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建兴六年七月,就在曹睿坐镇长安,对汉中虎视眈眈之际,此时刘禅也接到了诸葛亮的来信。
从成都走金牛道前往汉中,直线距离虽只有不到400公里。
可道路蜿蜒崎岖,路途十分遥远,因此史料记载有1200汉里,也就是500公里之说。
虽然倒不至于真有500公里那么远,但实际情况也差不了多少,所以从汉中到成都的往来信件成本非常高昂。
基本上通一次信,轻骑信使就得跑差不多十至半个月左右才能抵达,来回更是要接近一个月之久。
因而诸葛亮才会在信里跟刘禅说,距离上次通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就在于他当时在祁山,就算刘禅接到他的信马上回信,也得一个半月的时间。
方敏到汉中没两天就做出了土高炉,诸葛亮看到这先进的技术带来了生产力的大幅度提升,非常高兴,很快就给刘禅写信告知这事。
过去了十多天的时间,到七月上旬的时候,刘禅自然也收到了信。
此刻成都季汉皇宫内。
成都皇宫其实就是以前益州牧刘璋的居所。
刘备入主益州之后,并未大规模修缮宫殿,因此相比于洛阳和长安,季汉皇宫狭小逼仄。
丞相府则在皇宫东面,紧邻皇宫。
当张裔、蒋琬、宗预、董允、郭攸之等人进入宫中的时候,刘禅在后园玩投壶。
铜壶外的竹矢比落在壶里的更多,他也不并在意,嬉笑着继续。
相比于曹睿和孙权,刘禅的生活还是挺枯燥乏味。
由于他不怎么处理政务,所以每天的生活就是生娃或者玩乐。
而玩乐其实基本也就两件事,一是投壶,二是斗蟋蟀,偶尔甚至还下地干点农活,体会一下田园风光。
这为他后来被司马昭囚禁的时候,可以苦中作乐,开垦荒田种地奠定坚实的基础。
禁军统领向宠进来道:“启奏陛下,丞相长史、参军、侍中他们来了。”
“哦?什么事?
“丞相来信。”
“那快宣。”
刘禅今年才二十一岁,长得白白胖胖,听说是诸葛亮回信,就马上停下娱乐活动。
毕竟天天玩也玩腻了,只是实在没别的玩才没办法。
何况这可是诸葛亮的信。
很快张裔等人进来,进入后殿的时候,刘禅已经穿戴整齐在上面坐着。
他也没穿正经的冕服,事实上那种电视剧里很正式的服饰都只是电视剧的演绎,只有一些特定场合,如祭祀之类才会穿,平时都是穿常服。
众人拱手道:“参见陛下。”
“诸卿免礼。”
刘禅双手虚抬,环视众人问道:“丞相的信在何处?”
“陛下!”
张裔双手举着一份竹简,恭躬敬敬地托举走上前。
旁边有宦官侍从将竹简小心翼翼接过,随后又小心翼翼地走到台阶上将竹简呈给刘禅。
刘禅打开阅读。
他摸索着竹简的边缘,那上面的刻痕似乎都带着丞相执笔时的力度
初看时他还很平静。
片刻后刘禅的表情渐渐紧张了起来,慌忙环视众人问道:“丞相说请贬三级,这可该如何是好?国家大事不能没有丞相,朕不许丞相削秩。”
张裔说道:“陛下,丞相素秉刚正,此番北伐未竟全功,必不诿过他人,乃自请贬削爵秩,以安军心、昭纲纪。陛下当顺承其志,允其所请,则丞相赏罚将士,三军自当帖然钦服。”
诸葛亮跟方敏在一起的时候,少有谈及政治方面。
但这是季汉的朝堂,自然以政治为重。
而现在就是个政治问题。
虽然刘禅不希望诸葛亮自贬,可从政治的角度上来说,他必须自贬。
否则作为这次北伐的指挥者,在北伐失利的情况下不负一点责任,那下面那些在这次战事当中受罚的将领军士肯定也会不服。
这一点同为诸葛家,诸葛亮与侄子诸葛恪就有天壤之别。
诸葛亮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哪怕是自己有过失也会如此,不会牵连无辜。
反观诸葛恪在新城之战惨败后不仅不反思自己,反而把责任全推给属下,导致人心四散,众叛亲离,最终被杀。
所以张裔明白诸葛亮的考量,才会劝刘禅遵从诸葛亮的意思办事。
然而刘禅却有些慌,喃喃道:“可是国家赖丞相一人,北伐之事丞相亦是殚精竭虑,又得陇右两万馀家,朕岂能忍心责怪丞相?”
