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到了雁门关下愈发狂烈,卷著碎石撞在玄色城砖上,发出如泣如诉的呼啸。常进已在关楼立了两个时辰,玄甲上的沙尘被风扫净又落满,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南方官道尽头——那里终于扬起一道烟尘,五十骑如离弦之箭,在苍茫戈壁上划出清晰的轨迹。
“节度使,是卫参军的旗号!”陈武指著那面绣著“卫”字的黑色军旗,声音难掩激动。常进的手指在虎头刀鞘上摩挲,七颗铜钉被体温焐得发烫,他忽然问道:“你说,这李方越要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咱们该怎么办?”
陈武一愣,随即道:“那也得扶!他是先帝嫡长子,这身份就是咱们最硬的理。真要是个庸才,咱们就替他掌政,守好北地和洛阳。”常进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鹰:“先帝当年说我‘勇有余而谋不足’,我要是真揽了权,跟谢恩平那阉竖有啥区别?我要的是能让北地军挺直腰杆、让百姓有饭吃的君主,不是个摆着看的泥菩萨。”
说话间,卫凛的队伍已到关下。李方越翻身下马,靛蓝劲装被风沙吹得紧贴身子,脸上虽有风尘,却脊背挺直,目光越过吊桥,直直望向关楼上的常进。那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惶恐,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青州田埂上经得住风雨的稻禾。
“末将卫凛,护送皇长子殿下,平安抵达雁门关!”卫凛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鎏金符节,声音穿透风声。五十名亲兵齐刷刷跪下,甲叶碰撞声在关下回荡。李方越站在队列前,抬手按住腰间短剑,看着缓缓放下的吊桥,脚步沉稳地踏上这道横跨深涧的险关。
常进已从关楼走下,玄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比李方越高出一个头,往那一站,便如山岳压境。他上下打量著李方越,目光从他脖子上的桃木平安锁扫到沾著泥点的靴子,突然冷笑一声:“就凭你,也配当皇长子?”
卫凛脸色骤变,刚要开口,李方越却抬手拦住他。他上前一步,与常进对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节度使觉得,皇长子该是什么样子?穿龙袍、戴玉冠,还是只会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
“至少不该是个浑身土气的农家娃!”常进猛地攥紧虎头刀,“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你,你却在青州种了十七年地,可知洛阳城血流成河,可知北地军弟兄们饿著肚子守边关?”
“我在青州种了十七年地,才知道稻谷要浇多少水、施多少肥才能丰收;我见过官差抢粮,见过流民饿死,才知道百姓要的不是什么嫡长子身份,是能让他们安稳吃饭的日子。”李方越抬手,露出掌心的老茧——那是握锄头、晒稻谷磨出来的,“节度使说我土气,可这土气里,是天下百姓的生计。倒是节度使,守着雁门关,可知你麾下弟兄的棉衣还缺两千套,军饷欠了半年?”
常进猛地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军饷欠发的事,他只在军议上提过,从未对外人说,这少年怎么会知道?陈武在一旁也惊得张大嘴,刚要问卫凛,却被常进的眼神制止。
“你倒说说,这事该怎么解决?”常进的语气缓和下来,侧身做出“请”的手势,“进关说话。”
雁门关内的节度使府不算奢华,正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插著密密麻麻的小旗,标注著北地军的布防。李方越刚坐下,就指著沙盘上“云州”的位置问:“这里是鞑靼人常来劫掠的地方吧?去年冬天,是不是有三百百姓被掳走?”
