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莱尼特自学院塔楼的高台纵身跃下,法袍在半空中微微鼓荡,落地时却悄无声息。
落地之后,他习惯性地理了理衣领,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踱至两队人马近前——皱巴巴的枯脸上挤出一抹犹如盛开的山菊般的讪笑:
“恭迎两位将军莅临!不知此次前来,可是为了”他的目光在两位气势骇人的军官身上飞速掠过,尤其在那位沉默的同族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为了帝国征兵一事?”
黑甲人类领头毫无反应,甚至连头颅都未曾转动分毫。唯余一道幽蓝色的光芒自那透着寒芒的眼缝中一闪而逝。
蜥蜴人头领咧开大嘴,挤出一抹堪称狰狞的笑容,独眼先是没好气地瞥了身边沉默的“铁罐头”一眼,随即才看向面前满脸堆笑的院长和城主,声音粗犷如摩擦的砂砾:
“莱尼特,老小子!”他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你似乎是对我们蜥蜴人有什么成见啊?嗯?”
“介绍就介绍,怎么光对着这个闷罐子,‘旗团长阁下’长,‘旗团长阁下’短”
“怎么到了老子这边,就连个屁都不打算放了吗?”
“怎么?”他微微眯起独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满:“老子这身伤疤,不配你个‘阁下’的称呼?”
莱尼特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啊,这”
“两位将军远道而来,何不先移步城主府一叙?”
就在气氛僵滞之际,一道爽朗的笑声自空中传来,硬生生将这份尴尬撕开——一名身着华丽甲胄的中年男子自城主堡方向踏空而至,数息之间,已落至众人近前。
“呵呵加诺克阁下,一别十余载,风采依旧啊!”
科尼斯寒暄一句,随即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侧神色僵硬的莱尼特,心中已然明了——这老东西,多半是又犯了那点不合时宜的势利眼
随即他轻咳一声,笑意不减,比之方才多了几分分量:“莱尼特院长年纪大了,加之又是名魔导师,整天和那些千奇百怪的法术打交道,确不擅招待,还望加诺克阁下莫要见怪。”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调侃,却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接了过去。
他顿了顿,继而接着说道:“更何况——阁下以及麾下的战士们,昔年也皆于学院求学,若非得太清想来也非龙皇陛下所愿见得之事。”
蜥蜴人旗团长加诺克闻言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确也不太好发作,随即讪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哈哈哈!还是你小子会说话!”
“看在你小子那声‘阁下’的份上,老子这次就先不跟他一般见识!哼!”
几位高层的对话,并未有任何避讳。
广场上一时无声,却有越来越多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两道披甲而立的身影——
罗伊踮着脚,满脸憧憬;
泰格缄默不言,呼吸急促而厚重;
伊莱亚斯依旧垂首,似是仍不愿接受这近在咫尺的现实
就在众人皆沉溺于对未来的憧憬之际,一道透着几分戏谑意味的感慨,突兀地划破了这短暂的沉寂。
“羸弱的蝼蚁——尔等真的很幸运。”声音粗犷得好似摩擦的砂砾。
“争吵”不知于何时归于了沉寂,“粗鲁”的蜥蜴人旗团长亦不知何时褪去了“蛮横”的底色——仿佛就在刚刚,又仿佛自其降临的那一刻起,这场无形的考验便已悄然展开
众人微微抬头,对上了那枚仍残存着戾气的独眼——冷冽、审视,却又隐约透着一抹他们无法读懂的艳羡。
加洛克缓缓扫视广场,独眼中的戏谑一点点褪去,只余下冷漠与审视。
“从军?”他嗤笑了一声,“你们以为自己——够资格吗?”
广场上一阵细微的骚动,却无人敢真正出声。
加洛克并未理会,只是抬起下颌,语气陡然变得平直而冰冷,像是在宣读一条早已写定的事实:
“越过忠嗣学院的军籍线,依照帝国惯例——无论尔等心中存有何等私欲与杂念,尔等,确有资格成为帝国军团的预备役。
“这是帝国的律令。”
“亦是陛下的仁慈。”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停顿了一瞬。
那短暂的空白,令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
独眼微微眯起,寒意自其间渗出。
“今时不同往日。”
“若尔等仍存私欲杂念——”
“那便没有资格,踏入帝国的军团。”
这一次,骚动再也无法压制。
质疑的低语如暗流般蔓延开来——
“帝国律法不是尊重生灵个体意志吗?”
“我们选择从军,不就是为了变强?”
“这也算私欲?”
罗伊与泰格只是微微蹙眉,并未出声;
伊莱亚斯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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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静。”
加洛克的声音并不高,却如重锤落地。
广场顷刻安静下来。
“若对此存有异议——”他语调平淡,却不容置喙,“大可以直接离场。”
“以尔等现在的水准,即便不入军团,也无需再为生存而忧虑。”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压下。
“但别忘了——”
“这一切,是谁给你们的。”
无人离场。
并非无人心生异议,而是那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他们很清楚——若非帝国接纳,若非学院培育,此刻站在这里的,大多数皆不过是泥地里刨食的泥腿子罢了
加洛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帝国的律法,从未改变。”
“这一点,尔等无需质疑。”
“这一关——”
“姑且,算你们通过了。”
他的声音随之低沉下来,语调中却多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
“此次征兵,确有所不同。”
“尔等是否有资格踏入帝国军团——不在于我等。”
他缓缓抬头,仿佛在仰望某个不可直视的存在。
“而在于——”
“龙皇陛下。”
死一般的寂静,霎时笼罩了整座广场。
不远处,院长莱尼特与城主科尼斯几乎同时睁大了双眼,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这群尚未真正踏入战场的学员,竟然有资格被提及于那位存在之前?
