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废屋比想象中更破败。
茅草屋顶塌了大半,土墙被风雨蚀出无数孔洞,门板斜挂在门框上,吱呀作响。但正如杨峻所言,屋后确有一口地窖——入口藏在半腐的柴堆下,盖板厚重,推开时扬起陈年的灰尘。
陈七率先下去探看,片刻后冒出半身,脸上难得有了点光亮:“东西都在!有米、有腌肉,还有几套粗布衣裳!”
苏青珞搀着辛弃疾在屋门槛上坐下。连日逃亡,终于有一处能喘息的角落,哪怕四面漏风,却也像归家般让人眼眶发热。辛弃疾靠墙喘息,目光扫过这间废弃的屋子——墙角散落着生锈的兽夹,梁上挂着半张风干的兔皮,壁上还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山形图。一切都显示着,这里曾是个实实在在的猎户之家。
“这户人……去哪了?”苏青珞轻声问。
陈七从地窖爬出来,怀里抱着个陶罐,闻言动作顿了顿。“不知道。”他声音有些闷,“或许是搬走了,或许是死了。”他打开陶罐,里面是黄澄澄的粟米,“在这百里荒边上讨生活,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生火煮粥,用的是地窖里找到的半旧铁釜。火光亮起来时,这破屋才有了些许生气。苏青珞从药囊中取出最后几味药材,混着路上采的草药,在另一个小瓦罐里熬着。辛弃疾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道:“青珞,这一路……辛苦你了。”
苏青珞手一颤,药勺碰在罐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比起父亲当年在汴京,这算不得什么。”
粥香渐渐弥漫。陈七盛了一碗稠粥递给辛弃疾,又切了几片腌肉放在粥上。辛弃疾接过,手指摩挲着粗陶碗温热的边缘,竟有些恍惚——上一次这样安坐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是在嵩山山洞里?还是在更早的北地?
“陈兄,”他喝了几口粥,感觉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百骸,“杨峻此人……你打算如何?”
陈七正用短匕削着一根木棍,闻言动作一滞。“我不知道。”他沉默良久,“三哥他……当年不是这样的人。”他抬起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绍兴十一年冬,岳帅下狱的消息传到朱仙镇,军中哗变。是三哥提着刀站在营门前,对弟兄们说:‘都给我稳住!岳帅让我们等着,我们就等着!’”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后来万俟卨派人来缴械,也是三哥第一个摔了腰牌,说:‘背嵬军的刀,只杀金狗,不对同胞。’那日他被打得浑身是血,却一声没吭。”陈七闭上眼,“可方才……他竟为史弥远办事。”
苏青珞轻声道:“或许……他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他背叛岳帅?”陈七猛地睁眼,眼眶通红,“你可知道,杨再兴将军——就是三哥的族叔——绍兴十年在小商桥战死时,身中两百余箭,尸体立而不倒,金兵不敢近前!杨家的血性,是刻在骨头里的!”他越说越激动,手中木棍“咔嚓”一声折断。
辛弃疾放下粥碗,缓缓道:“陈兄,你可知我祖父辛赞之事?”
陈七一怔。
“靖康之变时,我祖父因家族牵累,被迫仕于金国,授亳州谯县令。”辛弃疾声音平静,却像钝刀割着皮肉,“他一生以此为耻,常带我登高望远,指画故国山河。后来他送我南归,临别时说:‘祖父此生已污,唯望孙儿能为汉家守一寸土。’”
他看向陈七:“人活世间,有时不是不想守节,而是……无力守节。杨峻若真死了二十四年,今日便不会放我们走。他既放行,又指点生路,心中那面旗,或许还未倒。”
陈七默然,手中断棍越握越紧,木刺扎进掌心也不觉。
地窖里取出的粗布衣裳虽然老旧,却干净。三人换了装,辛弃疾穿一身褐衣,外罩破旧皮袄,苏青珞将长发完全束起,扮作少年模样,陈七则选了件深蓝短打,腰束布带,倒真有几分采药人的气质。
“还差药篓和药锄。”苏青珞打量众人。
陈七从屋角翻出个半朽的背篓,又找到把生锈的柴刀:“将就着用。此地不宜久留,吃完就得上路。”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刻警觉。陈七闪身到门后,辛弃疾握紧怀中短刃,苏青珞将药罐往柴灰里一埋。脚步声在屋前停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屋里……有人吗?”
