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诸葛亮的浴室大门打开。
他换了身浅蓝色薄如蝉翼的丝绸长衣,里侧则是件交领上衣,看起来温文尔雅。
但他面沉如水,左手握着羽扇,右手背负在身后,步伐沉闷而平稳。
到了几人面前,未等他说话,杨仪拱手说道:“丞相!”
“恩。”
诸葛亮没心思了解杨仪说什么,而是语气淡淡地说道:“召集诸将议事。”
“额”
向朗看了眼方敏。
他知道现在回了汉中,就是秋后算帐的时候。
不出意外的话,马谡就要被问罪了。
“是。”
杨仪被诸葛亮把本来想说的话给堵回去了,瞪了方敏一眼,随后与费祎离开。
目前汉军虽撤回汉中,但汉中周边诸葛亮还是做了安排。
他令吴懿驻守沔阳,控制阳平关,赵云和邓芝驻守褒中,防备曹真修复践道,从褒斜道追进来。
所以此时汉军主力除了吴懿赵云和邓芝三人以外,都聚集于汉中。
众将都在城外营中。
听到杨仪和费祎派人来叫他们,袁??、吴班、刘巴、魏延、高翔、陈式等人陆续前往太守府。
汉军自然不止这些将领,但他们是军中高层大将,属于可以开会议事类型。
其馀王平、杜义、李盛、张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刘郃、邓铜、句扶等人则属于中上级将领,没资格参加高层会议。
不过诸葛亮还是派人叫来了他们。
除此之外,还有降将姜维、梁绪、尹赏、梁虔等人。
大概在半个时辰内,汉中太守府很快聚集了大批季汉的军队、文官中高层。
也就是秦汉时期的建筑物都以大为美,汉中太守府当年被张鲁扩建过,大厅十分宽敞,否则根本挤不下那么多。
众人涌入厅内。
大家进去的时候就看到诸葛亮和方敏一起并列坐在台上。
下方空空荡荡,居然连一张草席都没有。
一时间有些面面相觑。
倒不是惊讶于没有席子让大家坐,而是惊讶于有人和诸葛亮同席而坐。
因为议事不是酒宴,没有席子和桌子倒是正常,往日在军中帐篷内,或者丞相府中议事,也如上朝般排列。
但汉代的政治制度其实有点象是二元君主制。
皇帝任命丞相治理国家,丞相开府,府中有各类文武官员,他们效命于丞相而非皇帝。
目前季汉整个朝堂官员,除了九卿、尚书令以及御史中丞等职以外,都归属于诸葛亮这个丞相管理。
因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把刘禅比作国家元首的话,那诸葛亮就是政府首脑。名义上是丞相,实际上是副皇帝。
平时在自己开府的府中,跟皇帝也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现在季汉这个国家的二号人物却与别人同坐,地位看起来不分上下,自然让所有人都十分吃惊。
特别是杨仪。
嘴巴大张着,脸色略白,说不出话来。
向朗倒是大喜。
他果然赌对了,方敏居然能在这样的场合跟丞相同坐一席,怕不仅是被丞相看重那么简单,而是要委以重任了。
唯有方敏倒是有些不自在,是诸葛亮要求他一直跟着自己坐,说是体现出大汉对他的重视,搞得现在被大家瞩目,让他这个社恐i人被这么多人盯着,十分不自然。
“参见丞相!”
下方文武诸多官员各自排列,向着上方的诸葛亮齐齐拱手行礼。
“恩,免礼!”
诸葛亮应了一声,随后略显疲惫地说道:“今日召集诸位,是有几件要事。”
他放下羽扇,环顾四周道:“一为此次北伐虽功败垂成,然有功要赏,有过要罚,陈式。”
“丞相!”
陈式站出来拱手行礼。
“此次军中立功将士,你与高翔王平商议奖赏。”
“啊?”
“唯!”
