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三年冬月初,常进的三万北镇军如黑色潮水般涌至潼关下。城楼上的守将崔成望着连绵数十里的军帐,手心里全是冷汗——北地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发颤,帐前竖起的“清君侧”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尖直指洛阳方向。
“报——北镇军送来战书!”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城楼,战书上的字迹力透纸背:“三日内开城迎驾,否则踏平潼关,直捣洛京!”崔成不敢耽搁,连夜派快马将战书送进洛阳,马腹下还绑着密信:“北军势锐,潼关难守,速发援兵!”
洛阳城的紫宸殿偏阁,谢恩平与白恒敏正相对而坐,桌上的茶盏早已凉透。“常进这匹夫,是想趁火打劫!”谢恩平捏碎了手中的蜜饯,甜腻的汁水顺着指缝流下,“神策军虽有三万,却多是守卫宫城的纨绔子弟,哪是北镇边军的对手?”
白恒敏抚著山羊胡,目光落在崔成的密信上:“常进要的不是洛阳,是拥立之功。他拥皇长子而来,咱们若硬拦,便是与‘正统’为敌,到时候各州藩镇都会响应他。”他顿了顿,抛出诱饵,“不如先答应立李方越为太子,召他入城,再寻机除掉常进。”
谢恩平眼中闪过阴光:“宰相倒是打得好算盘。可李方越若真入城,你的二皇子李宥,我的三皇子李琰,都成了摆设。”他突然拍案而起,“依我之见,假意答应常进的条件,再派神策军偷袭他的粮草大营,断了北军的后路!”
两人各怀鬼胎,直到三更天也没谈出结果。而此时的潼关北军大营,李方越正与常进对坐饮酒。常进盯着他手中的青铜虎符碎片,又看了看泥地上的布防图,酒杯在手中转了三圈:“殿下如何知晓神策军的粮草在邙山?”
“白恒敏的私库与神策军粮仓,都靠一条密道相连。”李方越夹起一块羊肉,“我若没记错,节度使当年在神策军当差时,也曾参与过密道修建吧?”常进心中一震——此事他从未对人提及,这少年竟了如指掌。他放下酒杯,单膝跪地:“末将愿听殿下号令!”
李方越扶起他,声音沉稳:“三日之内,你派使者去洛阳,答应谢白二人‘入城议立储’的条件。我则带着姚姑娘和卫凛,先行混入洛阳,联络被关押的忠良之后,策反神策军的中下级将领。咱们里应外合,既除奸佞,又掌兵权。”
当晚,姚瞻泓便带着李方越乔装成药材商人,跟着进潼关送粮草的车队,朝着洛阳城而去。车窗外,北镇军的骑兵正列阵巡逻,他们的铠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墙,守护着这位即将搅动天下的少年天子。
冬月初五的洛阳城外,铅云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城头上,寒风卷著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承天门下的吊桥前,李方越身着亲王礼服,玄色锦袍上用银线绣著暗金龙纹,龙鳞在昏暗的天光下隐隐流动,虽未戴九旒王冠,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他身后,卫凛率百名北地亲兵持刀而立,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甲叶碰撞声在死寂的旷野中格外清晰,每一个亲兵都身姿挺拔,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城楼上,谢恩平扶著三皇子李琰的胳膊,李琰不过十岁,穿着明黄色的锦袍,却缩著脖子,满脸怯懦;白恒敏则站在二皇子李宥身侧,李宥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神躲闪,显然对这场对峙毫无底气。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两方势力泾渭分明,都想借着皇子的名头掌控朝政。听到吊桥前的动静,李琰被寒风一吹,突然鼓起勇气探著身子嘶吼:“你这山野村夫,也敢冒充皇长子!来人,把他拿下,碎尸万段!”话音刚落,吊桥另一侧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常进率三千轻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城前的冻土,扬起漫天烟尘,黑色的骑兵洪流瞬间将承天门包围。
“谁敢动殿下一根汗毛!”常进勒住马缰,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如练,映着他满是杀气的脸,“北镇三万将士已兵临城下,今日若不立皇长子为储君,我等便踏平宫城,清君侧,诛奸佞,替先帝清理门户!”城楼下的北军齐声高呼,“清君侧,诛奸佞”的声浪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颤抖,城墙上的神策军甲士握著戈矛的手开始发抖,不少人的指节都泛了白——他们常年驻守京城,哪见过这般悍勇的边军威势。
