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凛带着百名亲兵离了雁门关，马蹄几乎要踏碎官道的冻土。他把李方越的亲笔信揣在贴肉的衣襟里，那信纸被体温焐得发皱，却字字重如千钧——“务必护我爹周全”。北地的风卷著雪粒子打在脸上，卫凛却丝毫不敢减速，他知道白恒敏的密探必然在沿途布下了罗网，张老伯的安危，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行至离张家庄还有三十里的黑风岭，前路突然被倒下的枯树阻断。卫凛勒住马缰，掌心瞬间沁出冷汗：“前队探路！其余人护着阵型，刀剑出鞘！”话音刚落，两侧山坳里就射出密集的箭矢，黑羽箭如暴雨般袭来，几名亲兵躲闪不及，惨叫着从马上摔落，胸口插著的箭簇还在颤抖。
“是白恒敏的‘暗影卫’！”亲兵队长嘶吼著举起盾牌，“将军，他们穿了夜行衣，是死士！”卫凛一眼就瞥见领头人的腰间——挂著一枚玄铁令牌，正是白恒敏私设杀手组织的信物。他冷笑一声，拔出佩刀：“想抢功？也得看看有没有命拿！”
刀光与箭影在风雪中交织，卫凛的刀法悍烈如北地狂风，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暗影卫的死士虽悍不畏死，却架不住北地军亲兵的默契配合，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山坳里就躺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可就在这时，卫凛听到身后传来惊呼：“将军！有敌人绕后了！”
他回头一看，三名黑衣人手举短刀，正朝着藏在亲兵阵中的张老栓扑去。张老栓虽被打得浑身是伤，却丝毫不惧，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正砸中一名黑衣人的额头。“老东西找死！”黑衣人怒喝着挥刀砍来，卫凛瞳孔骤缩，猛地将佩刀掷出，刀身如流星般掠过，精准地刺穿了黑衣人的后心。
“老伯快走！”卫凛飞身下马，扶起张老栓就往马背上推。张老栓却抓住他的胳膊，指了指山坳另一侧：“那边有个山洞，能绕去张家庄！我年轻时打猎常走，他们找不到！”卫凛心中一喜，当即下令：“一队跟我护着老伯走密道，二队断后，放信号弹让雁门关派援兵！”
山洞里漆黑潮湿，张老栓却熟门熟路，借着亲兵点燃的火把，踩着湿滑的石子快步前行。“娃在北地还好吗？”张老栓突然开口，声音因受伤而沙哑，“那些当官的没欺负他吧？他从小就犟，受不得委屈。”卫凛鼻头一酸，连忙道：“老伯放心，殿下现在是北地军的主心骨，常将军和弟兄们都敬重他。”
“那就好，那就好。”张老栓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半袋炒米，“这是我藏起来的，他们没搜到。你快吃点，跑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卫凛看着那袋炒米，想起李方越脖子上的桃木平安锁，眼眶突然发热——这对父子，都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别人。
与此同时，雁门关的节度使府里，李方越正来回踱步。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他却一口没动，目光死死盯着窗外的信号塔——卫凛出发前约定，若遇危险就放红色信号弹，可现在已过了约定时间，信号塔依旧毫无动静。
“殿下，您别太着急。”常进端来一碗热姜汤，“卫凛是北地军最能打的参军，带着百名亲兵，就算遇到埋伏也能撑住。再说，咱们派去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李方越接过姜汤，指尖却依旧冰凉：“我怕的不是埋伏，是白恒敏的人对我爹下死手。我爹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跟人结过仇，却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亲兵的声音：“殿下！苏先生那边出事了！”李方越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后院——那里是安置苏文的地方，此刻正围着几名亲兵，苏文的书案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躺着一个被打晕的护卫。
“怎么回事？”李方越沉声问道。苏文脸色苍白地从床底钻出来，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账本的油纸包：“殿下，刚才有两个人冒充亲兵进来，说是您要见我，幸好护卫识破了他们的口音，拼死拦了一下，我才躲进床底。”
常进检查了地上的脚印，眉头紧锁：“是暗影卫的手法，他们没杀护卫，就是想抢账本。看来白恒敏是真急了，一边派人拦张老伯，一边派人抢证据。”李方越走到苏文面前，郑重道：“苏先生，委屈您暂时搬到关楼的密室住，那里有最精锐的护卫，绝对安全。”