陈式先是一愣,随后又马上应下。
他有点意外。
因为以前这种事情都是丞相自己处理。
军队士兵打仗的时候功劳和过错都会有督军官记录在案,交到丞相手中。
象那种要打十军棍二十军棍的小错,他都会亲自过问处置。
所以这次居然把奖罚权力给他,的确意想不到。
“街亭之战,马谡犯下大错,是我用人不当,以致于没有攻取陇右,我会上疏陛下,自贬三等。”
“陈式、王平、高翔、吴懿、吴班、袁??、刘巴、姜维”
诸葛亮又一口说了几个人的名字,说道:“此战多有功勋,或阻拦魏贼援军,或劫杀上邽贼寇,或尽心迁徙百姓,我亦会上疏请功。”
“多谢丞相。”
被点到名字的人纷纷出来拱手行礼。
“至于马谡!”
诸葛亮顿了顿。
下方向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违背军令,至上万将士性命于不顾,当以军法处斩。”
这坚定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几乎让向朗昏厥过去。
“丞相,敏以为,马谡虽有过错,但并未造成严重后果,死罪可免!”
就在这时,方敏扭过头,学着古人的话说道:“此次也是马谡经验不足所致,可他为参军还是有所建树,应该让他戴罪立功。”
经验这个词出自东晋,是一百多年后的陶渊明所创,这个时候的季汉官员都听不懂。
但诸葛亮与方敏从三月份开始到现在六月份天天待在一起,形影不离,每天汲取各种各样的后世知识和文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是方先生为马谡求情,那就免于死罪吧。”
诸葛亮沉声说道。
“朗替马谡多谢丞相,多谢方先生。”
向朗大喜,连连向他们拱手。
杨仪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拱手道:“丞相,仪想问,方先生究竟是何人,让丞相如此倚重?”
“这就是吾要说的第二件事。”
诸葛亮看向众人,随后又指着方敏道:“方先生大才也,有匡扶宇宙之能,我远远不及。这次街亭之事,想来大家也明白。若非先生提醒,马谡必然被张郃断了水源,上万将士缺水又被围困,必然全军复没。因而此次全赖先生,能在困境之中,及时调整方略,阻拦张郃援军三月之久,让我们有时间可以从容迁徙陇右百姓两万馀家退回汉中,先生当为首功。”
“不敢,是丞相指挥有方,敏不过是献计而已。”
方敏平静淡然。
他越来越喜欢这种古人腔调。
不知道为什么。
穿上这身衣服,就有种后世刷短视频时看到的那些博主穿汉服时的美感。
忍不住就有在语言、思想和文化上融入其中的想法。
或许这就是老祖宗的文化魅力所在。
“先生过谦了。”
诸葛亮笑了笑,随后对众人说道:“先生不仅才胜亮万倍,且还能令粮产倍之,诸位还记得吗?”
“啊?当时我还以为他在胡言,莫非是真的?”
“粮食倍之,怎么可能?”
“难怪这段时间丞相都如此倚重他,怕是真信了这话。”
下面诸多将领小声议论。
当时方敏来汉营,恰好正是军中会议。
除了远在街亭的马谡王平,以及在柳城高翔,山谷中的魏延外,袁琳吴懿吴班等人都在。
所以他们都听到了。
但那个时候虽然方敏说他知道千年后的事,可大家都以为他只是个图谶学家,因而认为方敏在吹牛。
毕竟蜀中图谶术虽然盛行,且也有不少高手预言成功。
比如周群多次预言,被人称之为“后圣”,却也最多预言一下打仗胜败,还从未能实现什么粮食产量翻倍。
现在诸葛亮显然是当真了,让大家很是吃惊。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街亭的事情也让当时听到了方敏说话的诸将有了一丝信任感。
毕竟连诸葛亮都不知道马谡在山上扎营,他却准确说了出来,并且还包括曹魏的所有动向都说得丝毫不差,让人很难不信服。
“此番至汉中,我与先生就在此驻扎屯军,正是要种植粮草,检验是否能做到粮产提升。”
诸葛亮又道:“在此期间,先生之令就是我之令,先生之言就是我的话,先生要什么,尔等就要听从。一旦成功,我就即刻上疏,请陛下下诏,封先生为太傅,开府治国。”
“丞相不可!”