陈七从门缝窥看——是个白发老丈,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竹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略松口气,但仍未开门,只沉声道:“过路的,借屋子歇歇脚。老丈何事?”
老丈咳嗽几声:“老朽是前头刘家村的……家里孙子病了,想问问,几位可有药?”
苏青珞看向辛弃疾。辛弃疾微微点头。陈七这才开门,却仍挡在门前:“什么病状?”
“发热,咳嗽,身上起红疹……”老丈说着又要咳,陈七侧身让他进屋。老丈颤巍巍进来,看见火堆和粥釜,眼睛亮了亮,喉结滚动。苏青珞心软,盛了半碗粥递过去。老丈千恩万谢接过,狼吞虎咽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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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村子离此多远?”辛弃疾问。
“五里……就在东边山坳里。”老丈吃完粥,气色好了些,“这百里荒边上,就我们一个村子,三十来户,都是逃难来的,靠打猎采药过活。”他看看三人,“几位……是采药客?”
陈七含糊应了声。老丈却忽然压低声音:“那几位可得小心……这两日,有官兵在附近转悠,说是抓什么钦犯。”他顿了顿,“昨儿还来村里盘问,有没有见着生人。”
辛弃疾与陈七对视一眼。“官兵?哪来的官兵?”
“说是楚州厢军的,但看着不像……”老丈摇头,“穿得是厢军衣服,可那做派,那兵器,倒像是……像是禁军。”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早天没亮,我起来拾柴,看见一队人马往南去了,约莫二三十人,走得急,马蹄都用布包着。”
陈七脸色一变:“往南?具体哪个方向?”
“就顺着出泽那条路。”老丈指了个方向,“那是往寿春去的官道方向。怎么,几位……”
陈七起身抱拳:“多谢老丈告知。我们歇够了,这就走。”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塞给老丈,“一点心意,给孙子抓药。”
老丈推辞不过,收了钱,又叮嘱道:“几位若往南走,可别走官道。山里有条采药人踩的小路,虽绕远些,但安全。”他详细说了路线,这才佝偻着离去。
屋中重归寂静。陈七皱眉:“岳琨他们走的就是南边……若官兵真往那个方向去,怕是凶多吉少。”
辛弃疾扶着墙站起:“得去接应。”
“可你的身子——”
“死不了。”辛弃疾打断他,“陈兄,方才老丈说的采药小路,你可记清了?”
陈七点头,却仍犹豫:“但若这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闯。”辛弃疾看向南方,目光如铁,“岳琨兄弟为我们引开追兵,王猛赵铁骨为我们割血解毒。若弃他们不顾,辛某此生难安。”
苏青珞已将药煎好,倒出一碗漆黑的汤汁:“要走,也得先把药喝了。”
这一次的药极苦,辛弃疾却一饮而尽。药力发作,他额上冒出细密冷汗,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陈七不再多言,三人收拾妥当,将地窖恢复原状,又往火堆里添了把湿柴掩去痕迹,这才出门。
按照老丈所指,他们向东绕进一片杉木林。林中有条隐约的小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是条山溪。
陈七蹲在溪边观察片刻,脸色凝重:“有新脚印,不止一人,最多两个时辰前经过。”他指向对岸,“往南去了,和岳琨他们的方向一致。”
三人涉水过溪。辛弃疾体虚,险些被水流冲倒,陈七一把扶住。过了溪,小径越发难辨,时常被藤蔓灌木阻断。陈七用柴刀开路,速度慢了下来。
日头渐高,林间雾气散尽。正行至一处坡顶,陈七忽然止步,抬手示意噤声。他伏低身子,拨开草丛向下望去——
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此刻谷中竟有数十人!一半着厢军服饰,一半则是劲装打扮,正是昨日围攻鹰嘴岩的那些人。他们围成半圆,中央站着三人,被绳索绑缚,浑身是血。
正是岳琨、王猛、赵铁骨。
辛弃疾瞳孔骤缩。苏青珞捂住嘴才没惊呼出声。陈七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手背青筋暴起。
谷中,一个文官模样的人踱步到岳琨面前——正是郑清之。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铁牌,正是陈七给岳琨的背嵬军腰牌。
“岳逆余党,证据确凿。”郑清之声音温和,却字字诛心,“按律,当凌迟处死,夷三族。”他将铁牌扔在岳琨脚下,“不过,本官怜你们也是忠良之后,若肯说出辛弃疾下落,或可免死罪,流放琼崖。”
岳琨啐出一口血沫,正中郑清之靴面:“呸!狗官!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郑清之笑容不变,掏出手帕擦去血沫:“有骨气。”他转向王猛,“你呢?你家中还有老母吧?本官查过了,济南府人氏,母亲王氏,今年该有六十了?”
