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越发细密,像一张冰冷的网,将洛阳城牢牢罩住。紫宸殿偏阁的烛火被风卷得乱颤,周培元的身影在烛影里缩成一团,手指捏著狼毫笔,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折断。
“周学士,杂家知道你为难。”谢恩平坐在御案旁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半枚玉珏,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可陛下临终前,确实拉着杂家的手说,要传位给三殿下。你是翰林院的老人了,最懂‘君无戏言’这四个字的分量。”
周培元喉结滚动,额头上渗出冷汗。他今年四十岁,寒窗苦读二十年才入翰林院,平日里只负责起草常规诏诰,哪里见过这种逼宫拟伪诏的场面。“督公,”他声音发颤,“传位诏书需有阁臣副署、宗室见证,如此草率”
“草率?”谢恩平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得像夜枭叫,“等白恒敏带着文官闯进来,把二殿下推上去,到时候不仅三殿下性命难保,你周学士的全家老小,怕是也活不成了。”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周培元身上,“杂家听说,你家小公子刚满五岁,生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周培元的软肋。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和屈辱,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谢恩平说得没错,白恒敏固然刚正,可谢恩平此刻掌控著宫城和神策军,真要动他的家人,易如反掌。
“杂家也不为难你。”谢恩平见他动摇,语气缓和了些,“你只需要把诏书拟好,签上你的名字。事后,杂家保你升为翰林院掌院学士,赏银千两。至于阁臣副署,自有杂家去处理。”他指了指御案上那方“受命于天”的玉玺,“这东西现在在杂家手里,诏书盖了印,就是真的。
周培元望着那方玉玺,又想起家里幼子的笑脸,终于闭了闭眼,将狼毫笔蘸饱了墨。烛火下,他的手渐渐稳定下来,在谢恩平早已备好的黄麻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个字。每写一个字,他的脸色就白一分,像是在剜自己的肉。
谢恩平满意地靠回椅背上,目光扫过内间的屏风——那里挂著皇帝的龙袍,从外面看,确实像有人正端坐其后。李德全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刚才亲眼看见,谢恩平让人把韩休拖进了神策狱,那小子被打得浑身是血,却还在喊“奸佞误国”。
“李德全,”谢恩平突然开口,“去把内务府总管叫来。让他立刻备上赏赐,送到东宫去。告诉三殿下,就说杂家已经办妥了,让他明日清晨,带着东宫侍卫在承天门候着。”
李德全刚要应声,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惨白:“督公!不好了!韩休在狱里喊得更凶了,说说要咬破舌头血书,揭露您匿丧矫诏!”
谢恩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韩休是起居舍人,负责记录皇帝言行,他的话在文官里极有分量,若是真让他血书传出去,白恒敏那边必然会借题发挥。“废物!”他厉声骂道,“赵怀安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书生都看不住!”
他起身走到殿外,雨水打在脸上,却丝毫没让他冷静。“传杂家的命令,把韩休的嘴堵上,单独关在天牢最深处。派人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要是他再出一点差错,就让赵怀安提头来见!”
小太监领命狂奔而去。谢恩平望着承天门的方向,那里的宫灯已经熄灭,只剩下神策军甲士手中的火把,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晃动的红光。他知道,白恒敏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的承天门,必然是一场恶战。
而此时的相府,书房里已经挤满了人。六部堂官、御史台官员,还有几位宗室亲王,都围在白恒敏身边,脸上满是凝重。桌上的油灯燃得正旺,映着每个人紧绷的脸。
“王侍郎,联络的情况怎么样?”白恒敏看向王嵩,语气急切。
王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沉声道:“吏部、礼部、刑部的堂官都已应允,明日卯时准时到承天门。御史台那边,十二位御史全都愿意同去。只是户部尚书李大人和兵部尚书张大人,托病推脱了。”
“托病?”白恒敏冷笑一声,“他们是怕了谢恩平的神策军!”他拿起桌上的笏板,重重地敲在案上,“诸位,陛下生死未卜,阉竖把持宫城,这是要颠覆我顺朝江山!今日我们若是退缩,明日谢恩平就会拿着伪诏,将三皇子推上龙椅,到时候,我们这些人,不是被抄家灭族,就是被流放边疆!”
