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唯有鼠军大营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一张张疲惫而惶恐的面容。
营地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草药味,伤兵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如同秋日寒蝉,诉说著烟霞关下那场惨烈败仗的余痛。
这一边,刚刚从狗国经历九死一生、肩伤未愈的瑞克鼠,从溃兵口中得知了鼠军主力在烟霞关遭受重创的噩耗。
他心头如遭重击,仿佛连日来奔波积攒的所有疲惫与伤痛都在这一刻爆发,身形不由得晃了一晃。
他立刻转向身旁面色凝重的疾影狗,抱拳辞行,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
“疾影将军,方才您也听见了我鼠军在烟霞关唉,我需要立刻回去看看。
军中此刻必然人心惶惶,我不能置之不理。”
疾影狗沉痛地点了点头,他那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不仅为盟友的惨败,也为自己麾下折损大半、连老将清风狗也战死沙场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瑞克将军,一路珍重。
我很佩服你的智慧和武艺,若是在川平城或许不至如此。
来日方长,希望还有机会,我们能真正并肩作战,一雪前耻。”
没有更多的寒暄,翼翼鼠迅速展开他那修补后仍显破旧的飞行翼。
瑞克鼠忍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和心中的焦灼,再次攀上翼翼鼠坚实的后背。
两道身影迅速融入夜色,朝着鼠国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他们逐渐消失在苍茫夜色中的背影,疾影狗独立原地,眉头紧锁。
残存的部队士气低落,更重要的是,如何向大王禀报清风狗阵亡、大军几乎覆没的消息?
想到大王可能的震怒,即便是他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心头也不禁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另一边,凭借著对路径的熟悉和内心的焦灼,翼翼鼠载着瑞克鼠,终于在早晨,抵达鼠军大营。
营门处守卫的士兵眼窝深陷,神情萎靡,显然还未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
当他们辨认出归来的是翼翼鼠和背上虽显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瑞克鼠时,瞬间如同注入了强心剂,惊呼起来:
“是大将军,翼翼将军也回来了,快,开营门。
速去通知几位将军。”
沉重的营门被迅速推开。
得到消息的绿色毛皮军师聪聪鼠、蓝色毛皮的坚坚鼠以及黄色毛皮的豆豆鼠,连忙从各自营帐中快步走出迎接。
他们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轻伤,战甲上沾染的尘土与血污尚未清理,脸上写满了愧疚与忧虑。
“瑞克大哥,你们终于回来了。”
坚坚鼠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自责。
“我们我们攻打烟霞关,吃了一个惨痛的败仗。”
他低下头,坦白道,声音艰涩。
瑞克鼠从翼翼鼠背上跃下,脚步略显虚浮,但他立刻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三位伤痕累累的将领,最终定格在坚坚鼠脸上,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
“我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才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我临走前千叮万嘱,要你们稳固防线,保存实力,为何要主动出击,徒增伤亡?
我们每一位战士的性命,难道就如此轻贱吗?!”
这一次,瑞克鼠是真的动怒了。他深知鼠国兵源本就不足,经不起如此消耗。
“这次作战根本不是我们的本意。”
豆豆鼠无奈地摊开手,脸上满是苦涩,
“是大王,是大王接连下了三道严令,逼着我们即刻出兵,不得有误!”
“王命难违啊”坚坚鼠叹了口气,补充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大王?”
瑞克鼠眉头紧锁,心中的疑云更重,
“大王为何要如此急于求成,行此冒险之举?”
他竟在气氛凝重的大营门口,音量不自觉地提高,问出了这句近乎质疑王命的话。
聪聪鼠轻轻摆弄着手中那柄几乎从不离身的羽扇,眉头紧蹙,接口道:
“大王坚持认为,猫国主力被牵制,前线士兵必然疲惫,士气低落,正是我军趁机偷袭,一举夺回烟霞关的天赐良机。
我也曾再三劝谏,陈述利害,言明猫军狡诈,恐有埋伏。
可大王这一次不知为何,异常固执,说什么都不听,甚至斥责我等畏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痛惜,
“没办法,君命如山,我们只能硬著头皮攻打烟霞关。
那真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
猫军守备森严,以逸待劳,我们甚至连城墙都未能摸到,就在关下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而且,在这场战斗中,我们赖以攻坚的投石器,被猫军集中摧毁了三分之二。
听完众将的描述,瑞克鼠下意识地摸索著自己下巴,陷入了沉思。
聪聪鼠的决策并无大错,在那种情况下及时收兵,已是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聪聪鼠,你在战场上审时度势,及时下令收兵,是正确的选择,避免了更大的伤亡。”
他先是肯定了军师的临机决断,随即再次提出那个关键问题,声音低沉而充满疑虑,
“只是,大王大王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激进,非要你们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强行出兵呢?”
瑞克鼠的话音刚落,一道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便从众人身后传来:
“那是因为,只有不断的进攻,才能掌握主动,才能最终取得胜利。
固守,只会慢性死亡。”
来人正是鼠王。
他在几名贴身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他的身躯比瑞克鼠记忆中更加佝偻,脸上皱纹深陷,但那双眼睛却闪烁著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他先是冷冷地扫了瑞克鼠一眼,随即目光如刀般刮向聪聪鼠、豆豆鼠和坚坚鼠。
“聪聪鼠,豆豆鼠,坚坚鼠。”
鼠王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三人作战不力,畏敌如虎,致使我军损兵折将,士气低落,简直罪无可赦,来啊,把他们三个全部给本王抓起来,军法处置。”
听到这话,不仅三位将军愣住了,连附近值守的士兵们也全都懵了,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处决刚刚带领他们从尸山血海中逃回来的将军?这命令让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执行。
看到士兵们迟疑不动,鼠王的眼中非但没有冷静,反而闪过一丝更加阴鸷和愤怒的光芒,内心似乎更加坚定了某个想法。
“大王且慢!”