安顿好苏文，李方越回到正厅，却看到陈武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殿下！好消息！去鞑靼的使者回来了，不仅赎回了被掳的三百百姓，鞑靼首领还同意跟咱们通商，用北地的盐换他们的牛羊！”
这个消息像一道暖流，驱散了府中的压抑。李方越连忙让人把使者请进来，使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名叫赵毅，身上还带着鞑靼草原的膻气。“殿下，鞑靼首领本来想加价，说要再加五万两白银才肯放人。”赵毅喝了口热茶，“我跟他说，您是顺朝嫡长子，将来必定登基，要是现在结了善缘，以后通商就能免税；要是逼急了，等北地军稳定了，就联合漠南的部落收拾他们，他立马就松口了。”
“做得好。”李方越赞许地点点头，“不仅要赎回百姓，还要跟鞑靼搞好关系，这样咱们才能专心对付洛阳。”他顿了顿，“那些百姓现在在哪？我要亲自去接他们。”
关楼外的空地上，三百名百姓正围着亲兵哭泣，他们衣衫褴褛，却个个眼神明亮——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看到李方越走来，百姓们纷纷跪了下去，哭声震天：“谢殿下救命之恩！”李方越连忙扶起他们，看到人群中的张忠之子张石头，他笑着道：“石头，你爹在军营里等着呢，他天天盼着你回来。”
张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朝着军营的方向狂奔，嘴里喊著“爹”。李方越看着他的背影，对百姓们高声道：“乡亲们，你们受委屈了！北地军就是你们的家，愿意参军的，我们欢迎；愿意种地的，我们分田；愿意做买卖的，我们免税！从今往后，有我李方越在，就不会再让你们被人欺负！”
“殿下万岁！”百姓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不少年轻汉子当场就表示要参军，要跟着李方越打洛阳，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常进站在一旁，看着被百姓簇拥的李方越，心中愈发坚定——这才是顺朝该有的君主，比洛阳城里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皇子强百倍。
当天傍晚，卫凛终于带着张老栓抵达雁门关。看到城门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李方越再也忍不住，快步跑了过去，一把抱住张老栓：“爹！我好想你！”张老栓的身子骨还很虚弱，却用力回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娃，爹也想你，你瘦了。”
常进连忙让人把张老栓扶进节度使府，请来军医诊治。看着养父脸上的淤青和手上的伤口，李方越的眼神冷得像冰：“卫参军，查清楚了吗？是谁带队去的张家庄？”卫凛单膝跪地：“是白恒敏的亲卫统领周虎，末将已经派人去查他的行踪，不日就能将他擒获。”
“不用擒获。”李方越的声音带着杀意，“找到他，就地斩杀，把他的人头送到洛阳，给白恒敏送份‘大礼’。”常进心中一震，他没想到这个温和的少年，在亲人受辱时会如此决绝。但他没有反对，反而躬身道：“末将遵命。”
夜里，张老栓喝了药，精神好了许多。他坐在床边，看着李方越为他揉腿，眼眶泛红：“娃，爹知道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可爹还是想跟你说，不管将来坐了多大的官，都不能忘了本。你娘当年就是因为看不惯贪官污吏才遭了难，你可不能走她的老路。”
“爹，我记着。”李方越握住养父的手，“我当这个皇长子，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让像您一样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您看今天回来的那些百姓，他们哭着谢我，我心里比什么都难受。要是我不站出来，他们这辈子都回不了家。”
张老栓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正是那枚刻着龙纹的羊脂玉牌和林贤妃的血书：“这个你拿着，当年你娘说，等你长大了，要是遇到靠谱的人，就把这个给他看。现在看来，常将军是个忠臣，你可以信任他。”
李方越接过木盒，打开血书，上面的字迹虽已模糊，却依旧能感受到林贤妃的绝望与期盼。他把血书贴身收好，对张老栓道：“爹，等平定了洛阳，我就把您接到皇宫里住，让您享享清福。”张老栓却摇了摇头：“爹不去皇宫，爹还是喜欢张家庄的老枣树，等天下太平了，爹就回去种地，给你留着新米。”
次日清晨，李方越召集所有将领在节度使府议事。厅内的沙盘上，已经标注好了北地军、河东军、河北军的布防位置，还有神策军在洛阳周边的驻扎情况。“现在时机成熟了。”李方越指著沙盘，“河东和河北的节度使已经表态支持，鞑靼那边也结了善缘，百姓们都拥护咱们，是时候昭告天下了。”
