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中央主峰,云雾如素绡般缓缓流转。
文雅萱盘膝坐在一方温润的玉石平台上,这里距离周毅常驻的混沌石床仅有百步之遥,是特意为她开辟的修行静室。
平台边缘天然生长着几株灵韵盎然的“月华草”,每到子夜便会吐纳月华,散发出清冷柔和的光晕。
三月。
距离周毅为她洗经伐髓,不过短短九十馀日。
文雅萱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有一丝浅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缕淡青色的气流,便从掌心升腾而起,如同活物般缠绕指尖,时而凝聚成叶,时而散作雾霭。
法力。
这便是修仙者区别于凡人的根本—一炼气初期。
丹田中已凝聚出一小团流转不息的法力,虽只如烛火般微弱,却是超凡之路真正的起点。
“成了。”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三个月的闭关苦修,对曾经执掌商业帝国的她而言,是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不再是会议桌上运筹惟幄,不再是谈判桌上唇枪舌剑。
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感受那些玄之又玄的经络流转,捕捉天地间飘散的灵气光点。
她如今堪堪踏入修仙第一层“引气入体”的门坎。
按周毅说的,寻常根骨者,从无到有凝聚第一缕法力,少则半年,多则数年。
而她能在三月内完成,固然有神树周边灵气浓郁百倍的外部条件。
更因周毅那场耗费心神的“洗经伐髓”,将她的体质硬生生拔高到数个层次的原因。
“长生不死、成仙成神或许太过遥远————”文雅萱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俯瞰下方云海中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
“但若能陪着他走过数百上千载岁月,看遍这天地变迁,已然足够。”
山风吹拂,她素白的修行服衣袂飘动。
曾经职场中的干练锋芒已内敛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入道途的澄澈与宁静。
远处传来破空声。
几道剑光自下方山峰升起,在云层间划出优美弧线,是几名天庭弟子,御剑返回各自洞府。
其中一道剑光似乎注意到了崖边身影,略微停顿,随即加速离去。
文雅萱目光平静。
她知道,自己这位“师娘”的到来,在这座初建不久的天庭中,起过不小的涟漪。
一片被称为“揽月台”的广阔平台,此处建有望月亭、听涛阁等建筑,是天庭弟子们课后闲遐时常聚之处。
时近正午,几名女弟子结束修炼,结伴来到望月亭中小憩。
“你们看见没,刚才我看到那位师娘了!”一名鹅蛋脸、眉眼灵动的少女压低声音道。
她名叫苏晓,是最早一批通过选拔进入天庭的弟子之一,如今已是炼气中期。
“是那位文仙子吧?”旁边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的林薇接口:“秦宇师兄前几日提过,她入门三月,近日该破境了。”
“师娘————”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说话的少女容貌极美,杏眼桃腮,正是此前私下议论过文雅萱的弟子之一,名叫楚月。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她运气可真好。”
亭中短暂安静。
几名女弟子交换着眼神。
她们都是现代都市长大,通过网络、影视对“修仙”有着浪漫化想象的女子o
当年天庭公开选拔,百万人中仅取百人,她们能脱颖而出,根骨、心性无一不是万里挑一。
可正因如此,才更觉复杂。
“我听说————”楚月拨弄着腰间玉佩,声音更轻,“文仙子当年只是仙君的大学校友,家境普通。论出身,还不如我们中好些人呢。”
苏晓抿了抿唇:“可仙君喜欢她。”
“喜欢?”楚月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我也没觉得自己比她差多少。
仙君那样的存在,若早些年能遇见我————”
“噗——”林薇难得笑出声,“你现在遇见也不晚呀。仙君师尊容颜永驻,再过百年也是这般模样。说不定哪天你修为大进,气质蜕变,就被师尊看上了呢?”
“胡说什么!”楚月脸颊微红,作势要打。
几名少女笑闹作一团。
这般言论,若放在天玄世界任何宗门,都是大逆不道,有违伦理的事情。
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重则按门规严惩。
但这里是天庭。
周毅从蓝星现代社会中选拔弟子,这些年轻人成长于信息爆炸的时代,思想开放。
对“师尊”的敬畏中,难免掺杂着对强大、神秘、英俊的异性的憧憬与向往。
更何况周毅从未刻意营造森严等级,反而鼓励弟子在修行之馀保留现代人的思维活性。
因此,此类私下议论,在天庭年轻弟子中并不罕见。
甚至有些男弟子也会开玩笑说“若能得师娘十分之一青睐,此生无憾”。
“说正经的。”笑闹过后,苏晓正色道,“文仙子能得仙君倾心,必有过人之处。咱们既入仙门,修行才是根本。秦宇师兄说过,仙道漫长,情爱缘分强求不得,自身修为才是立足之基。”
“这道理谁不懂?”楚月轻叹,“只是偶尔想想罢了————你看,连林薇这么清冷的人,刚才不也开我玩笑?”