短暂的死寂之后,狂热如洪流决堤。
“为了帝国!”
“为了龙皇——!”
呼声震天。
这一刻,所有私欲、算计与犹疑,仿佛都臣服在了那道尊名之下。
广场之上,唯余狂热。
古老而空旷的穹巢中,时间仿佛在此放缓了流速。
寒意不再锋利,只剩下了被岁月反复淬炼后的凝滞——臻冰未融,却亦不复昔年的冷冽
龙皇立于其间,神情温和,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闻蛧 勉沸粤独
“辛苦诸位了。”
短短一句,却令在场所有负责征兵的帝国官员心神一震。
众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垂首行礼,声音纷乱而惶恐,“不不辛苦能为陛下效劳,乃我等之荣幸”
无人敢抬头。
龙皇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无意,又似意有所指。
“此行——可有所获?”
众官员闻声不禁一愣,却无一人敢率先开口。
短暂的沉默后,加洛克鼓起勇气上前半步,独眼低垂,声音明显收敛了往日的粗犷。
“遵照陛下的指示。”
“帝国境内,凡符合需求者,皆已带到。”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又似是在压下某种情绪。
“合计——一千零四十万五千七百二十五名。”
龙皇闻言,笑意未减,只是轻声感慨了一句:
“这个数目——倒是不算多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一凝。
数十位官员几乎是本能地跪伏在地,语调顿时乱了章法。
“陛陛下恕罪!”
“前线战事吃紧眼下确实只有这些”
“还望陛下再宽限我等些许时日”
龙皇抬手扶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般的无奈。
“你们啊”
他叹息般地摇了摇头,随即抬手虚托。
无形的柔力扩散开来,将跪伏的群臣缓缓托起——动作温和,却不容抗拒。
“都起来吧。”
身侧,芙蕾雅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揶揄:
“啧!看吧。”
“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这家伙,成天神出鬼没的。”
“连我们想见你一面都难,更遑论他们了。”
“他们能有这般反应——还不是拜你这个‘懒政’的龙皇所赐?”
末了,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天天就知道‘压榨’我们这些上了你这艘‘贼船’的倒霉蛋,人家想见你一面都见不着!”
众官员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亦更不敢听,甚至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斯蒂娜和艾琳诺拉见状不禁莞尔,却未多言,只是微微摇头,掩唇轻笑。
放眼整个帝国,敢这般当面数落龙皇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龙皇并未动怒,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随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恭立一旁的群臣身上,语气缓缓沉下:
“莫要多虑。”
“此非汝等之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真切。
“本皇——确离开你们太久,也太远了。”
群臣神色一肃。
“尔等,姑且退下吧。”
“帝国诸多事宜,仍需诸位砥砺共扶。”
“是!”
回应整齐而克制,却难掩其中的狂热。
待众人依次退离,穹巢再度归于了寂静——唯余那仍带着些许寒意的微风,自未知的方向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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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皇凝视着前方——似是在目送,亦似是在凝视着某一即将到来,却又转瞬即逝的刹那。
“时间不多了啊!”心底里莫名漾起一抹慨叹——一抹唯有他知晓的“混沌”
犹疑间,唇角的笑意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熟悉的、睥睨一切的威严。
“走吧。”
他转身,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且随本皇——去见见帝国的”
“——未来。”
“我们真的能见到龙皇陛下吗?”
“陛下究竟长什么样啊?是不是真如外头传的那般伟岸、高大呀?”
“听说陛下是龙族”
“你这不废话吗!陛下是龙皇,当然是龙族了!白痴!”
穹巢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冰原。
黑压压的人群紧挨着彼此,低声交换着心底的躁动与憧憬——
明明这里辽阔得足以轻易容下千万生灵,但他们却仍互不嫌弃地紧贴着、簇拥着——肩头挨着肩头,鳞甲蹭着皮毛,尖耳朵碰着圆脑袋,叽叽喳喳地交换着心底的迫切与渴望。
似是要借着这股拥挤的暖意,抵御那早已褪去凛冽的微风;又似是生怕离得远了,就错过与身旁 “同僚” 分享这份雀跃的机会。
“人”潮中,并不只有人类。
蜥蜴人粗糙的鳞片上凝着薄霜,尾巴不耐烦地扫过冰面;狗头人晃着毛茸茸的耳朵,嗓门比谁都洪亮;矮小的地精踮着脚尖,努力从高大人影的缝隙里探出脑袋
天穹之上,屹立着数百名身着华贵服饰的年轻面孔——他们是卡奥斯龙族学院学员,是帝国境内、甚至是放眼整个主位面都有数的天骄。
他们本应不在身处两个“世界”,但此刻眼底闪耀着的,却是和下方的“同类”一般无二的光芒——满是对那位传说中的龙皇,滚烫的憧憬。
“龙皇——不能是长我这样吗?”
