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铁。
漫天星斗低垂在赫拉沙漠的尽头,仿佛被无形的重力牵引,沉沉压在大地之上。冷风掠过营帐外的旌旗,兽皮与金属交错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主帐之内,辉耀晶石光芒稳定而克制,照亮了悬于中央的巨大战图——赫拉沙漠的轮廓被深红与暗色的标记层层覆盖,如同一道正在凝固的伤痕。
伊尔伯特立于战图之前,披风垂落,雷纹肩甲在光影中泛着冷冽的辉光。
“按兵不动?”
他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却并未回头。
蜥蜴人传讯官局促地立于长案边缘,声音压得很低。
“是殿统帅大人。”
“这是帝国统战部,下达的最新作战指示。”
帐内短暂地陷入了沉寂。
沉默并不漫长,却足以让空气变得凝滞。伊尔伯特的目光仍停留在战图之上——仿佛在衡量那几条早已被标定定的推进路线,究竟值不值得用更多鲜血去填满
片刻后,他抬手,随意地摆了摆。
“嗯。”
“退下吧。”
“是。”传讯官如蒙大赦,随即小心翼翼地挪出了大帐,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似是生怕惊扰到了统帅大人的思绪。
帐内只余两人。
伊尔伯特这才转过身,看向一旁始终正襟危坐的蜥蜴人军团长。
“你怎么看?”
拉塞尔起身,右拳抵胸,鳞甲相击,粗犷的嗓音中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
“回殿下——属下对银之执政官冕下的部署,并无异议。”
伊尔伯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抹晦涩。
没有异议——这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至少明面上,这个答复并不能令他满意
他想知道——眼前这头统御数百万蜥蜴人军团的老蜥蜴,究竟是只会顺着帝国的意志低头前行;还是——能在这既定的棋局中,得见更远
“哦?”
“说来听听。”
拉塞尔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数息——似是在整理思绪,又似是在确认某条不可言明的边界。
“属下以为——”
“对阿斯塔洛的战争,不可急于一时。”
伊尔伯特挑眉,没有打断,只是点了点头。
拉塞尔这才继续开口——语气虽依旧透着些许惫意,却也只得强挤出一抹清明。
“其一,敌强我弱。”
“三战三胜,诚然于旁人眼中已是战果斐然。”
“然——歼敌一百二十余万,我军折损近四百万——此胜,本就立于血债之上。”
疲惫的目光并未回避,直直迎上战图中那几已淡化的数字。
“首战,若非陛下亲临,半神结界绝非凡俗之军可破。”
“那二十余万歼敌之数,不足以为证。”
“后两战,遗尸三百七十四万八千九百六十二,方才换来敌军两个满编主力军团的覆灭。”
“且尚非真正意义上的正面抗衡。”
他抬起头。
“敌强我弱,胜之不武。”
伊尔伯特轻轻点头,目光中却多了一丝认可。
“很好。”
“继续。”
拉塞尔深吸一口气。
“其二,前车之鉴。”
“阿斯塔洛的失败,尚在眼前。”
“他们并非无谋,而是过于自信。”
他略作停顿,语气愈发冷静,语速亦愈发沉稳——先前的惫意似已一扫而空。
“诱敌深入、一举歼灭——此为阳谋,至今无解。”
“然其败,败在低估了帝国‘神’之军团的真实战力。”
“而我军,若将后续胜负,完全寄望于这四支‘神’之军团之上——”
“无异于重蹈其覆辙。”
伊尔伯特的目光微微一凝。
拉塞尔继续道:
“更何况,帝国‘神’之军团既已出手,其真实战力亦已暴露。”
“于我等而言是震慑,于敌而言,却也是一次试探。”
“我们底牌已现。”
“而阿斯塔洛,还有多少底牌——尚未可知。”
言罢,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战图边缘——那片尚未被染指的深红区域。
“其三,稳定后方,战略警惕。”
“赫拉沙漠已入我手。”
“若再进一步,便必然会侵入阿斯塔洛西部战区。”
“诚然,那一战区的主责,是与德伦斯相持而立。”
“碍于强敌震慑,其虽未必会因我军的深入而有所行动”
“但——两头对峙的雄狮,未必会放任孤狼的深入,而全然置之不理。”
“更何况,寄望于一个人族帝国,去牵制另一个人族帝国”
“想想——都觉得可笑。”
帐内再度安静下来。
良久。
伊尔伯特忽然笑了。
那笑意并不张扬,却透着一抹与生俱来的威严和笃定。
“分析得不错。”
“但——”
他转过身,目光微沉。
“一个合格的统帅,可不会只着眼于当下之局。”
“那你说——”
“你的计划是什么?”