瑞克鼠强忍着肩伤传来的阵痛,上前一步,挡在三将身前,声音清晰而坚定,
“此次烟霞关之败,根源在于战略决策的失误,在于情报不明和敌情误判。
强行攻城,正中猫军下怀。几位将军在不利形势下,已尽力减少损失,与他们并无太大直接关系,请大王明察。”
听到瑞克鼠居然敢当众反驳,甚至隐隐指责决策错误,鼠王彻底压不住积攒的怒火,须发皆张,厉声喝道:
“什么?!瑞克鼠,你的意思是,本王的命令有错误喽!你也要质疑本王的权威吗?”
“大王!”瑞克鼠毫无畏惧地迎上鼠王愤怒的目光,言辞恳切却掷地有声,
“也许您听了我的话,会立刻下令杀了我的头。但我瑞克鼠深受国恩,有些话,即便冒死也必须要说。
一场战争的胜利,并不完全在于一城一池的暂时得失,从根本上说,在于能否挫败敌方的战略意图和战争潜力,在于保全我军的有生力量,以待时机。”
“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
鼠王气得浑身发抖,用力跺着脚,
“不攻城,怎么能得到烟霞关?只要烟霞关还在猫国的手里,我们鼠国就一日不得安宁,永远会受到威胁。
你们这些将领,就是太保守,太缺乏胆魄。”
鼠王接着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你口口声声战略计谋,那你倒是说说,如今局面,有何妙计可解?”
瑞克鼠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必须抛出筹码:
“大王,我刚从狗国借兵归来。我们已成功偷袭了猫军前线粮草转运重地平川城。
那里的粮仓,已被翼翼鼠亲自带领狗国士兵放火烧毁。
猫军前线数十万大军,粮草不济,必然军心大乱,不久定会退兵。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便可”
“够了。”
鼠王彻底忍无可忍,粗暴地打断了瑞克鼠的话,他根本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愿接受这个可能证明他决策错误的消息。他盯着瑞克鼠,眼中闪过一丝诡光,
“瑞克鼠,既然你如此笃定猫国会退兵,那好,本王就与你打个赌!”
他指著被侍卫控制住的三位将军,
“如果确实如你所说,三天之内,猫国前线部队因此撤退,本王就饶了聪聪鼠、豆豆鼠、坚坚他们三人性命,依旧官复原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
“但如果猫国没有撤军。
哼,三天之后,午时三刻,我就把这三个作战不力的家伙,以动摇军心、损兵折将之罪,推出营门,问斩示众,你看如何?”
瑞克鼠闻言,顿时语塞。
他虽然确信焚粮之举会给猫军造成巨大压力,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贼贼猫诡计多端,他们是否会立刻退兵,何时退兵,他确实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这个赌约,赌的是三位生死与共兄弟的性命。
就在瑞克鼠迟疑的瞬间,鼠王带来的亲兵已经一拥而上,将聪聪鼠、豆豆鼠和坚坚鼠三人捆缚起来。
“怎么?没把握了?”鼠王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讥诮。
“父王,请您三思啊。”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公主娇娇鼠疾步上前,拉住鼠王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劝慰道,
“前线将士刚刚经历大败,此刻正是需要团结一致、共度难关之时!您却要擅自斩杀大将,这会让将士们寒心,会使得军心彻底不稳啊!父王!”
“放肆!”
鼠王一把甩开娇娇鼠的手,怒斥道,
“总比他们攻城不利,损兵折将要好。
不处置他们,如何严明军纪?如何安抚那些战死士兵的亡魂?只会更加动摇军心。
我鼠军一直以来赏罚分明,绝不能因私废公!”
“兵法有云,国君贻害军队有三种情况:不知军队不可以前进而硬令前进,不知军队不可以后退而硬令后退”
瑞克鼠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地再次引用兵法,试图点醒鼠王。
“住口!”
鼠王的脸色彻底变得铁青,瑞克鼠这近乎直言的指责,彻底触犯了他的逆鳞,
“你你居然敢当众斥责本王?真是放肆至极。”
娇娇鼠见局面即将失控,连忙再次上前,苦苦哀求,与鼠王一番艰难的扯皮之后,终于勉强定下约定:以三日为限,若猫军撤退,则立刻释放三将;若猫军未退,则三日后午时,依军法处置,再另行选拔将领。
看着鼠王在一众亲兵护卫下,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营地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
直到鼠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公主娇娇鼠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转向身上带伤、面色沉重的瑞克鼠和翼翼鼠,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忧虑和不解:
“瑞克鼠,翼翼鼠,你们随我来。”
她将两人引至一旁相对僻静处,才继续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你们不觉得,我父王这次回来,整个人都有些有些奇怪吗?
他从前虽然有时固执,但绝不会如此刚愎自用,更不会如此不恤将士,近乎疯狂。”
翼翼鼠挠了挠头,回想起鼠王那异样的眼神,低声道:“确实大王的脾气,好像变了很多”
瑞克鼠目光锐利,他回想起狗国边境的埋伏、烟霞关的强行命令、以及方才鼠王那不容置疑的偏执,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沉声,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
“公主所感,恐怕并非错觉。我觉得大王身边,很可能出现了进献谗言的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