就在众 “人” 叽叽喳喳、各抒己见的当口,一道清润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人”群中漾开。
不知何时,人群中央已立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张宛若由星辰与月光共同雕琢而成的面容,完美得近乎不真实;深邃的紫色眼瞳里仿佛流转着整个寰宇的缩影,只一眼便令人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思绪;唇角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温和笑意,更在无声间消融了所有距离。
“你?”
下意识接话的是一名年轻人,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便抻着脖子,将眼前这名陌生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最终,蹙眉沉吟了半晌,似是实在挑不出什么瑕疵,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嗯长相倒是没什么问题”
“那”青年含笑注视着他,眼底漾着几分玩味,似是对这个答复颇为受用。
然不待他话音落下,那年轻人却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语气笃定得近乎理所当然:“但龙皇陛下,肯定要比你更完美、更英俊。”
青年闻言明显顿了一下,但旋即失笑出声。
“哈哈哈——有趣!”
那笑声清朗而通透,仿佛是听到了世上最真挚也最可爱的赞美。
“我说——我们的龙皇陛下您可真够无聊的哈!”青年的朗笑还未散尽,三道曼妙身影便突兀地出现在了他身后——其中那道身材尤为高挑的身影撇了撇嘴,语气漫不经心,却偏偏在出口的瞬间,令整片冰原为之一滞。
“龙皇?!”
喧闹的声浪戛然而止。前一刻还叽叽喳喳的众“人”,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无数道目光僵在那张含笑的脸上,仿佛被定格了一般。
尤其是那位刚刚“点评”过龙皇的“勇士”,此刻更是如同中了石化咒一般,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原地,思绪一片空白。
“参见龙皇陛下!”
天穹之上,那些始终肃立守望的身影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从云层中垂直坠落,落地瞬即跪伏,姿态虔诚而狂热,仿佛扑向火焰的飞蛾。
“参见龙皇陛下!”
下方的众“人”如梦初醒,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他们手忙脚乱地跪伏于地,动作仓促却虔诚,狂热之余,又透着几分近距离直面传说的拘谨与忐忑。
“起来吧!”龙皇含笑摇了摇头,随即抬手虚托。
无形的力量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拂过冰原,将跪伏的众生——无论是近在咫尺的几十人,还是远至天际线的千万生灵——一同稳稳托起。
随后,他迈步走向那名近乎石化了似的“点评者”——他微微俯身,伸手将他扶起。掌心掠过对方肩臂的瞬间,一缕清润平和的秘力悄然渗入,流转四肢百骸,将那凝固的惊恐与呆滞寸寸化开。
“龙、龙皇陛、陛下”年轻人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恐惧、敬畏,还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滚烫情绪,在胸腔里冲撞翻腾,堵住了所有去路
这一举动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心。
周遭千万道目光霎时涌上灼热的艳羡,无数呼吸在那一刻屏住——冰原之上,只余风声,以及某种无声涌动的、近乎虔诚般的宁静。
他立于众生之间。
未曾凌空,居高临下;亦不曾召来王座,彰显威仪——只是如他们一般,静静地踏在这片亘古不化的冰原之上。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一张张面孔,温沉而悠远,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倾听。
在这浩荡的生灵之中,并无他血脉相连的同族。
可这一刻,他们却与龙族站在了同一条名为时间的支流
然——有些事物一旦失落,便再难寻回;有些时代一旦逝去,便只剩回音。
龙族终究是没落了——虽不想承认,但不承认又有何意呢?
八百年,对于任何种族而言都算不上漫长,更遑论——真龙。
纵使坐拥逆转时间千倍的秘境,于这八十万载“漫长而又虚假”的光阴之下——同族的数量,亦不过堪堪破万,远不及昔年鼎盛的万一。
数量已不足以重铸辉煌,更何况那早随光阴散尽的至强之血。
昔日执着补全的残缺,如今回望,不过一缕执念的空壳。
龙族——或许真应该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更加平和、超然的方式,融入到这个早已固化了的现世当中了
唯有这般,同族才能真正、安全地繁衍下去
毕竟——没有什么比存在本身更值得追寻。
所谓霸主,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无尽的因果,无尽的背负,
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最为凄惨的落幕。
龙族为此已付出了代价,凭什么还要再付出一次!
他们若想要——那便让他们去争吧。
但——
无论未来是何景象,
无论那条路能否抵达尽头,
那个踩着龙族累累尸骸建立的古老帝国,
都必须为它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没有谁,可以踏着龙族的脊背登上高位,而不偿还!
亦没有一笔血债,能随着岁月流转,就此一笔勾销!
这次——不为争霸,只为清算。
他的目光不再温和,独属于龙族之皇的威严,直至此刻,方才展露:
“新的修炼体系,本皇可以授予尔等。”
“但——尔等可做好了迎接试炼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