常进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云州百姓被掳的事,他严令封锁消息,怕动摇军心,这少年竟连细节都知道。他收起轻视之心,沉声道:“是。鞑靼人趁雪天偷袭,云州守军寡不敌众。我想派兵去救,可粮草不够,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带走。”
“粮草不够,不是因为国库空虚,是因为有人克扣。”李方越从怀里掏出常进的信,指著其中一句,“您信里说‘户部挪走冬衣拨款’,可据我所知,去年北地军的冬衣款,一半进了皇后外戚的腰包,一半被神策军拿去填了谢恩平的私库。”
这话一出,厅内的将领们都炸了。“狗娘养的!”一个络腮胡将领拍案而起,“我说怎么冬天冻得直跺脚,原来钱被这帮混蛋贪了!”常进脸色铁青,他早有怀疑,却没拿到实据,没想到李方越刚到就抛出这么重磅的消息。
“你有证据?”常进追问。
“卫参军在路上截获了刀疤脸的密信,里面有白恒敏与户部官员的通信,提到了‘分润北地冬衣款’的事。”李方越示意卫凛呈上密信,“另外,我在青州时,认识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户部小吏,他亲手登记过这笔款项的流向,我已让人去接他来北地。”
常进接过密信,越看脸色越沉,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好一个白恒敏!口口声声说‘共扶正统’,背地里却和阉党分赃!”他看向李方越的目光彻底变了,这少年不仅有初心,还有手段,比洛阳城里那些只会空谈的文官强太多。
“节度使,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李方越指著沙盘,“当务之急有三件事:第一,查抄北地境内与皇后外戚勾结的官员,他们的家产足够补发军饷、赶制棉衣;第二,派使者去鞑靼,用抄没的金银赎回被掳百姓,既能安抚民心,又能让弟兄们知道,咱们不是只守关,还护着百姓;第三,联合河东、河北节度使,亮明我的身份,让他们表态支持,这样咱们就有了对抗洛阳的底气。”
将领们都听呆了,这三件事环环相扣,既解决了眼前的困境,又长远布局,哪里像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想出来的?陈武忍不住道:“殿下,查抄官员怕是会引发动荡,那些人背后都有洛阳的关系。
“动荡总比饿死强。”李方越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他们敢贪军饷,就别怕被查。咱们不仅要抄他们的家,还要把他们的罪行贴在关内外的驿站,让天下人都知道,北地军不护着贪官污吏!”
常进看着李方越挺拔的背影,突然想起先帝当年在金銮殿上的样子——同样是临危不乱,同样是把百姓放在第一位。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常进,愿遵殿下号令!”
将领们见状,纷纷跪下:“愿遵殿下号令!”
李方越连忙扶起常进,眼眶有些发热。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君臣同心”的力量,比在张家庄得到乡亲们的支持更让他动容。“节度使,咱们不是君臣,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的弟兄。”他顿了顿,“我还有个请求,让那些被掳百姓的家属,都来军中做事,管吃管住,也算给他们一条活路。”
常进重重点头:“殿下仁厚,弟兄们定会感念。”他当即下令,让陈武带人去查抄贪官,卫凛负责去接户部小吏,又派使者连夜赶往鞑靼和河东、河北。节度使府里瞬间忙碌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气氛终于变得热烈。
傍晚时分,李方越独自走出节度使府,想看看雁门关内的景象。街道上的士兵大多穿着打补丁的棉衣,有的甚至还穿着单鞋,却个个精神抖擞,看到他都驻足行礼,眼神里满是敬重——查抄贪官、补发军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殿下。”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李方越回头,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兵,正拄著拐杖站在路边,身上的铠甲磨得发亮,胸前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老卒张忠,见过殿下。”老兵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听说您要帮咱们赎回亲人,老卒给您磕头了!”
李方越连忙扶住他,看到老兵冻得发紫的手,心里一酸:“老丈,快起来。这是我该做的。”
“您是第一个记着咱们百姓的皇子。”张忠抹着眼泪,“去年冬天,我儿子被鞑靼人掳走,我老婆子天天以泪洗面,要不是想着等儿子回来,我早就跳关崖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这是我攒的口粮,殿下别嫌弃,垫垫肚子。”
李方越接过麦饼,入手冰凉,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暖。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粗粝的口感让他想起张家庄的日子。“老丈,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您的儿子救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卫凛带着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疾驰而来。“殿下,户部小吏苏文带来了!”卫凛勒住马,年轻人从马上跳下来,对着李方越躬身行礼:“草民苏文,见过殿下。”
苏文脸色苍白,显然是一路奔波劳累,却眼神坚定:“草民带来了户部的账本副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北地军军饷和冬衣款的流向,还有皇后外戚和谢恩平的贪腐证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厚厚的账本,“草民知道这些东西会招来杀身之祸,但殿下为百姓着想,草民就算死,也要把真相说出来!”
李方越接过账本,沉甸甸的,里面每一页都写满了百姓的血汗。他拍了拍苏文的肩膀:“苏先生放心,有北地军在,没人能伤害你。我会让你的名字,刻在顺朝的功臣碑上。”
回到节度使府时,常进正拿着一份密报发愁。“殿下,白恒敏派了密探来北地,已经被咱们抓住了,他招供说,白恒敏要联合谢恩平,以‘藩镇谋反’的罪名,派神策军北上围剿咱们。”常进把密报递给李方越,“神策军有三万人,咱们北地军只有三万,加上河东和河北的兵力,也才五万,要是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李方越看着密报,却笑了:“这是好事。白恒敏和谢恩平本就互相猜忌,现在为了对付咱们被迫联手,肯定貌合神离。咱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分化他们。”他指著密报上的一句话,“您看,谢恩平要求白恒敏提供粮草,白恒敏却只给了一半,这说明他们根本不信任对方。”
常进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散布消息,说谢恩平私吞了粮草,让神策军怨恨白恒敏?”