说罢他连忙看向众人,问道:“诸卿可有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
历史上诸葛亮就是自贬三级之后,刘禅让他任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然后没过多久就又提上来。
这就是先贬后升。
不过现在有更好的方式。
蒋琬站出来拱手说道:“陛下,臣窃以为丞相的确不当贬谪。”
“哦?”
刘禅象是抓住救命稻草,忙道:“卿快快说来。”
“因由有三。”
蒋琬环顾四周,慢条斯理地道:“丞相征讨魏贼失利,然罪在马谡而不在丞相,此为其一。街亭之事马谡擅违丞相令节,以至于不能久守,丞相当机立断,迁陇右两万馀家,是功非过,此为其二。”
说着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同僚,又看向刘禅。
“第三是什么?”
刘禅见他不说话,连忙追问。
“这第三嘛”
蒋琬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淅:“在于丞相为陛下、为大汉觅得国士方敏!此人之才,前鉴马谡之失,后献冶铁之利,一智一工,皆系国运。丞相虽有察人之失,然更有识国士之功。此功,可抵微瑕,自不该罚,诸位说是与不是?”
说罢他目光又看向旁边诸多同僚,等待着大家赞同他的话。
“不错,正该如此。”
“臣以为公琰说得不错,北伐虽失利,然得略两万馀家,又识才尊贤,得方敏一人,如得百万精兵,丞相何罪之有?”
“只是丞相向来公私分明,这北伐失利是过,取陇右两万馀家,擢用方敏是功,还是得分开来算。不如削丞相两千户以示惩戒,过段时间再以功勋赐三千户即可。”
其他几人也是纷纷附和。
其实在诸葛亮的字典里,功是功过是过,没有什么功过相抵之说。
但好在诸葛亮没有字典,刘禅他们也没有。
跟曹魏东吴那边世家情况复杂,互相倾轧严重不同。
季汉这边益州世家的力量并不强大,或者说他们在朝堂的力量并不强大。
因此刘禅跟诸葛亮基本就是一手遮天,军政的事情一把抓。
他们怎么说,全靠两张嘴,正的反的都有说辞。
只是诸葛亮不愿意这样,秉承着公平公正的原则,一定要治自己的罪,所以刘禅才只能贬他。
可现在刘禅并不是在找歪理给诸葛亮开脱,理由还是很充分,并且表面上还是削了他两千户食邑,因而传出去大抵也能让人无话可说。
听到众人的话,刘禅高兴地伸出手,连连摆动道:“诸卿言之有理,既是如此,快快写诏。”
他的诏书甚至都不是自己写,而是由侍中董允和郭攸之写。
不过倒也不是众人合伙架空他,而是汉朝的皇帝写诏书都是尚书台或者大臣协助起草,写完后皇帝看了看没问题,就盖章发布。
“陛下。”
董允站出来说道:“若要写诏书,却不能只关于丞相一人。”
“哦,对。”
刘禅恍然大悟。
他其实不傻,只是懒得去想问题。
从他晚年明哲保身的种种表现来看,他的政治素养其实不低。
甚至在与司马家周旋的同时,还能藏匿姜维给他的信件,让后人知道姜维一片赤胆忠心,就可见他并非无情无义的帝王。
只不过是诸葛亮的能力太强了,刘禅也清楚自己不是治国的料,所以还不如将大权交给丞相,自己躺平就好。
现在董允提到了问题,他立即就清楚董允说的是谁,便说道:“方敏献计有功,为丞相派援军驰援街亭阻拦魏贼争取时间,又献冶金之术,利国利民,制诏:丞相府属吏方敏,献策有功,利在社稷。今擢为散骑常侍,拜骑都尉,赐爵关内侯,赐金百斤,银三百斤,帛五百匹,以旌其功。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陛下英明!”