拉塞尔瞳孔微缩,彻底褪去了惫意。
那一刻,他意识到,这并非试探,而是一次真正的授意!
短暂的沉默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只有谨慎,而是凭空多了一抹被接纳、被认可、被鼓励,却又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野心。
“属下以为——”
“既然赫拉沙漠已被我军攻下。”
“哪怕此地荒芜、不毛,也当彻底纳入帝国的疆域!”
伊尔伯特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好!”
“说得好!”
他重重一拍战案。
“既是吃到嘴里的肉,岂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旁人或许只能侥幸从猛兽口中夺食片刻”
“但本殿下!可不是——那些废物!”
“——不毛之地?呵!”
笑声渐止,他的神情陡然冷峻。
“传令——”
“大军原地休整。”
“未经本统帅之命,擅离职守者——斩!”
“再传令——”
“即刻联络帝国统战部中枢。”
“命其以最快的速度,调遣森林德鲁伊小队数支、绿龙十头、山岭巨人一万——”
命令下达,主帐之内重新归于肃静。
伊尔伯特神情渐缓,抬手,在拉塞尔肩甲上轻轻拍了拍。
“你也退下吧。”
虽是命令,却罕见地带了几分温度。比奇中闻徃 冕废跃独
“白日那一战,不可谓不难”
“你能以本统帅既定之兵力,全歼敌军主力——功不可没。”
拉塞尔身形一震,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现在——去休息,去消化。”
“你该得的,不必急着现在就耗尽。”
“谢殿下。”
拉塞尔低头行礼,随即转身退出主帐,脚步沉稳,却明显轻快了几分。
帐帘垂落。
伊尔伯特独自立于战图之前,目光停留在那片已被抹去标记的区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蒙戈”
他低声呢喃,语气复杂。
“倒也是个有血性的‘憨货’。”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统帅——”
一名蜥蜴人士卒匆匆入内,单膝跪地。
“精灵族——求见。”
亘古不化的冰原之上,龙皇的话音消散未久,先前还因直面传说而沸腾的千万生灵,此刻却尽归死寂。
那股狂热褪去后的沉寂,比寒风吹过冰面的萧瑟更甚,连呼吸声都轻得近乎不可闻,唯余眼底翻涌的挣扎与茫然,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斯蒂娜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周身自然流转的生机光晕,可在面对这片庞大的“死寂”时,却也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什么:“这会不会有些太过残忍了些?”怜悯在她碧绿的眸子里化为实质的柔光,洒向前方,却无法渗入那些凝固的灵魂。
龙皇未发一言,只是静静伫立在众生前方,紫色眼眸深邃如寰宇,似能看透每一个生灵心底的挣扎和犹豫。
艾琳诺拉身周闪烁着断续的银芒,她罕见地没有反驳斯蒂娜,清冷的声线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慨叹:“他们本就资质平庸,走到这一步,见证新途开启,已是命运额外的馈赠。”
她顿了顿,目光如精准的刻刀,掠过那些同样陷入沉思、甚至因过度推演而面色苍白的帝国龙族学院的天才,“新途,虽堪称通往‘全能’的钥匙,但于他们而言,这起点——”她摇了摇头,“却高如绝壁,令人望而生畏。这些天才尚不敢轻易尝试,更何况是他们呢?”