杨仪连忙站出来阻止。
“恩?”
诸葛亮不悦地看着他。
“我观此人不过是一山野村夫,连字都未表,街亭之事不过是侥幸言中。”
杨仪劝道:“这种粮之事乃是国家大计,今汉中军民已有二十万众,每日所需粮草六七万石,目前也不过是用军粮充之,还得从蜀中运粮。即便就地耕种,也需要明年五六月才有粮食。万一他是魏贼派来的细作,故意暗害我们,让我们明年无法于汉中得粮,不仅北伐大业受挫,蜀中亦要被拖垮。这是绝户之计呀。”
其实他考虑的也没错。
如果方敏真的是曹魏奸细,让诸葛亮在汉中种了一年粮食没有收获,那的确会对季汉造成严重影响。
原因很简单。
种粮食听起来是有手就行,农村大妈在城市周边随便找块坡地就能种。
但后世有大棚、有化肥、有高产种子,的确可以这样。
然而古代社会,条条框框限制很多。
最基本的就是种粮需要遵循四季,比如秋冬季节目前只有冬小麦可以种。
现在已经是六月份。
汉中虽然适合种水稻,但这个季节已经不允许,只能种小麦。
小麦的生长周期比传统水稻还久,即便立即着手准备,到七八月份才能种植,到来年五月份才能收割。
如此长的时间跨度,中间军队加之迁徙来的百姓二十多万人口要吃喝,就只能从成都运粮。
运粮消耗大,本来只需要供应二十多万人吃喝的粮食,实际上可能要消耗三十万人的用度才能勉强支撑得住。
在季汉目前在籍人口才一百多万,目前汉中的这二十多万人只吃不生产的情况下,这对于成都来说,将会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一旦明年汉中地区没有产出粮食,造成的结果将会是对季汉一个巨大的打击,可能要休整数年才能恢复。
所以不仅仅是杨仪这么想,实际上包括向朗在内,都会有这样的忧虑。
然而诸葛亮已经百分百确信了方敏的身份。
除了他能精准说出马谡和曹魏那边的情况以外,最主要的是方敏跟他说了很多后世的东西。
包括火车、高铁、汽车、飞机、手机、电动车、互联网等等新奇事物。
诸葛亮还纳闷为什么有火车和高铁两种不同铁路运输载体,方敏却能解释原因,说得非常精确和细致。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够想像出来的东西。
就算鲁班能够想象到做出木鸢,让它可以在天上飞很久。可能想象到飞机,想象到发动机之类的事物吗?
正所谓认知决定了思运维转的方式。
所以在诸葛亮察觉到方敏的认知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之后,他就明白方敏说的是对的。
因而面对杨仪的质疑,诸葛亮说道:“放心,我自是知晓。我已与先生商议过了,今在汉中屯田,先开垦田地种植宿麦,一并修缮水利,来年种植稻米。先生则只需要百亩地以试验粮产之事,若是能成,明年再推而广之。但在此之前,尔等务必听从先生调遣,汝等可明白?”
“这”
杨仪一时迟疑,诸葛亮已经考虑得很周全,只是给方敏一百亩田地搞试验用,他再纠缠显然是有些拎不清。
“这什么这,丞相处置周道,并无遗漏,你莫非是觉得丞相如你一般愚蠢?”
人群当中,一个壮硕汉子站出来指着杨仪大骂。
“魏延!”
杨仪直呼他姓名,怒斥道:“粮草涉及国家兴亡,我为国家大事而忧虑,汝不思国事,为陛下为丞相分忧,却在这里横加指责,尔是何用心?”
“我没什么用心,我只是觉得丞相既然这么做肯定有丞相的道理,今大汉天下皆系丞相一身,难道你觉得丞相会拿国家涉险乎?”