王猛浑身一震,嘶声道:“你敢动我娘——”
“本官自然不敢。”郑清之微笑,“但若你‘通敌叛国’的罪名坐实,按律,家产充公,亲族连坐。你母亲年迈,流放路上,不知撑不撑得住?”
王猛双眼赤红,却咬紧牙关,不再吭声。
郑清之又走到赵铁骨面前,还未开口,赵铁骨忽然大笑:“狗官!老子光棍一条,爹娘早死,你要杀就杀!二十年后,老子还杀金狗!”
“好,好,好。”郑清之连说三个好字,后退一步,“既然都不识抬举——来人,就地正法,首级悬于路口,以儆效尤。”
数名刀斧手上前。岳琨挺直脊梁,仰天长啸:“岳帅!末将来见您了!”
山坡上,陈七浑身颤抖,就要冲下去,却被辛弃疾死死按住。
“陈兄……不能去。”辛弃疾声音嘶哑,“这是陷阱,郑清之在等我们露面。”
“可那是岳琨!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陈七虎目含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你若下去,我们都得死!”辛弃疾力道极大,竟将陈七按在原地,“岳琨他们用命换我们一线生机,你此刻出去,他们的血就白流了!”
谷中,刀已举起。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支鸣镝破空而至,正中刀斧手咽喉!紧接着,箭矢如雨从四周林中射出,谷中官兵顿时倒下一片!
“敌袭!结阵!”郑清之慌乱躲到盾牌后。
林中杀出数十黑衣人,为首的正是杨峻!他铁杖横扫,两名官兵脑浆迸裂。岳琨等人趁机挣断绳索——那绳索竟早已被割断大半!
“三叔!”岳琨惊喜交加。
“少废话!杀出去!”杨峻一杖击飞一名敌兵,夺过钢刀扔给岳琨。
谷中顿时陷入混战。黑衣人虽少,但个个悍勇,且早有准备,箭矢专射军官。官兵阵脚大乱,郑清之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
山坡上,陈七怔怔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滑落。
辛弃疾轻声道:“你看,杨峻心中的旗,从未倒过。”
混战持续一刻钟,杨峻等人杀出一条血路,护着岳琨三人退入山林。官兵死伤惨重,却不敢深追。郑清之面色铁青,看着满地尸首,忽然冷笑:“好,好一个岳家军余孽。”他转头对亲兵道,“传令,封锁所有出山道路。他们逃不远。”
山林重归寂静,只余满地血腥。
辛弃疾三人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官兵已退,这才小心翼翼下到谷中。谷中尸横遍地,血渗入泥土,染红秋草。陈七走到一具黑衣人身前——是个年轻的面孔,不过二十出头,胸口插着三支箭,眼睛还睁着。
陈七蹲下身,合上他的眼睑,从他怀中摸出一枚同样的背嵬军铁牌。
“他叫周三郎,郾城人氏。”陈七声音很轻,“他爹死在郾城之战,他娘把他托付给我,说:‘让这孩子替他爹多杀几个金狗。’”他将铁牌紧紧攥在手心,“今年开春,他刚娶媳妇……媳妇有了身孕。”
苏青珞泪水滚落。辛弃疾仰头望天,白云悠悠,仿佛世间从未有过这场厮杀。
陈七将周三郎的尸体拖到一旁,用刀挖了个浅坑,将他和其余黑衣人尸首并排埋葬。没有立碑,只堆了个石冢。做完这一切,他跪在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眼中已无泪,只剩下钢铁般的冷硬。
“辛先生,苏姑娘,我们走。”他声音平静,“杨三哥和岳琨他们定有汇合之处。我知道在哪。”
辛弃疾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血色山谷。
秋风起,吹散血腥,也吹动冢边一丛野菊。黄花摇曳,在这尸山血海中,倔强地开着。