白恒敏见状,连忙按住想要发作的李宥,对着城下高声高喊,声音尽量显得温和:“常将军息怒!立储乃是国之大事,关乎江山社稷,当召集群臣共同商议,岂能草率?请皇长子随我入城,咱们在紫宸殿开朝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议定此事,如何?”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示意守将放下吊桥,眼中却藏着毒蛇般的算计——只要李方越入城,没了北军的直接护卫,就不愁没机会除掉他。
李方越牵着马,一步步走上吊桥。木板因常年磨损而凹凸不平,脚下传来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著这座城门见证的无数兴衰。姚瞻泓跟在他身后半步,趁著整理面纱的动作,悄悄将一枚巴掌大的红色信号弹塞进他手中,声音压得极低:“此弹燃之冲天,红光可达十里,若有变故,便点燃此弹,城外的北军会立刻攻城。”李方越不动声色地将信号弹藏进袖中,点头示意。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上的神策军,在第三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名校尉悄悄对他比了个“安全”的手势,正是姚瞻泓提前策反的神策军将领王勇。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左侧是白恒敏为首的文官集团,右侧是谢恩平掌控的宦官势力,中间的御座空着,显得格外刺眼。谢恩平率先发难,他甩著拂尘,一步步走到殿中,目光如刀,直刺李方越:“皇长子流落民间十七年,与市井无赖为伍,身份难辨。依老奴之见,当先验明玉牌与血书的真伪,再议立储之事——免得让奸人冒充皇子,污了皇家血脉。”他早已安排好亲信,只要李方越拿出信物,就立刻站出来诬陷是伪造的,届时便能将“冒充皇子”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李方越却不慌不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怀中掏出的不是玉牌,而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账册的封皮已经磨破,显然被反复翻阅过。“验身份之前,我倒要问问谢公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神策军上半年的军饷,为何只给将士们发了三成?剩下的七成,是不是进了你的东厂私库,用来修建你那堪比王府的宅邸?”他将账册用力扔在地上,账册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这是户部小吏苏文的证词,上面不仅有你的亲信画押,还有东厂支取军饷的账目明细,铁证如山,你敢不认?”
账册被内侍捡起,依次传给文武百官。殿内一片哗然,不少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神策军军饷克扣之事早有传闻,却从未有过如此确凿的证据。神策军的将领们脸色骤变,纷纷看向谢恩平,眼神里满是愤怒与质疑。谢恩平气得浑身发抖,肥肉都在颤动,指著李方越嘶吼:“你这是血口喷人!是伪造的证据!老奴忠心耿耿,怎会克扣军饷?”李方越冷笑一声,看向殿外:“是不是血口喷人,问问被你关押在东厂大牢里的苏文便知。”
话音刚落,卫凛带着一个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走进殿内,正是苏文。苏文手中捧著一叠泛黄的账本,走到殿中跪下,声音洪亮:“臣苏文,曾任户部主事,今日愿以性命担保,谢恩平与白恒敏勾结,克扣北地军冬衣款三十万两、神策军军饷五十万两,共计白银八十万两,这些账本便是铁证!”他将账本高高举起,“账本上有户部的官印、经办人的签字,绝非伪造!”白恒敏脸色惨白,刚要开口辩解,就被李方越厉声打断:“宰相别急,你的罪证,我明天再当着百官的面一一呈出,今日先清算谢公公的罪行!”
殿内的风向瞬间逆转,不少平日里被谢白二人打压的文官悄悄站到李方越一侧——他们早就不满二人专权,如今有了“正统”带头,自然愿意顺势而为。常进适时带兵闯入大殿,佩刀架在谢恩平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吓得他瞬间瘫软:“现在,该议立储之事了吧?”谢恩平与白恒敏面如死灰,在北军的刀锋与百官的目光下,只能颤抖著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