诸多臣子互相对视,拱手说道。
刘禅要想不处罚诸葛亮,那就必须赏赐方敏。
因为方敏是诸葛亮立功的唯一原因。
要想给诸葛亮免除北伐失利的罪责,自然绕不开他,所以这是必须要走的程序。
“如此卿且去写诏。”
刘禅说道。
“臣等先告退了。”
董允和郭攸之便先行离开,去尚书台写好诏书送来。
“那臣等也先回丞相府处置公务了。”
张裔、蒋琬、宗预三人说道。
“卿等去吧,朕还想看看丞相信件,丞相不在,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刘禅摸索着手中的竹简,目光聚集在方敏这个名字上。
之前诸葛亮写过三封信,一次是在今年三月初写,直到四月份才送到,第二次是在四月份写,五月份才到,第三封则是五月份写,六月份才到。
三封信除了提及他自己的过失,因用人不当,导致出现街亭问题,以及后续街亭是否守住,还有他们目前的情况处境以外,就是常提起一个人的名字——方敏。
从信件内容也能看得出来,诸葛亮最开始还是保持乐观。
但随后发现马谡造成了严重后果,北伐渐渐失控,最后也只能无奈地表示自己铸成大错,姑负先帝夙愿,没能完成北伐,被迫撤兵回汉中。
三封信里的心态由此层层递进,产生了一系列变化,最后那封信的内容也是相当沮丧。
不过每次提到方敏的时候,诸葛亮字里行间的心情还是很高兴。
第一封里只是提了一下方敏,说有个奇人提醒他马谡可能违背他的命令,会在上山扎营,届时被魏贼断了水源,以至于北伐失败。
等到第二封信,诸葛亮开始推崇方敏,说他是遗漏于野的贤才,说的很多事情都是让他叹为观止。
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方敏就已经变成了才胜他百倍的大贤,说他有圣人之功。
至于为什么是圣人之功,直到现在这封信才揭露。
想来也是诸葛亮怕过早跟刘禅提起让粮食产量倍增,拔高了刘禅的期待感,万一方敏没有成功,那诸葛亮自己也是欺君之罪。
虽然刘禅肯定不会怪他,可诸葛亮自己心里过不去。
直到如今方敏已经搞出了土高炉,确确实实让铁的产量成倍提升,这才能向刘禅报喜。
因而在几次听到诸葛亮提起方敏的名字后,刘禅已经对方敏充满了期待。
“相父都夸赞的人,必能助我复兴汉室,完成父亲的遗愿。”
刘禅感慨道:“真想早一些见见他呀。”
他抬起头看向殿外。
目光里,满是对远方的憧憬。
世人虽常说他庸主懦弱。
可识人善用、心无害戾、无猜险之性,不也是明君的典范吗?
在刘禅的心里,父亲说的肯定是对的。
要想复兴汉室,就得倚重丞相。
而丞相说的也是对的。
因为连丞相这样的大才都钦佩,那必定是能够托付国家大事的人。
有丞相一人就令自己高枕无忧,若再来一个,离兴复汉室江山,想来也不远了吧。
他心里想着。
便在刘禅满是对方敏向往之时。
张裔、蒋琬、宗预三人也出了前殿,到了殿外。
“陛下天资聪慧,真社稷之福呀。”
张裔忍不住说道。
“恩,虽奖赏了方敏,却未给实职,一切由丞相定夺,真乃明主也。”
蒋琬也夸赞了一句。
“不错。”
宗预比较沉默寡言,但也罕见地说道:“若陛下亲政,想来亦能保江山社稷。”
虽然刘禅封方敏为关内侯,拜骑都尉,擢为散骑常侍。
可里面一个实权职位都没有。
勉强算是有点实权的,就是散骑常侍了。
因为季汉的权力制度虽然延续东汉,名义上以三公九卿为架构。
但出于政治需要,权力制度实际上是府台制度。
所谓府台制度就是指政令出丞相府,由尚书台发布。
并且天下政务也归属尚书台,却转交丞相府,由丞相府处理。
只不过目前丞相诸葛亮在汉中,尚书令陈震出于北伐需要沟通盟友的政治目的,出使东吴,游说东吴出兵伐魏。
所以现在季汉的政务是由丞相府的属吏,也就是张裔他们在处置。
而散骑常侍跟侍中一样,属于皇帝的顾问,侍中属于高级顾问,散骑常侍为低级顾问。
虽然级别有差,可毕竟是待在皇帝身边,可以影响皇帝做决定。
哪怕目前季汉的权力架构是府台制度,刘禅也对诸葛亮言听计从,可一旦诸葛亮没了呢?
黄皓就是例子。
但还是那个问题,现在诸葛亮在,这散骑常侍也跟没有没什么区别。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禅给的封赏全是虚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很简单。
如果给方敏实权,那就是他在培养亲信,与丞相府争权。
刘禅不想争权,更不想和诸葛亮争权。
所以关于方敏的最终职位确定,他会交给诸葛亮来做决断,也只会交给诸葛亮做决断。
届时他只需要等诸葛亮上一封奏折,除了封方敏为皇帝或太子这么离谱的事以外,就算是像曹操那样封公,他大抵也会盖下印玺。
“我等何幸,主明政和,恩深信重。承君托,幸也;效国家,荣也。幸荣如此,得遇仁主,夫复何求。”
张裔抬起头看向天空。
忠臣仁主。
圣眷不疑。
有此陛下与丞相。
大汉岂能不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