“不止。”李方越拿出苏文带来的账本,“咱们把皇后外戚和谢恩平贪腐的证据,抄写几百份,派人送到洛阳城,贴在大街小巷,让百姓都知道他们的真面目。到时候,白恒敏和谢恩平就算联手,也会被百姓的唾沫淹死。”
“好计!”常进拍案叫绝,“我这就安排人去做。神策军的家眷大多在洛阳,他们要是知道谢恩平贪了军饷,肯定会军心涣散。”
深夜,李方越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拿出张老栓给的桃木平安锁,摩挲著上面的“阿越”二字,想起养父在山口的身影,心里一阵牵挂。他提笔写了一封信,信里没说自己当皇长子的事,只说在北地做了份“能帮百姓的差事”,让张老栓保重身体,等他回去吃新米。
刚写完信,卫凛就进来了,神色凝重:“殿下,张家庄传来消息,白恒敏的人去搜查了,张老伯说您早就搬走了,那些人不信,把家里的稻谷都抢走了,还把张老伯打了一顿。”
李方越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这群混蛋!”他站起身,“卫参军,你立刻带一百名亲兵,去张家庄接我爹来北地,要是他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卫凛转身就走,脚步急促。
李方越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星空,心中的怒火与决心交织。他知道,白恒敏和谢恩平不会善罢甘休,这场仗迟早要打。但他不怕,他有北地军的支持,有百姓的期盼,还有养父的牵挂,这些都是他最坚实的铠甲。
次日清晨,常进带来了好消息:河东节度使王忠和河北节度使王勇都回信了,愿意支持李方越,已各自集结兵力,随时准备响应。陈武也派人送来捷报,查抄贪官共得白银五十万两,粮食十万石,足够补发军饷和赶制棉衣了。
“殿下,咱们可以正式昭告天下,拥立您为正统了!”常进兴奋地说。
李方越却摇了摇头:“再等等。等卫参军把我爹接来,等赎回的百姓平安归来,等神策军的军心乱了,咱们再昭告天下,这样才能一击必中。”他顿了顿,“另外,我要亲自去军营,给弟兄们分发棉衣和军饷。”
北地军的军营里,士兵们早已排起长队,看到李方越亲自来分发物资,都激动得高呼“殿下万岁”。李方越亲手把崭新的棉衣和沉甸甸的银子交到每个士兵手里,看到他们冻红的脸上露出笑容,心里格外踏实。
轮到张忠时,老兵捧著棉衣和银子,突然哭了:“殿下,有了这件棉衣,这个冬天我就能挺过去了。我一定好好打仗,把鞑靼人赶出去,把您的恩情记一辈子!”
李方越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我的恩情,是咱们一起为顺朝打拼的情分。”他转过身,对着全体士兵高声道:“弟兄们,咱们守着雁门关,不是为了洛阳城里的那些贪官污吏,是为了咱们的父母妻儿,是为了天下的百姓!只要咱们同心协力,就没有打不赢的仗,没有过不去的坎!”
“同心协力!保卫家国!”士兵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盖过了北地的狂风,传到了关楼之外,传到了遥远的洛阳城。
而此刻的洛阳,白恒敏正对着谢恩平的使者大发雷霆:“谢恩平到底想干什么?我让他增派兵力,他却只派来五千人,还说粮草不够!”使者冷笑一声:“谢公公说了,神策军的粮草要用来守卫宫城,哪有多余的给你们文官?白相要是没本事对付常进,就别占著监国的位置不放。”
白恒敏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他知道,谢恩平是想坐收渔利,等他和常进两败俱伤,再坐享其成。可他没想到,李方越会这么快在北地站稳脚跟,还拿到了他贪腐的证据。
“来人。”白恒敏沉声道,“再派一批密探去北地,不惜一切代价,把苏文和那些账本抢回来,要是抢不回来,就杀了他们!”
雁门关的风依旧狂烈,却吹不散军营里的暖意。李方越站在营前,望着士兵们操练的身影,手中紧握著那枚羊脂玉牌。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洛阳的刀光剑影已经向他袭来。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身后,是三万北地军的忠魂,是天下百姓的期盼,还有那枚带着养父体温的桃木平安锁,在风沙中闪著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