“白相说得对!”御史大夫吴敬之拍案而起,他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此刻气得满脸通红,“我等身为士大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闯进宫去,见陛下一面!”
“吴大人说得好!”众官纷纷附和,刚才还有些动摇的几位官员,此刻也挺直了腰杆。
白恒敏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请见君疏》,放在桌上:“这是我草拟的疏文,诸位若是同意,便在上面签名。明日我们带着疏文闯宫,谢恩平若是再拦,就是公然抗旨,我们便有理由请宗室亲王出面,弹劾他矫诏弄权!”
官员们依次上前签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轮到宗室亲王李岐时,他犹豫了一下,看向白恒敏:“白相,谢恩平有神策军,我们手无寸铁,明日若是真的冲突起来”
“王爷放心。”白恒敏看向他,眼神坚定,“我已经让人联络了京畿卫戍营的参将刘忠,他是先皇的旧部,对阉党深恶痛绝。明日他会带着两千卫戍兵在承天门外接应我们。只要我们能冲进宫门,控制住宫门,神策军就不敢轻举妄动。”
李岐这才放下心来,在疏文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疏文签完时,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势渐渐小了些,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跪在地上:“相爷!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说说韩舍人在神策狱里被打昏了,现在还昏迷不醒!”
“什么?”白恒敏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谢恩平好大的胆子!”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城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诸位,谢恩平已经开始动手了。明日卯时,我们准时出发,承天门见!”
众官齐声应道,声音在清晨的雨雾中格外响亮。
而紫宸殿内,周培元终于写完了那份伪诏。黄麻纸上,“传位于三皇子李琰”七个字格外刺眼,他放下笔,双手颤抖著,几乎站不稳。谢恩平拿起诏书,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笑了,拿起玉玺,“啪”地盖了上去。
“周学士,你立了大功。”谢恩平将诏书折好,放进锦盒里,“杂家这就派人送你回家,你的家小,杂家会派人‘保护’好的。”
周培元浑身一僵,他知道,这“保护”二字,其实就是软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失魂落魄地跟着小太监离开了。
谢恩平拿着锦盒,走到内间,隔着屏风看了一眼那具盖著锦被的尸身,眼神冰冷。“陛下,对不住了。谁让你当年不立三殿下呢?”他转身走出内间,对等候在外面的赵怀安道,“调神策军右营,守住承天门。明日卯时,文官们肯定会来闯宫,若是他们敢动手,就别怪杂家不客气。”
“末将遵令!”赵怀安躬身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谢恩平又让人去请宗室亲王中的老好人李业,想让他出面“见证”遗诏的真实性。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丝疲惫,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锦盒。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没注意到,殿外的雨雾中,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身影,正悄然翻墙而出,朝着相府的方向跑去——那是刘忠安插在宫城里的密探。
卯时的钟声,很快就要敲响了。
承天门的石阶上,雨水还在顺着青石板往下淌,仿佛已经提前映照出即将到来的血色。白恒敏带着百官,正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格外挺拔;而承天门外,神策军甲士已经列好了阵,冰冷的戈矛对准了宫门的方向,只等谢恩平一声令下。
一场决定顺朝命运的厮杀,即将在这晨雾弥漫的宫门前,拉开序幕。而远在北地的常进,也收到了谢恩平派人送来的“遗诏”副本,他看着“传位于三皇子李琰”的字句,突然将副本扔在地上,一脚踩碎,对副将陈武道:“备马,本帅要亲自去洛阳一趟。这顺朝的新君,可不能让一个阉竖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