常进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昭告文书，上面写着李方越的身世，揭露了皇后外戚和谢恩平的贪腐罪行，号召天下藩镇和百姓支持正统。“殿下，这昭告文书一旦发出去，就等于和洛阳彻底撕破脸了。”常进沉声说，“白恒敏和谢恩平肯定会联合起来对付咱们，咱们要做好打仗的准备。”
“我知道。”李方越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但咱们不能再等了。洛阳的百姓还在受苦，神策军的士兵还在被克扣军饷，咱们早一天昭告天下，就能早一天让他们看到希望。”他顿了顿，“另外，我要亲自写一封信给谢恩平，告诉他，要是他肯归顺，我可以饶他一命，还给他一个闲职养老；要是他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客气。”
将领们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李方越会对谢恩平网开一面。常进连忙道：“殿下，谢恩平是个奸佞小人，他不可能归顺的，您别被他骗了。”李方越却笑了：“我不是要他归顺，是要让洛阳城里的人知道，我李方越赏罚分明，连谢恩平这样的阉竖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那些被迫依附白恒敏的官员，自然会动摇。”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称赞李方越的谋略。常进也不得不佩服，这少年的心思比他缜密多了。他当即下令：“陈武，你带人把昭告文书抄写千份，送到各个藩镇和州府；卫凛，你亲自去洛阳送信给谢恩平，注意安全；其余人，整顿军备，随时准备迎战！”
消息很快传到了洛阳。白恒敏看着从北地送来的昭告文书，气得当场摔碎了茶杯：“李方越！你这个农家小子，也敢妄称正统！”他把文书扔给谢恩平的使者，“你看看！这就是你们要保的三皇子？现在李方越都打到家门口了，谢恩平还在跟我耍心眼！”
使者捡起文书，脸色也很难看。他知道谢恩平一直在观望，想等白恒敏和李方越两败俱伤，可现在李方越的势力越来越大，再观望下去，只会引火烧身。“白相，我这就回去劝谢公公，咱们还是先联手对付李方越，等灭了他，再论其他。”
可使者刚走出相府，就看到街上贴满了李方越的昭告文书，还有皇后外戚和谢恩平贪腐的证据。百姓们围在文书前，看得义愤填膺：“原来咱们的粮食都被他们贪了！”“皇长子说得对，咱们要支持正统！”甚至有几个神策军的士兵也在议论：“要是皇长子真能补发军饷，我就跟他干了！”
使者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回皇宫。谢恩平看着昭告文书，又听了使者的汇报，脸色变得惨白。他知道，李方越这是在分化他和白恒敏，也是在动摇神策军的军心。“不行，不能再等了。”谢恩平猛地站起身，“传我的命令，神策军全体集结，准备北上！”
而此刻的雁门关，李方越正站在关楼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张老栓给他织的围巾还绕在脖子上，带着羊毛的暖意；常进送来的虎头刀挂在腰间，沉甸甸的是北地军的信任；百姓们的欢呼声还在耳边回荡，那是天下人的期盼。
卫凛牵着马走过来，身上已经换好了便装：“殿下，末将准备好了。”李方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要是谢恩平不肯归顺，就不用跟他废话，直接回来。记住，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卫凛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末将定不辱使命！”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扬，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关前的积雪，也踏响了顺朝变局的号角。
李方越握紧了腰间的虎头刀，刀鞘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著冷光。他知道，卫凛此去，必定凶险重重；他更知道，一场决定顺朝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身后，是养父温暖的目光，是三万北地军的忠魂，是天下百姓期盼太平的心声。
北地的风依旧狂烈，却吹不散雁门关上的战意。李方越望着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洛阳城的城门在他面前打开，看到了百姓们牵着牛羊迎接他的场景，看到了顺朝的旗帜，重新插在了太平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