林薇微微一笑,望向云海之上隐约可见的神树轮廓:“我只是觉得,仙君师尊那样的人物,所思所虑早已超越男女情爱。他看待文仙子,或许与我们想象的并不相同。”
正说着,远处传来钟声。
“午课要开始了。”苏晓起身,“今日是阵法初解,可不能迟到。”
几人整理衣袍,御起法器,化作流光掠向传法殿方向。
亭台恢复安静,只有云海依旧翻腾。
她们的议论,周毅其实“听”到了。
山河境大能的神识,若全力展开,足以笼罩方圆千里。
天庭范围虽广,但内核局域皆在其感知之中。
那些少女的私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道心中漾开细微涟漪,随即平复。
他并不在意。
七情六欲从未被他摒弃,只是随着修为提升、眼界开阔,寻常女子已难入他眼。
文雅萱能得他之意,是他还是凡人事的因缘际会占三分,多年相伴生出的情谊占三分。
而她本身在商海浮沉中磨砺出的心智、在剧变时代展现的适应力、以及那份知进退懂取舍的清醒,亦占四分。
至于其他女子————
周毅负手立于混沌石床前,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天玄世界,广袤无垠。
那些传承万载的圣地、古教中,有真正的天之骄女一她们或具先天道体,或怀古老血脉,或悟性通神,或容颜倾世。
她们绽放的光芒,才是他如今会稍加留意的风景。
当然,这些念头他不会宣之于口。
“师尊。”秦宇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周毅收敛思绪:“上来吧。”
青色剑光穿透灵雾,秦宇落在枝平台上,快步上前行礼。
这位大弟子修为又有精进,已至炼气圆满,距离凝神境只差临门一脚。
“什么事?”周毅转身。
“印度方向有异动。”秦宇神色凝重,“云梦集团布置在那边的情报传回讯息——如来”现身了。”
周毅眉梢微挑:“详细说。”
印度,瓦拉纳西,恒河之畔。
这座被誉为“印度之光”的圣城,在灵气复苏的浪潮中发生了奇异变化。
恒河水变得更加清澈,河面时常泛起金色光点。
岸边的古老神庙中,那些历经千年的神象,偶尔会传出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三日前,城西一座供奉“梵天”的古老神庙发生了奇迹。
当时正值日出,第一缕阳光照进神殿,落在中央那尊四首四臂、端坐莲花的神象上。
刹那间,神象通体绽放出恢弘的金蓝色光芒,光芒中似有无数梵文流转,整个瓦拉纳西的居民都听到了缥缈的天地之音。
“梵天显灵了!”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无数印度教徒涌向神庙,痛哭流涕,顶礼膜拜。
神庙主持宣称,这是创世之神梵天感受到信徒的虔诚,降下化身,将引领印度教迎来新时代的辉煌。
接下来的两天,神象每日都会在固定时辰散发神光,甚至能回应一些虔诚祈祷一重病者靠近后病情缓解,枯败植物在光芒下重新焕发生机。
印度举国沸腾。
社交媒体上,印度教徒欢呼“真神降临”,认为这是印度文明将主导新时代的征兆。
政府迅速派兵保护神庙,各国使节纷纷前来观摩,科学家试图用仪器分析神光成分————
然后,第三天黄昏,变故突生。
一道浑厚的佛号自天际传来:“阿弥陀佛一”
声音并不响亮,却瞬间压过了整座城市的喧嚣,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西天边际,夕阳被染成了诡异的金红色。
一道身影踏着晚霞而来—僧袍破旧,面容悲泯,脑后有一轮暗淡却真实存在的功德光轮。
正是曾被周毅重创的“如来”!
它显然还未完全恢复,气息比起当初弱了不少,但那属于山河境的本质威压,依旧让下方凡人感到窒息。
“邪神伪像,安敢窃取信仰,惑乱众生?”如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神庙中,梵天神象似有所感,四首同时转向西方,金蓝色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隐约浮现一尊巨大的虚影,四臂展开,似要撑开天地。
没有多馀的言语。
如来抬手,一指按下。
指尖进发出万千“卍”字佛印,如洪流般冲刷而下。
梵天神象的光柱剧烈震荡,虚影发出无声咆哮,四臂结印抵挡。
但差距太大了。
梵天才诞生三日,神力浅薄,全靠本能驱使。
而如来虽受创,却是历经香火淬炼、与周毅交手而不死的存在。
更何况,它似乎对这类“神性生命”有着某种天然的克制理解。
“嘭——!!”