魏延针锋相对,二人矛盾之尖锐,可见一斑。
也难怪历史上魏延要拔刀,杨仪也要把他杀掉,双方已经结成死仇。
诸葛亮顿时皱起眉头。
他迟疑不决。
爱魏延之将才,又爱杨仪文才。
如今文武不合,难以决断。
一时间双方争吵不休。
诸葛亮觉得头疼,看向方敏,似乎想问问他的意见。
方敏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冷意。
他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作为现代人,又被国家保护得太好,平时生活当中没见过什么血腥暴力,性格普通甚至都有些过于善良。
在小区散步的时候看到野猫都觉得可怜,从来没想过伤害别人,也不想被人伤害。
可来到了古代社会,这是个与后世时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虽然有法度,却没有摄象头。
执法力度也远不如后世,杀个人往深山老林,甚至敌国一逃走,就不可能被抓到。
这里虽然有国家,却也存在政治斗争。
季汉内部几大派系,益州派、东州派、荆州派、元从派不提。
单说荆州派内部就矛盾不断。
杨仪和魏延。
魏延死后又变成杨仪和蒋琬。
杨仪自视甚高,心胸狭窄,性格十分孤傲。
现在也就诸葛亮能压制他。
一旦将来不能让他服从,诸葛亮出事了那自己这个太傅真的能控制大局?
毕竟只要自己能实验成功,让粮食翻倍,就能成为季汉的高层。
而杨仪自觉是诸葛亮的接班人,自己这个空降的季汉掌权者现在都还没掌权呢,他就已经反对。
要是将来自己手握大权,他会不会象历史上那样杀魏延一样,把自己害死了?
所以要不要先下为强把他弄死?
方敏心想。
这样一是为了解决荆州派的内部矛盾,二来也是剪除将来可能的隐患。
三也是强迫自己,必须抛弃以前的善良,尽快接受这个血腥的时代,真正开始进入权力与斗争的旋涡当中。
否则作为上位者优柔寡断可是大忌。
不过这一瞬间的思虑,其实方敏也就是在自己脑子里想想。
毕竟杨仪是诸葛亮的属下,自己目前也没有执掌大权,可没有资格杀对方。
当然。
他也可以凭借影响力跟诸葛亮聊聊这件事情。
想到这里,方敏按捺住那份是否要杀伐果断一点证明自己的心,对诸葛亮摇摇头,小声道:“关于杨仪的事我待会再和丞相说,现在制止他们。”
“恩。”
“砰!”
诸葛亮点点头,随后猛地一巴掌拍向桌案,呵斥道:“都给孤住嘴!”
这一瞬间都给方敏吓呆了。
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诸葛丞相居然还有这种发怒的时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但仔细一想好似也正常。
手底下都是群骄兵悍将,要真时时刻刻都是那种与人商量的儒雅,而没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又怎么可能坐稳得了大汉丞相的位置?
方敏看着诸葛亮不怒自威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还有得学。
见诸葛亮发怒。
杨仪居然挤出几滴眼泪,哭诉道:“丞相,仪非私心,实乃粮草之事关乎国家社稷安危,请丞相明鉴。”
魏延也拱手说道:“丞相,难道延有私心乎?延只是觉得,丞相这么做肯定有深意。只是延也以为,方先生虽或许有大才,然军事亦涉及国家安危,让先生执掌大权,调动兵马,又立即开府治国,并不妥当。”
方敏冷眼旁观。
现在他倒是看出来了,这俩人一个嫉妒自己空降,深得诸葛亮信任,害怕将来成不了接班人。
另外一个也不是支持他,而是因为为了反对杨仪而反对。
如今听到诸葛亮说在这段时间什么都听从自己的指示,显然魏延也不有些不高兴。
甚至不止是魏延。
可能在座的众人全都是这心态,只是杨仪和魏延冲锋在前而已。
方敏一时间心中明亮。
季汉这内部矛盾。
颇为尖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