队的问题不谈,光违背军令造成的后果就不堪设想。
虽然在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情况下,违背军令做出正确的选择是可以被允许。
但那是指打胜仗的时候。
要是打了败仗,还造成严重后果,违背军令这一条足够处斩了。
所以方敏才不可能给马谡当无事发生,那样的话就对跟着马谡上山的上万将士的生命不负责。
不过也确实可以免死。
毕竟马谡只要不让他领兵,当个参谋还是很有用处。
方敏甚至盘算着,自己以后当太傅要开府,手底下肯定需要人,干脆给马谡搞过来当小弟算了。
“方先生是吧?”
就在这时,杨仪双手背负在身后,抬起头,颇为倨傲地看着他。
方敏纳闷道:“你是?”
“在下杨仪,字威公。敢问方先生名字,来自何处?”
杨仪很不客气地质问。
他问方敏名字,说的不是方敏二字,而是名加字,也就是方敏是名,问他字什么。
“我叫方敏,没有字,来自零陵郡。”
方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看着杨仪。
史料记载,杨仪气度狷狭,也就是心胸狭隘的意思。
正因为这个性格,导致他跟谁都关系不好。
魏延跟他更是势同水火。
显然对于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丞相红人,这厮好象有什么意见?
“无字,哈哈哈哈哈。”
杨仪大笑道:“既是无字,又何敢称先生?”
说罢他还诧异地看着方敏的头发道:“况且你蓄短发,与胡人何异?”
方敏身上穿着蓝色锦缎长袍,头发之前跟着诸葛亮进城的时候,在军营里有士兵帮他扎了幅巾。
现在刚洗完澡,露出了短发,顿时让杨仪和费祎都惊讶不已。
对于方敏来说,这头发已经很长了。
他回老家前特意剪了个平头,就是怕头发留得稍微长点被老妈说。
结果来到三国已经七个月,头发都有快十厘米长,斜刘海快遮到眼睛,后脑勺头发尖刺得脖子都不舒服。
但对于古人来说,这还真就是短发。
再加之方敏没有字,在当时只有社会底层才不会取字。恐怕在杨仪眼里,方敏就是个刚刚从山里出来,穿上汉服的野人猴子。
方敏笑道:“十里八乡不同俗,春秋时楚人梳辫子不戴冠,与北方中原诸国习俗天差地远。我蓄短发就跟楚人一样只是与常人的习俗不同而已,若按照你的说法。我与你们习俗不同,楚人与北方诸国也习俗不同。难道在你眼里,楚人不是人?”
“额”
杨仪被噎住了。
因为他就是楚人,同意方敏的观点那就是骂自己了。
于是他只能说道:“好一张伶牙俐嘴,怪不得丞相为因你三言两语所欺。不知道你现居何职,马幼常之事自有丞相断决,你却一言而定之,好似权柄在握,莫非以为自己是丞相乎?”
“哇,牛逼。”
方敏竖起大拇指,其实还挺佩服杨仪的才能。
虽然对方现在正在欺负自己来着。
但被自己驳倒后,就马上转换思路扣帽子,反应之迅速,才能之敏捷还是让人惊讶。
不象他在后世的时候,出门都小心翼翼,每天宅在家里,经常嘴笨说出的话跟不思路,弄得后来愈发怕与人交流。
好在到了三国后,他发现大家笨笨的,认知水平也低,重新找回了自信,思路也愈发清淅了许多。
想来杨仪应该是嫉妒自己一下子登上高位,甚至费祎和向朗搞不好也有这样心思。
可他们城府深一些,不象杨仪因为心胸狭隘而直言不讳。
“恩?”
见方敏好象不生气,而是说了句奇怪的话,杨仪歪头斜视着他。
方敏平静道:“我倒不是丞相,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现在丞相看重我的能力,我说不杀马谡,丞相就不会杀,你不信的话,等丞相出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间。
这是汉代权贵府邸专门的沐浴室,处于后院,方敏的洗澡间和诸葛亮的隔着并不远。
杨仪嗤笑道:“不过是招摇撞骗之徒罢了,等丞相出来,我自会揭穿你。至于幼常之事,无需要你,我等也会为他求情。”
“呵呵。”
方敏笑了笑道:“那就拭目以待。”
他没有跟他们说什么诸葛亮已经许诺自己当太傅,自己也并不是诸葛亮的下属,而是与诸葛亮平起平坐。
而是平静对待。
毕竟自吹自擂也太招摇了些,搞不好会被他们认为是在吹大牛,更加轻视。
因此不如等诸葛亮自己去说,并且自己做出成绩给大家看。
让人家知道自己能够坐在太傅这个位置并不是靠巴结诸葛亮,而是自己有这个能力和实力去做,如此才能服众。
所以现在就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