金蓝光柱崩碎。
神庙穹顶炸开,梵天神象表面浮现无数裂纹。
其中传出一丝微弱的、初生意识般的悲鸣,随即彻底沉寂。
神象化作一地碎石,再无半点灵光。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整个瓦拉纳西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信徒们信仰崩塌,许多人当场昏厥。
如来悬浮空中,俯视下方悲恸的人群,面容依旧悲泯,眼神却冰冷:“此间众生,曾受佛法教化,而今误入邪途。吾当重立正法,涤清信仰。”
它抬手一挥,漫天佛光洒落。
光芒所及,那些痛哭的印度教徒中,竟有少数人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随后浮现出虔诚的佛门弟子般的神情,开始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佛经。
强行度化!
做完这一切,如来深深望了一眼东方。
那里是周毅与天庭所在的方向—然后身形渐渐淡去,消失于暮色中。
“它离开后不到六小时,印度各地就出现了异常。”
秦宇调出平板上的影象资料。
画面中,一群身着黄色僧袍的光头男子,正在冲击一座印度教神庙。
信徒们持枪抵抗,子弹射出,却被僧侣们体表浮现的淡淡金光弹开。
“佛力加持。”周毅一眼看穿,“如来以神通暂时赐予了这些信徒超凡力量,虽然只能维持数日,但对付普通人足够了。”
画面中,僧侣们如同虎入羊群,徒手便能折断枪械,一掌拍出便有人筋骨折断。
他们冲进神庙,将所有印度教神象砸得粉碎,然后放火焚烧庙宇。
类似的场景,在印度数十个城市同时上演。
“根据情报,如来”已在印度北部现身三次,每次都会挑选一座主要神庙,镇压可能诞生意识的神象,并赐福给当地的佛教徒。”
秦宇继续汇报:“印度政府试图干预,但军队面对佛力加持者损失惨重。现在各地已陷入宗教冲突的混乱状态。”
周毅沉默片刻,问道:“其他地域呢?”
“北美和北欧也开始了。”秦宇切换画面:“米迦勒的神殿骑士团开始清理境内一切非基督宗教场所,奥丁的瓦尔哈拉战士则在扫荡北欧异教遗迹。他们用的方式类似—赐予信徒短暂神力,发动圣战”。”
屏幕上闪过一幕幕画面:教堂钟声长鸣,身着银甲、背生光翼的骑士冲击清真寺。
风雪中,头戴角盔、手持战斧的壮汉捣毁萨满祭坛————
“争夺信仰之地。”周毅低语,“这些神性生命”依托信仰而生,信仰的多寡与纯粹,直接关系到它们的实力与存续。在东方不敢动作,便去其他地方圈地。”
“师尊,我们要介入吗?”秦宇问道:“印度毕竟是佛教起源地,若被如来彻底掌控————”
周毅摇头:“暂时不必。”
他走到平台边缘,目光悠远:“天地剧变,万类霜天竟自由。
这些神性生命的出现与争斗,也是新时代的一部分。
只要不越界侵入东方,不造成大规模人道灾难,便由它们去。”
“可是————”
“秦宇。”周毅转身,看向弟子,“你以为,我们天庭的根基是什么?”
秦宇一怔。
“是我们自身的修为。”周毅自问自答:“这些才是天庭真正根基。”
“如来、米迦勒、奥丁它们需要主动争抢信仰,是因它们诞生于此,无根浮萍。而我们——”周毅顿了顿:“修仙炼道,不需要信仰加持!”
可以这么说,“如来”“米迦勒”“奥丁”等,他们走得是伸道,需要信仰加持。
而周毅他们这些修仙的,则不需要!
秦宇恍然:“所以师尊不急。”
周毅淡淡道,“传令下去:天庭弟子近期若无必要,不得踏足印度、北美、北欧地域。加强修行,提升实力。外界的纷争,暂且观望。”
“是!”
秦宇领命退下。
周毅独自立于云端,遥望西方。
夕阳已完全沉没,天际残留着一抹血色的霞光。
他能感觉到,在那片大陆上,信仰之力正在剧烈震荡、重组。
无数人的祈祷、哭嚎、厮杀,汇聚成无形的洪流,滋养着那些新生的、饥饿的“神灵”。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米迦勒清理完北美,奥丁统合了北欧,如来在印度站稳脚跟————下一步呢?
它们会满足于现有地盘吗?信仰的本质是排他的,是渴望扩张的。
更何况,还有潜伏深海的八岐大蛇,火星轨道上虎视眈眈的弥赛族,以及不断从天玄世界涌来的修士————
“山雨欲来啊。”周毅轻声自语。
云海翻腾,暮色四合。
那袭青衫身影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唯有眼中神光,照亮了渐深的夜空。
而在后方,文雅萱结束了一日的修行,正眺望远处云海中的身影。
她掌中那一缕淡青法力,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光,如同黑暗中初燃的星火。
这星火虽弱,却是一个凡人向长生踏出的第一步。
也是一个新时代中,无数命运轨迹交汇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