她的指尖,毫无指向,却又明确无疑地囊括了那沉默的绝大多数——那些靠着忠嗣与军籍资格才得以立足此地的、资质平庸的千万生灵。
芙蕾雅抱臂立于一旁,绯红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扬,语气里虽仍带着几分平素里惯有的娇蛮任性,但却终究不似平常那般笃定:“试试呗!万一成了也说不定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底气明显不足。
茫茫寰宇,所谓荒诞不过常态,所谓禁忌不过是境界未至。此二者,于万灵而言,其是日常,亦是追求
但——总有一种东西,仅仅是概念的具现,便会令“人”只觉荒诞
其通常被唤作——全能。荒诞的全能。
而这所谓的新途,便直指那份荒诞
没有人知道龙皇是如何辟出此途。纵使如她们这般屹立于纪元之巅的存在,亦无法理解其中的玄奥——全能之始,从何而来?
直至此刻。
当那名为全能的门扉,终于缓缓泄出一丝光明,她们方才彻悟,这所谓全能的门槛,究竟是何等的令人绝望——
以“旧我”为献祭,换取那一丝“荒诞”全能的开端。
龙皇终于开口。
“残忍?”他的声音平静而淡然,“或许吧。”
他收回目光,语气不疾不徐。
“凡有所求,究一深造亦好,全能亦罢,皆需付出——代价。”
“本皇,已给出了他们除旧途之外的全新选择。”
“愿与不愿,敢与不敢,皆系于他们一念之间。”
“更何况——”他顿了顿,神情中罕见地流露着一抹复杂。
“若不曾真正拥有,又何以明悟放下的沉重?”
随即,他微微侧首,看向三女,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继而化作一道叹问:
“你们以为——所谓体系,当真有贵贱之别?”
话音落下,三女不由陷入了沉思——似是在思索这所谓的贵贱之别是否真实存在,亦似在等待对方的进一步阐释。
龙皇摇了摇头,随即再度面向万灵,淡淡开口——似是说给她们,亦似在阐述向茫然挣扎的万灵。
“旧途虽狭,却可循序渐进;新途虽全,却须打破常规、另辟蹊径。”
“二者,皆为适者而存,而非必要之抉。”
“若不能明悟此理,纵然踏足新途、越过门楣,亦不过旧途之弊重演尔。”
“这里是太古遗址——”原本平淡的声音陡然变得恢弘而温厚,带着似能抚平时空的威严,清晰地响彻于每一道迷茫的灵魂深处,“时速异于外界。”
“本皇予尔等七日。”
“无需急于一时。”
“届时——无论尔等作何抉择,本皇皆不过问。”
“尔等,依旧是帝国的子民。”
言毕,那道威严的身影便开始缓缓淡化,如星光融入夜空,唯余一道箴言在冰原上反复回荡:
“切忌——遵循本心而行。”
“汝等非为吾而存。”
“汝等前路,在于心,而非途。”
龙皇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到来,又仿佛从未离开。
许久,三位神女几乎同时从深沉的思绪中苏醒,眼底残留着震撼与新的明悟。她们相视片刻,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对方心底的波澜——
斯蒂娜眼中的怜悯未消,却多了几分理解;
艾琳诺拉的清冷依旧,却少了一丝质疑;
芙蕾雅轻吐一口气,恢复了些许慵懒,但那慵懒之下,却仿佛沉淀着某种别样的威严
她们微微颔首,身影也随之模糊,追随龙皇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龙族学院的天才们仿佛大梦初醒,一个个气息微乱,额头隐现汗迹。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款的苦笑——那看似诱人的全能新途,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抉择。短暂对视后,大部分人都不再迟疑,身形一闪,踏空离去
唯余极少数,依旧停留在原地。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龙皇消失之处,或是那片象征着新途起点的朦胧星云,神情复杂——似是仍未挣脱,亦似已有决断
而更多的、沉默的“平庸者”大军,却依旧沉浸在那无边的死寂之中,无法自拔。
陛下劝勉的箴言、新途全能的诱惑、放弃天资的恐惧,在他们心中交织翻腾,将那点仅存的狂热彻底碾碎,只余下了无尽的茫然与挣扎,在这一传说之地中,缓慢发酵
七日之期,于遗址内的千万生灵而言漫长煎熬,然于外界,却不过转瞬。
当最后一缕星光掠过冰原的轮廓,那道伟岸的身影,再度自时间的褶皱中,缓缓显现。
他并未第一时间开口,只是立于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整片冰原。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那被孤零零分割出来的十数万生灵身上。
他们聚成一簇,立于空旷的遗址中央,四周,是大片空置下来的冰原——那里,本该站着千万之众
龙皇微微颔首。
随即,他的目光移向了更远处——那些已然做出选择、却并未留下的近千万生灵曾站立的位置。
他的神情,并无失望。
反倒带着一抹令人心安的温和。
“很多时候,”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整片遗址之中,
“放不下,亦不失为一种选择。”
“那并非妥协,亦非怯懦。”
“而是自知——知其艰险,知其代价,知其非己所能承。”
他轻轻抬手。
一股柔和而浩瀚的力量,自他掌心荡漾开来,如同春潮一般,将那近千万生灵缓缓托起。
“现在——离去吧。”
“去追寻属于你们自己的光明未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翻转。
近千万生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时空错位,意识恍惚——再回神时,已然重返现世。
太古遗址、龙皇、新途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送走了“不适者”,龙皇这才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那仅存的、紧紧簇拥在一起的十数万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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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身影——人类、蜥蜴人、地精、狗头人,甚至还有少许精灵、矮人与兽人混杂其中。
那些藏在精致尖耳或浓密虬髯下的心思,于他而言,不过暗室微尘,不值一顾
“不得不承认,”龙皇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尔等倒是勇气可嘉。”
他略作停顿,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留下者心头一紧:“不妨实话告诉你们吧——作为此途开辟者,这套体系,严格而言只契合本皇一人。”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饶有兴致的探询,“至于尔等能否修成本皇,亦不知。”
人群霎时泛起了骚动,先前的坚定竟是又一次被茫然所取代,却又有些不同
“陛下是在说笑吧?”
“定是了!我听陛下嗓音里带着笑意”
“那你抬头看看陛下神色?”
“你怎不自己看!”
就在这时,一位来自帝国龙族学院的人类青年——兰迪亚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敬却难掩紧张地开口:
“陛陛下。既然当初您是从忠嗣学院招募,而非于龙族学院择选试点”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渐低,“小子斗胆揣测,陛下意在组建新军而既为新军,总不可能全无机会”
龙皇眉梢微微一挑,打量了他片刻,忽然轻笑:“你是兰斯那家伙的后裔吧?”
兰迪亚特头颅垂得更低,耳根发红:“是陛下。兰斯亲王——正是家祖。”
“一别八百余载,”再度念起那个熟悉的名字,于那深邃的紫晶竖瞳深处,亦不禁悄然掠过一抹追忆,“想不到那家伙,竟然连孙子都有了”
随即,他目光扫过青年修长挺拔的身形,低声嘀咕一句,却刚好让对方听了去,“身材倒是没随那货那般发福。”
兰迪亚特脸色霎时涨红,讷讷不能言。
“你倒是知道的不少。”含笑打趣了一番这名老友的子嗣后,龙皇便移开了视线
而待那目光再度落向十余万生灵之时——
天地间的一切,忽然“静”了。
并非无声,而是所有声音、色彩、甚至于“存在”本身,都在某一刹那向一个更加绝对的“存在”俯首、靠拢
立于原处的“人”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巨石,骤然模糊、扩散,随即被从内部涌现的“真实”彻底取代
于此同时,一股晦涩玄奥的记忆涌入了万灵识海,烙印在了它们灵魂深处
于那瞬息闪过的破碎画面中,他们隐约得见两幕宏大的场景——
无尽血海,九影凌空,睥睨相峙;
古老神殿,孤影拾阶,踏壁而行
虽不明觉厉,却莫名心悸。
血海之境,杀伐暴戾,本应战栗,却只觉哀戚;
古老神殿,孤寂之影,本应萧索,却恍然心安
至此——
画面戛然而止。
似是从不曾出现,。
甚至就连有关于其的记忆亦在画面崩碎的刹那,如潮水般悄然褪去,只余下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全能’之途——本皇,已经赐下。”
“现在——”
“去拥抱‘全能’之始吧!”
“初始之光——”
“会照耀尔等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